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至親至疏
待冷凌秋告別桃姑回到凌府時,見蓉兒、湯和、秦露三人還在等他。
房中的桌上還有碗熱氣騰騰的“蓮藕紅豆白鴿湯”。
蓮藕有補中益氣的功效,紅豆能養血和氣、利水除溼,而白鴿可以滋補益氣,緩解血虛的症狀,合而為湯,乃是補血生液的佳品,想來是蓉兒的傑作。
冷凌秋望向那碗湯,不禁笑道:“二孃跟我多年,這養生的方子倒是學了不少去,六哥、八哥,你們還得多跟二孃學學,日後有了嫂子,這些法兒可排上大用場。”
湯和直接道:“那我直接找個會煮菜煲湯的婆姨豈不是更好,還費那些事兒?”
秦露笑道:“你和六哥說這些,說了他也不懂,對了,今夜可見到哪位桃姑了?”
冷凌秋點了點頭,端起碗來先喝上一口,暖意從喉頭滑落,宛如一條溫暖的溪流,緩緩流經胃部,感覺渾身通泰舒暢。
連入夜的涼寒都被這碗熱湯不自覺地驅走,只留下溫暖與寧靜。
他沒想到今夜這湯如此好喝,想必是蓉兒下了不少功夫,頓時又笑道:“人生百味皆浮雲,唯有一湯最暖心,這湯倒是辛苦二孃了。”
蓉兒聽他誇讚,頓時喜笑顏開,嬌嗔道:“別說些沒用的,八哥還在等你回話呢!”
冷凌秋一口湯下肚,幸福之色溢於言表,卻是忘了秦露還在看著他,頓時回神,這才回道:“今夜不僅見著了人,還聽聞了一件宮廷秘聞。”
“哦?”
一聽這話,三人都靠上前來,凝神細聽。
只聽冷凌秋道:“郕王朱祁鈺不是病逝的,而是被人殺死的。”
“啊?”
三人聞言一愣,秦露道:“誰這麼大膽,敢謀殺皇上?”
冷凌秋道:“他那時已經丟了皇位,被貶為郕王,此事我方才聽桃姑說起,也覺震驚,但仔細想來,也是情理之中,畢竟朱祁鎮已經登上皇位,朱祁鈺若是不死,他這位置也難坐得安心。”
秦露道:“莫不是朱祁鎮為了坐穩皇位,這才殺了他?”
冷凌秋搖了搖頭,道:“他的嫌疑確實最大,但透過這些時日相處,發現他並不是那樣的人。”
“為何?”
冷凌秋道:“正統朝時,他便想有所作為,試圖振興國勢,這才讓王振和蕭千絕在江湖上尋找傳國玉璽,以明正統。說明他想效仿太祖高宗,心中是想做出一番偉業,可惜急功近利,不明軍事,這才導致土木堡之變。”
秦露點頭道:“初心的確是不錯,可惜用錯了人。”
冷凌秋又接著道:“而且他在漠北之時,深得伯顏青睞,那伯顏是什麼樣的人不必多說,單說他計擒喜寧一事,便可見他不是愚笨之人。”
計擒喜寧之事,當時雖有袁彬在他身邊出謀劃策,但能一擊奏效,也能說明他有些心計。
“後來回京師時,他立下血書主動稱臣,雖是形勢所迫,但也有悔過之心,今日更是在奉先殿中說明了對朱祁鈺下葬之事,不過是因他當年的背刺之舉,這便說明他心中雖有怨恨,但卻還是念及血脈之情。”
湯和道:“既然他人還不錯,為何又要斬殺于謙?於少保為國為民,天下敬仰,他卻將這樣的人以謀反罪殺了,可見他即便有幾分聰明,也聰明不到哪裡去。”
冷凌秋點了點頭,道:“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以他的脾性,確實不會做冤殺于謙之事,但于謙也確是因他而死,我只怕其中還有不知道的秘聞,所以才想查明真相,如今聽聞朱祁鈺也是被人所殺,正好將這兩件事一起查了。”
秦露問道:“那桃姑之言,有幾分可信?”
冷凌秋道:“她這個人,性子率直,今日刺殺朱祁鎮,便是也覺得朱祁鎮是殺害朱祁鈺的真兇,所以她的話,倒有八九分可信,今晚我和她達成默契,願意幫她查清事情真相,她則會暗中給我們些便利,如此一來,我們在這京中,又多了個援手。”
秦露又道:“如此說來,這皇城之中,除了朱祁鎮之外,還有一股潛藏勢力也在暗中生事?”
冷凌秋點了點頭,道:“能有如此勢力之人,也不難猜出是誰,只是現在手無證據,不敢輕下結論罷了。”
說完又對湯和道:“明日去趟郕王府,我要見汪妃。”
湯和疑惑道:“你現在不是重傷在身,要在家靜養麼?又怎能拋頭露面?”
冷凌秋笑道:“自然不能正大光明的去拜見,便如今夜一般,不過是想讓你去先通知一聲罷了。”
幾人商議則罷,待至第二日夜。
在夜色籠罩之下,一道黑影輕車熟路潛入郕王府,這郕王府冷凌秋來過幾次,今日雖是半夜,倒也熟門熟路,不多時便來至王府內堂。
只見一盞青燈下,一個梳著隨雲髻女子剪影映在窗前,頭上簪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垂下的細鏈流蘇在燈火的映襯下微微輕擺。
冷凌秋輕叩房門,隨著細緩的腳步聲起,他終是又見到了這個此前曾對他關照無數的女子。
但見汪思雨一雙鳳眸眼尾微揚,瞳仁冷黑如墨,氣質如韌竹,溫和卻有風骨。
只是經過這幾年的宮廷生活,她的眼神已沒了往日的銳氣,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哀怨。
“汪師姐。”冷凌秋叫道。
汪思雨將他讓進屋來,輕笑道:“好久沒聽到這聲‘汪師姐’了,我以為冷師弟還會繼續叫我‘王妃’呢!”
