第310章 宮廷秘聞
但聽汪思雨道：“方才冷師弟問我為何要反對立朱見濟為太子，可你有沒有想過，郕王當年為何要立朱見濟為太子？”
冷凌秋道：“他是皇帝，自然願意讓自己的兒子當太子，血脈延續，這也是人之常情。”
汪思雨道：“也確是如此，之前他曾隱晦地問過金英，說‘太子的生日快到了吧？是不是二月二十日？’，這金英你也認得，他回稟道‘皇上，您記錯了，應該是十一月初二日。’十一月初二是朱見深的生日，而二月十二是朱見濟的生日，他之所以這樣問，便是想試探一下週圍人的想法。”
冷凌秋確是認識金英，當年他在司獄司之時，兩人不僅見過，還一起喝過酒，此人雖是宦官，性情倒也頗為耿直。
汪思雨又道：“他見金英還是認朱見深為太子，卻不認朱見濟，連一個宮中宦官都這樣，更別說那些前朝之臣了，所以這事也就暫時按下了，不過此時又發生了另一件事，讓郕王想換太子的心思又提了起來。這件事便是千戶袁洪上疏，請求郕王廢太子朱見深。”
冷凌秋疑惑道：“這千戶袁洪是何許人？怎麼會上奏疏的？”
汪思雨道：“此事又是另一件事了，當時，廣西思明土州知府黃夌，想讓兒子黃鈞承襲知府官爵。但黃夌的哥哥黃矰，卻想自己的兒子承襲官爵，於是就指使其子率人殺了黃夌父子。不料黃夌府上的家僕趁亂逃走後，遠赴憲司告狀，憲司總兵官武毅聽聞此事，決定發兵征討黃矰。”
“這黃矰是廣西土官都指揮使，袁洪便是他麾下千戶，二人都很是畏懼武毅，見武毅派兵來討他，遂派這袁洪上京，上疏勸皇帝儘早與親信大臣秘密制定大計，替換東宮太子，以統一朝廷內外之心，斷絕覬覦皇位的念頭。”
冷凌秋不解道：“廣西離京這麼遠，他又怎能知曉郕王的心思？還專門派人上京來上奏疏？”
汪思雨道：“冷師弟可是忘了，桃姑姑便是土州人！”
“啊？”冷凌秋聞言，頓時醒悟道：“原來吳太后也想讓朱見濟為太子，怪不得她此前對你這般刻薄，原來是因師姐反對此事，你身為皇后，卻有這樣一個婆婆，也是難為師姐了。”
汪思雨苦笑一聲，接著道：“此奏疏入宮後，郕王極為高興，立即下旨廷臣商議易儲之事，並赦免黃矰之罪，還將他晉升為都督。這樣一來，黃矰免了罪，郕王也遂了心意。”
冷凌秋則疑道：“郕王是遂了心意，但易儲不是小事，朝中那些大臣又怎能同意？”
汪思雨無奈地搖了搖頭，道：“郕王為了拉攏那些大臣，先和太監王誠、舒良二人謀劃，給大學士陳循、高谷送禮百金，侍郎江淵、王一寧、蕭鎡，學士商輅送禮五十金，想用錢來封住他們的嘴，同時和禮部尚書胡濙、侍郎薩琦、鄒幹集會文武群臣於朝堂商議。眾人知曉易儲不是小事，況且朱見深並無過錯，怎能被廢，是以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發言。”
冷凌秋問道：“難道這些群臣，就沒有一個站出來麼？”
汪思雨道：“自然是有的，都給事中李侃、林聰，御史朱英都明確表示反對，結果便是這幾人後來相繼被罷免。”
冷凌秋見朱祁鈺為了兒子當皇帝，行事如此堅決，不禁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於謙定也是贊成的了？”
汪思雨點了點頭，道：“後來寧陽侯陳懋、武清侯石亨、都督孫鏜、張軏、都督同知田禮、範廣、錦衣衛指揮同知曹敬、吏部尚書王直、戶部尚書蕭鎡、工部尚書高谷、吏部尚書何文淵、兵部尚書于謙、刑部尚書俞士悅、左都御史王文、楊善、兵部侍郎李賢、寺卿蕭維禎、翰林學士商輅等人，聯合十三道御史一起上書請命，說陛下接受天命，中興國家，太子繼承應歸聖子，附議黃矰所奏。”
汪思雨說到這裡，突然眉頭緊鎖，似是在回憶當年的酸楚。
過得片刻，方接著道：“同年五月，郕王廢除我皇后之位，立杭妃為皇后，更封太子朱見深為沂王，立朱見濟為太子。詔書宣佈‘上天庇護萬民，其君主安於四海；父傳天下給子，此本固於萬年。’同時大赦天下，命令百官每月初一、十五朝見太子，此事定後，又加賜陳循、高谷、江淵、王一寧、蕭鎡、商輅各黃金五十兩。”
冷凌秋聽到這裡，心中也是一陣唏噓，自古以來，都是以下敬上，卻是第一次聽說皇帝給百官行賄的。
