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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再闖楊府

從李府出來,已近亥時,街上燈火稀稀拉拉還亮著幾盞。

想著明日還要趕去龍門尋于冕,必須趁今夜在京,將此事起因經過理清十之八九,接下來才好有所應對。是以冷凌秋告別李賢后,便往楊府急行而去。

許是老天爺也知他心意,此時天上被烏雲籠罩,又無月色,整個京城上空漆黑一片,他趁著這夜色掩蓋,不多時便趕至楊善府邸。

卻見那楊府之上燈火通明,和於府的漆黑、李府的豆小油燈形成鮮明對比。也不知裡面在弄著什麼古怪。

冷凌秋緊前幾步,眼見那宅院外有一棵參天古樹,便縱身一躍,隱在那樹杈之上,抬眼往院中一瞧,只見那院中停放著一口漆黑木匣,形如棺木,但又比棺木要小,木匣前方一座香案,案上兩隻燭火跳躍閃動。

突聽一聲沙啞的喝喊陡然劃破這沉寂夜色:“開壇。”

接著便見一個身著青灰色道袍的神婆從堂中走出。

但見那神婆左手拎著塊棗木令牌,正面刻著“敕召萬神”,背面符文被摩挲得發亮。右手握著柄桃木劍,劍穗繫著枚三清鈴,走一步便叮噹作響,劍上串一張用硃砂畫就的“引魂符”。

身後兩個小徒弟垂首跟著,一人捧托盤,裡面整齊碼著白米、粗鹽、銅錢和黃符,另一人扛著面鋥亮的銅鑼,鑼邊還掛著一綹乾枯的艾草。

神婆踏著碎步走至木匣前,先取三炷線香在燭火上引燃,煙縷嫋嫋升空,她對著木匣躬身三拜,膝蓋幾乎觸地。

“陰陽相隔,路途茫茫,東有惡鬼,西有豺狼,南有迷瘴,北有寒霜......”

她口中念起咒語,聲音忽高忽低,時而尖利如哨子劃破夜空,時而低沉如甕鳴滾過地面。

“逝者魂靈,速來廳堂,至親喚你,莫戀他鄉......”

詞句順著燭火氣流盤旋,此時見那兩座高燭的火苗突然朝她傾斜,彷彿在回應這詭異的召喚。

拜罷,神婆轉身將桃木劍往青磚地上一頓,“哐當”一聲,小徒弟立刻敲響銅鑼。

她踏著鑼聲節奏,在院子中央踏起舞步,那舞步怪異至極。時而踮腳跳躍,足尖點地輕如紙鳶;時而屈膝扭轉,雙臂張開如鳥雀振翅。道袍下襬掃過地面的紙錢灰,揚起細小的黑塵,在燭火下明明滅滅。

“魂兮歸來!魄兮歸來!”

神婆念得忽高忽低,聲音淒厲得像被針扎的鳩鳴,彷彿要穿透陰陽兩界的壁壘,真要引得魂魄歸位。

小徒弟聽她念聲一起,立刻抓起托盤裡的米鹽,大把撒向空中,白色顆粒在燭火下劃過銀亮弧線,落在院中散落各處。

神婆的動作愈發急促,道袍衣襬翻飛如蝶,眼神渙散卻透著威嚴,嘴角不受控地抽搐,彷彿真有鬼神借體附身,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忽然,她收住舞步,桃木劍直指木匣,棗木令牌在掌心重重一拍,咒語變得急促如鼓點:“孤魂野鬼莫擋路,黃泉惡鬼且避讓!至親呼喚速歸屋,陰差引路入棺堂!”

說罷奪過徒弟手中的黃符,在燭火上點燃,火苗“騰”地竄起,映得她臉容扭曲。

她持符繞木匣疾走三圈,符紙燃燒的“滋滋”聲裡,灰燼隨風粘在道袍上,像綴了滿身黑疤。

走到第三圈時,突然將燃盡的符灰往木匣上一揚,“噗”地一聲,長明燈竟暗了一瞬,隨即又亮了起來。

再走到棺前,將桃木劍斜靠在棺木旁,伸手從托盤裡捻起銅錢,一枚枚往棺蓋上撒去,每撒一枚便敲上一聲,每一聲又呼喊一句“逝者已歸位,陰路無阻礙。”

她聲音沙啞,又似添了幾分疲憊,額間汗水滴在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此去黃泉有買路錢,來生投個好人家......”