冷凌秋也笑了,道:“若是再叫‘王妃’,我便不用這麼遠趕來京師了。”
想著他這次進京,本就是為了她而來,只是沒想到一進京師,就聽聞于謙死訊,這才不得已留在京中。
好在昨日朝堂上李賢仗義執言,她才能安然無恙,自己也完成了葉逢春所託,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只聽汪思雨道:“你這次進京,定是受葉師兄所託罷?”
冷凌秋點了點頭,道:“葉師兄傳信給我,說你在宮中只怕脫不了身,讓我從中斡旋,我這才進京來,好在不負所托。”
“我聽宮人說,是李賢大人在朝堂為我說情,我和這李大人非親非故,還不相熟,還想著他又怎會替我說情?原來是冷師弟從中作使,如此倒是要謝謝冷師弟搭救之恩了。”
汪思雨說完,便依著宮廷之禮,對冷凌秋福了一福。
冷凌秋連連擺手,道:“我雖被逐出玄香谷,但你我多年的同門之誼卻是抹殺不掉了,師姐又做這些作甚?”
汪思雨突然嘆息道:“你還能再喚我一聲‘師姐’,我心中已然欣慰不已了。”
當年汪思雨因聶玲兒之故,曾對冷凌秋用過心計,這也導致二人間隙越來越大。
如今冷凌秋願意放下舊怨,暗中助她脫離宮牆,對她來說,已是莫大恩惠。
想著她從江湖走入宮廷,從民女變成王妃,又從王妃變成皇后,再從皇后又變成遺妃,這中間起落不可謂不大,她現在不過三十出頭,短短半生便已經歷過這許多波折起伏,這人生經歷,也算是難得了。
“聽聞冷師弟如今是皇上護衛,要留在京中為官,但我知曉師弟的性子,最是受不得約束,這次願意在朝中為官,可是有什麼打算?”
冷凌秋也不瞞她,如實答道:“我進京本是為師姐之事而來,不料聽聞於大人冤死,便想查個清楚,到底是何人謀害了他。如今師姐已然無恙,接下來便是藉著和陛下還有幾分交情,看能不能替於大人平反昭雪。”
汪思雨聽他要查于謙之死,搖了搖頭道:“冷師弟古道熱腸,這性子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只是這於大人之死涉及朝堂爭鬥,就算是查到真相,只怕也不好處置,況且朝堂不比江湖,一旦有了牽扯,想脫身便不容易,所以,此事難啊!”
冷凌秋聽她語氣,像是知道些什麼,遂問道:“不知師姐可知其中細節?”
汪思雨又搖了搖頭,道:“景泰三年時,我便被廢后,一直幽居冷宮,與世隔絕,又怎能知曉朝前之事,不過師弟要是想問,但凡我知曉的,定會如實相告。”
冷凌秋想著桃姑昨夜說起當年朱見濟之死,這朱見濟是杭貴妃和朱祁鈺所生,汪思雨被廢之後,這杭貴妃便登上皇后之位,說不定她還知曉些細節。
當即問道:“當年郕王要立朱見濟為太子時,師姐為何要執意反對,若算起來朱見濟和你豈不是還更親些?所以這寧願幫著侄子,也不願幫嫡子的事,我一直想不明白,還想請師姐解惑。”
汪思雨怎料他會問起這事?道:“這說來可就話長了,冷師弟為何會問起這個?”
冷凌秋如實道:“你可知曉,郕王不是病死,而是被人殺死的?”
“什麼?”
汪思雨聞言大驚,豁地站起身來,怒道:“什麼人敢如此大膽?師弟又是從何得來的訊息?”
朱祁鈺雖然廢了她的皇后之位,但並未太過苛責於她,雖說是打入冷宮,其實宮中用度一如既往,可見對她還是顧念舊情。
他們夫妻之間不過是理念不同,但感情並未決裂,如今聽說朱祁鈺乃是被人殺死,又如何讓她不震驚憤怒。
“桃姑說的,她說郕王脖子上的勒痕,是她親眼所見。”
汪思雨“哦”了一聲,怪不得冷凌秋要問當年為何反對立朱見濟為太子,原來是有這個原因在。隨即面顯冷色,道:“可知是何人殺了他?”
冷凌秋搖了搖頭,道:“不知,昨日桃姑以為是朱祁鎮下的手,便去行刺,結果被我攔了下來,所以此訊息我也是昨夜聽她說的,想來不會有假。所以我才來問師姐,看看有什麼線索。”
汪思雨雖和桃姑、吳太后不睦,但也知桃姑性格為人。
但這畢竟是宮廷中事,涉及皇家秘辛,卻不知冷凌秋為何要捲入進來?不由問道:“冷師弟為何對此事如此上心?”
冷凌秋道:“我要查于謙之死真相,說不定和此事也有所關聯,自然不願放棄一絲線索。”
汪思雨見他真心實意,如今又牽扯郕王之死,郕王是她夫君,所謂至高至明是日月,至親至疏是夫妻。
這親疏暫且不論,他畢竟也是兩個女兒的父親,有這層關係在,她又怎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隨即道:“冷師弟可願聽一段過往?”
冷凌秋見她願說,自然樂意聽,便道:“師姐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