就因為想將自己的兒子立為太子，一國之君也會做出這等荒唐之事。
不過聽完汪思雨一通講述，卻仍舊沒有解開心中疑惑，遂問道：“既然百官都同意了，師姐為何還是堅決反對立朱見濟為太子？”
汪思雨也嘆息一聲，道：“我和郕王夫妻一體，本是該支援他、理解他，況且朱見濟是杭妃所生，本是庶出，說到底我才是嫡母，日後他當皇帝，我才是皇太后，所以又怎會不願意他當太子？我這樣做其實是在保護他，可惜世人千萬，卻無一人知我用心。”
冷凌秋聞言，不得其解，道：“師姐此言何意？”
汪思雨道：“你還記得當時土木堡之時，你和樊瑾送回來的那封信嗎？”
冷凌秋想起當年和樊瑾拼死從土木堡中突圍而出，便是因身上帶著朱祁鎮的密信，此信還是蕭千絕親自從朱祁鎮手中接過的。
不過這信雖是送到朱祁鈺的手中，但其中寫了什麼？說了什麼？卻是一點不知。
現在聽得汪思雨問起，便問道：“自然記得，可是那信中寫了什麼？”
汪思雨道：“那信中寫明，若是他朱祁鎮在瓦剌回不來了，便讓郕王登基當皇帝，但前提是，不能廢除朱見深的太子之位，此信只有我和郕王還有孫太后三人看過，那些朝中百官又怎會知曉信中內容？”
她說著一嘆，又道：“若是百官知曉信中內容，定然不會同意改立太子之事。而當年孫太后看過信後，曾同郕王相商，見他也同意此事後，這才頒下懿旨，讓于謙帶領百官，擁護郕王登基為帝。”
冷凌秋心中一驚，回想著當年之事，怪不得孫太后會主動頒下懿旨，原來在朱祁鈺當皇帝之前，還有這等約定。
這樣一來，就算朱祁鎮從此不再回來，等朱祁鈺百年之後，這皇位還是他朱祁鎮一脈。
既然有這等約定在先，如此說來，朱祁鈺廢除朱見深太子一事，豈不是撕毀契約，當先背叛了孫太后？
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孫太后是什麼人？
永樂八年入宮，宣宗即位之後，冊封她為貴妃。宣德三年，宣宗廢胡皇后，這才改立她為皇后。
朱祁鎮登基時，尊稱為皇太后，算上朱祁鈺，她可是歷經四朝的老人。
她從貴妃走上皇后之位，只用了三年不到，便掀翻胡皇后，統領了後宮。這樣的人，若說沒有一點手腕，誰能信得？
想著朱見深和朱祁鈺父子兩人相繼而死，其中幕後之人，只怕便是她嫌疑最大，只是不知她和于謙之死有無關聯？
冷凌秋正想著，又聽汪思雨道：“景泰四年二月，太子行冠禮。同年十一月，太子朱見濟去世，諡號為懷獻，葬於西山。他本不是太子的人選，但還是當上了太子，不過正式當上太子不足一年，便早夭而亡？這條不該他走的路，也是走到了盡頭。”
此事若是別人說來，冷凌秋或許還不太確信，但從汪思雨口中說出，他是深信不疑。
因為於情於理，汪思雨都不該反對此事，所以她才指出“太子無過，不可廢”，只說此舉可能引發朝野動盪。
汪思雨擔憂易儲會動搖國本，尤其在朱祁鎮被困瓦剌、朱祁鈺臨危受命繼位的背景下，變更儲君極可能削弱朱祁鈺的皇權穩定。
只是冷凌秋今日才知曉，這些理由都是能說得出口，拿得上臺面的理由，而那條說不出口的理由，只有孫太后，汪思雨、朱祁鈺、朱祁鎮他們四個人知曉。
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
或許朱祁鈺也沒有想到，他專心治理內政，不過兩三年時間，大明朝便迅速恢復到京師保衛戰之前的繁榮。
他自己感覺龍椅坐穩了，也嚐到了做皇帝的快樂，便也開始有了要立自己兒子做儲君的想法。
卻不料他跟汪思雨商量此事時，會遭到她的堅決反對。
汪思雨說起了當初的約定，但朱祁鈺不以為然，因為自己已經大權在握。
但這事只能他夫妻二人關起門來吵，又不能對外張揚，加上吳太后在背後給這個皇帝兒子加油助威、推波助瀾，所以汪思雨迫於無奈，只能對外以“陛下由監國轉而成為皇帝，已是超越祖訓的應急之策。現在又要易儲，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之語搪塞了事。
朱祁鈺見她如此反對，自然心中也不樂意，他覺得自己臨危受命保住大明朝的國祚，勞苦功高，立自己的兒子做太子、做儲君有何不可？
又想著汪思雨和他夫妻一體，卻吃裡爬外，關鍵時候盡幫著外人說話，這才有了廢后之舉。