冷凌秋見那神婆似道似巫,也分不清是何派別,看她動作神情,既似招魂,又似超度。

而那木匣形小,又不是棺木,頓時看得雲裡霧裡,也不知這楊善在府中搞這麼一出,是為何來?

眼見無果,便乾脆趁著院中幾人忙碌,人如飛鳥般,射入府中高簷,極目遠去,尋摸著他人所在。

只是這楊府極大,比之於謙府邸可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尋了多時,方見一個小丫鬟端著一碗湯藥從連廊中走出來。

冷凌秋本身從醫,是以聞著那藥氣味,便知是麻黃、桂枝等物,這些藥物可增強發汗解表的作用,主治惡寒、頭痛等症。

如此看來這楊善稱病,倒是實情。

此時見那丫鬟從連廊轉向一間臥房,也不知是不是他寢居之地,這便悄聲跟隨。

果不出他所料,那丫鬟手捧藥碗,站在屋前,輕叩門扉,道:“大人,該喝藥了。”

聽得裡面一聲輕喚,那丫鬟才推門而入,冷凌秋見狀,立即飛身而入,在她肩頸後一按,那丫鬟就此栽倒下去,不等她人落地,左手一鉤,便穩住她身形,右手順勢接過藥碗,又將她輕輕放在地上,再反手將門關上。

楊善躺臥在床,雙目緊閉,還不知冷凌秋已然入內,但聽得屋中再無聲息,丫鬟也未來扶他,這才抬起眼來,只見冷凌秋端著藥碗站在床前,面如寒霜,直嚇得險些驚撥出聲。

待看清來人是冷凌秋後,楊善這才穩住心神,隨即撐著坐了起來,苦笑一聲:“原來是冷校尉,你這神出鬼沒的本事,可嚇煞老夫了。”

冷凌秋見他脊背佝僂,臉色蠟黃中透著灰敗,顴骨高高凸起,襯得眼窩深陷,嘴角微微下垂,呼吸帶著濃重的濁氣。

又見他每一次呼氣都拖得很長,看這神色,只怕時日無多,不禁道:“我原以為楊大人是故意稱病不朝,沒想到你這病倒還是真的。”

楊善長嘆一聲:“老夫行將就木,又何必欺瞞別人?”

冷凌秋見他面對自己絲毫不慌,也不詫異自己為何會來尋他,不由問道:“我在此時闖入府中來尋楊大人,楊大人不覺得疑惑麼?”

楊善嘿嘿一笑,道:“這個時候,無論發生什麼事情,老夫都不覺得奇怪,人生如夢,老夫就當是大夢一場罷了。”

“既然人生如夢,楊大人又為何不安安生生的鋪床疊被,造就溫柔鄉,作那讓人可以安然入夢之事,卻反而在朝中興風作浪,構陷忠良之人?”

楊善知他意有所指,便道:“原本以為會是美夢一場,睡後方知是噩夢之始,有些事已超出老夫預料,即便是想醒,也就醒不過來了。”

冷凌秋“哼”了一聲:“楊大人若是想醒?在下倒是能助你一臂之力,就怕是你不願再醒,別人想叫也叫不起來了。”

楊善見他依舊端著藥碗站在那裡,沒有絲毫要將藥碗遞過來之意,這便爬將起來,顫顫巍巍的走到房中書匣處,拿出一張奏摺,遞給冷凌秋,道:“冷校尉若要進宮,可將此奏章親自交於皇上,方明白老夫之心。”

冷凌秋接過之後,這才將藥碗遞還給楊善,想著這奏章不在書房,卻在寢居,定是早就寫好,這才隨身帶著。

索性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細數于謙生平之事,無論功勳政績,為人品德,皆一一羅列清楚,待他看完,再見楊善獨立窗前,那藥碗依舊端在手中,一口未喝。

楊善見他看完之後,這才回過身來,嘆道:“陛下病重,又無子嗣承繼大統,國不可一日無君,老夫思前想後,唯有太上皇是最適合人選,但卻不想此舉會禍及於廷益,所以此事也確實是老夫之過。”

冷凌秋見他主動說出于謙之事,問道:“你怎知我來找你,是要問詢於大人之事?”

楊善道:“延益曾多次和老夫提及冷校尉,老夫又怎不知曉你二人是忘年之交?況且冷校尉隱居江湖,這些年來,從不露面,此時於延益剛一出事,你就現身京城,是謂何事而來,自然一想便明瞭。”

冷凌秋想起院中神婆還在那裡招魂引靈,遂問道:“那院中神婆祭拜木匣,可是於大人生前衣冠?”

楊善點了點頭,道:“有些事老夫不好出面,便讓陳同知替廷益收斂屍首,這陳同知曾受延益舉薦,是極信得過之人,你既然來見老夫,想必是已經見過他了?”

冷凌秋知他說的陳同知便是陳逵,又聽他說陳逵收斂于謙屍首是他授意,想來有些事他不好出面,可見也是有些苦衷,這才緩下語氣,問道:“大人可否將此事經過細說與我聽?”

楊善聽他相詢,這才在桌子上坐下,將手中藥碗放在桌上,緩緩道:“自古有言,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病重之時,太子之位還未敲定人選,後來陛下患疾越來越重,恐不久於人世矣,若是他這一去,皇位又無人可繼,那時豈不是真要讓藩王入京?”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嘆,又道:“老夫曾稟陛下復立朱見深為太子,可惜陛下不允。那時老夫便有想過推太上皇出來,只是此事涉及皇權更迭,一個不慎就會為這皇城中招來一場腥風血雨,無奈之下,便想著如何兵不血刃地改變這一局勢,這才有了後來的事情。”

冷凌秋聽他說起緣由,不禁起疑道:“如今朱祁鈺尚在宮中,也未傳出死訊,你又怎知他恐不久矣?”

楊善望向冷凌秋,問道:“冷校尉可還記得葉太醫否?”

冷凌秋知他說的葉太醫便是自己師兄葉逢春,看來這朱祁鈺中毒之事,是他傳出來的,卻不知其中究竟,便道:“這與葉太醫何干?再說了,你們非親非故,他又為何要來找你說此秘事,你且說來聽聽?”

楊善知曉瞞不過他,便如實道:“你也知曉,當初從關外回京之後,老夫腿上受了傷,那時曾去太醫院取藥,一來二去,便和葉太醫相熟,又見這葉太醫一表人才,且尚未婚配,老夫一時興起,便想將表兄之女許配於他,但卻被他拒絕。”

楊善當年為護朱祁鎮,被峨眉派的玉清師太用峨眉刺洞穿了腿,當時冷凌秋也在場,這事也確是無誤。

又聽楊善道:“去年時,陛下不知為何要殺這葉太醫,還派人圍了太醫院,後來葉太醫逃脫出來,便找到老夫,說他即將亡命天涯,念及老夫對他真誠相待,要將一件大事告知老夫,讓老夫早做打算。”

冷凌秋一聽,眉頭頓時一皺,他知道朱祁鈺中了毒,也知道朱祁鈺要殺葉逢春,如此說來,這朱祁鈺所中之毒,當真是葉逢春所下?

卻聽楊善又道:“葉太醫對老夫言明,陛下恐怕只有半年可活,讓老夫要早準備,老夫見陛下執意不立朱見深為太子,這才動了讓太上皇復位的心思。”

冷凌秋見他這一番話雖不能盡信,但也能自圓其說,又問道:“你就這麼相信葉太醫的話?”