沒想到朱祁鈺一意孤行，不僅害了自己，連自己的兒子也沒能倖免。
想到朱見濟不過是個孩童，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清楚，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果然皇家的無情和陰冷不是外人所能理解。
想來凌如煙不願自己捲入皇家之事，也正是擔心宮廷之中還有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情罷！
想到此處，冷凌秋又問道：“如此說來，朱見濟也是被人害了？他當太子之前一直身體健康，可是一當太子之後便重病纏身，當真是巧合麼？”
汪思雨搖了搖頭道：“後面我被郕王以‘後宮干政’為理由廢了皇后之位，至於太子如何重病，我也不知曉，不過葉師兄當時還在宮中任太醫，你問他或許能知道結果。”
冷凌秋苦笑道：“我就是找不到他，若是能找到他，自然要問個清楚。對了，你和他後來如何？聽傳言說，你和葉師兄因有舊情之事，被郕王發現了，要殺葉師兄解恨，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汪思雨搖了搖頭，卻笑道：“太子夭折之後，郕王責怪葉師兄救治不力，遷怒於他，甚至還說是我和他一起合謀害了太子，不過沒有證據，這才說我和葉師兄有舊情，命人圍了太醫院，要殺了他。”
她說著此話時，突轉頭望向冷凌秋，問道：“你定是聽了這些傳聞，才有此一問罷？”
冷凌秋點了點頭，見汪思雨對此事不以為然，又聞聽這些傳言她也知曉，頓時大為起疑，道：“郕王既然知道你反對改換太子是為了保護朱見濟，又怎會說你和葉師兄合謀害了太子？這說不通啊？”
汪思雨點頭道：“師弟如今知道了此事緣由，自然覺得此事說不通，但在別人看來，這不僅說得通，還是個很好的理由。”
冷凌秋聽她此言，不禁訝異道：“這其中還有隱情？”
汪思雨點了點頭，接著道：“傳言說我被廢之後，幽閉深宮，這才和葉師兄舊情復燃，這些都不過是擾亂視線的說辭罷了，因為朱見濟一死，郕王自然會疑心他是被人所害，但是又找不到人和證據，現在沒了太子，若是又胡亂懷疑，這後宮少不得又會鬧騰起來。”
“再說了，那暗處之人手眼通天，說不定那天直接將他從皇位上拉下來也說不定，所以便乾脆說是我起了嫉妒之心，又因遷怒葉師兄，這才說我二人合謀害了太子，不過他只是嘴上這樣說，心中還是清楚的，所以你看我後來在宮裡不也是好好的？”
冷凌秋沉思片刻，道：“這麼說來，郕王要殺葉師兄也是另有原因了？”
汪思雨“嗯”了一聲，道：“因為當時郕王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葉師兄知道他是中了毒，但此毒極其刁鑽，甚是難解，葉師兄知道郕王已被人在不知不覺中動了手腳，便想回玄香谷一趟，只是他這一去，定會被那暗中之人發現端倪，無奈之下，郕王這才派人圍了太醫院，作出要殺他的假象，否則宮裡那麼多侍衛，葉師兄僅憑一人之力，又怎麼逃得出去？”
冷凌秋一聽原委，心中疑惑頓解，問道：“如此說來，郕王追殺葉師兄是假，他去尋找解藥才是真？”
汪思雨點了點頭，道：“可惜郕王到死也沒有等來葉師兄，如今葉師兄不敢露面，說不定是有人想找他滅口。”
卻見冷凌秋眉頭緊鎖道：“葉師兄傳信給我時，郕王中‘巫毒’一事，信中雖未說清緣由，但也擔心郕王對你動了殺心，那時我還以為當真是他對郕王用了毒，現在得知緣由，倒是錯怪了他，只是他為何不將此事說明白？”
汪思雨道：“此事牽扯太深，一時也說不清楚，再則定是葉師兄怕你還記恨當年我所做之事，擔心你不願相幫，他這才這般說，現在你既然進了京，也讓李大人在朝堂替我求情，我也不再殉葬得以保全，這便不該再瞞你了。”
冷凌秋點頭道：“或是葉師兄怕紙短言長，這才簡略了其中經過，好在師姐平安無事，我對他也算有了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