楊善道:“葉太醫醫術高明,又對老夫言辭鑿鑿,加上陛下身體每況愈下,朝堂之上,大家有目共睹,這不信只怕也不行了。”

冷凌秋收過葉逢春的來信,也知楊善所言和葉逢春信中所述暗合,作不得假,這便沒再追問。

突又聽楊善道:“老夫年事已高,加上曾有腿疾,行動多有不便,待太上皇奪門成功,上朝坐穩了龍椅,老夫便退朝回來。”

“老夫身體本不如前,又因這一夜奔波,當時便染了寒疾,於是稱病告假未再上朝,誰曾想二日後延益便被下獄,於二十三日判了斬決,動作之快,實在是讓老夫始料未及。”

“老夫得到訊息時,本要進宮面見新皇,卻被門口的錦衣衛攔了下來,老夫心中著急,這便一病不起了。”

冷凌秋聽他所言,和李賢、陳逵都對得上,想來是實話並未瞞他,便道:“如此說來,後面之事你並不清楚經過,也不知於大人為何被突然下獄了?”

楊善搖了搖頭,接著道:“聽說第二日下朝之後,曹吉祥、石亨、徐有貞三人同時進入養心殿,其中和新皇說了什麼,外人不得而知,後來皇上禁足群臣,多人被貶斥,直到延益被斬後,這才陸續上朝。”

“這三人同入養心殿?你都是聽誰說的?”

“李賢,他第二日聽聞延益下獄,罪名是‘迎立外藩’,便在朝上據理力爭,不過被皇上斥責一通,下朝後便被禁足家中。由於他心思不屬,走在最後,這才看見那三人陸續進了養心殿。”

冷凌秋聞言點了點頭,若是李賢這般說,定是不假,方才在李賢府中時,李賢曾說過他下朝後曾遣人求救於楊善,大家一起面見朱祁鎮,其實楊善也去了,只不過被錦衣衛攔了下來。

加上李賢被禁足府中,訊息傳不過來,他才以為是楊善見死不救。

如此兩相映照,方知楊善所言,全都屬實,並無一句假話。

只是不知楊善既然知曉于謙冤枉,後來為何不願站出來說情,便問道:“既然李大人想讓你幫忙說情,你為何置若未聞,繼續裝聾作啞?”

楊善聽他一言,頓時苦笑一聲,反問道:“於延益二十二日下獄,二十三日便被斬,時間如此倉促,我又見不到陛下,哪裡來的機會說情?再說了,你看老夫如今這身子,可還能活幾日?”

冷凌秋一聽,方知失言,他從進屋之後,便一直觀察楊善臉色,畢竟醫者“望聞問切”,這“望”字自然首當其衝。

楊善已年過七十,說來已是風燭之年,又兼染風寒,若不救治,只怕是活不過這月了。

經他闡述,方知他也是有心無力,如今事情的經過已然知曉,而且楊善所言未虛,便道:“那楊大人可願再多活幾日?”

楊善不知其意,眼露疑惑,道:“此言何意?”

冷凌秋也不多話,從房中找出紙筆,替他開了一張方子,道:“如果楊大人願多活幾日,便依此方抓藥,當能續你一年壽命。”

他開好方後,又道:“這一年中,朝中或許會發生很多事,到時候大人若能繼續保持本心,自可壽終正寢。”

楊善知他醫術高超,卻沒想到此時還願相助,能多活一年之期,誰不願意?

況且聽冷凌秋話中之意,似乎是想為于謙之死討個說法,雖不知他究竟如何做,但他既然有心,也正合自己心中所想,當即道:“冷校尉放心,老夫能過此劫,日後在朝中自然守望相助。”

冷凌秋見他應允,也不再多說什麼,見那藥碗已然涼得透了,便道:“這些藥便不用再喝了,藥不對症,喝得再多也是無益。”

說完便在那丫鬟背後點了幾指,這便飄身而出。

不多時,那丫鬟醒轉,卻不知發生何事,只見楊善遞給她一張藥方,道:“按此方抓藥,今晚先熬一副過來。”

那丫鬟不知所以,道:“如今已是半夜,哪個藥鋪還開著門來?”

楊善聞言,頓將那藥碗一把砸在地上,藥湯四濺,直嚇得那丫鬟連忙跪地求饒。

只聽他喝道:“今晚就算走遍這京城的藥鋪,也要替老夫先熬一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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