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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先闖李府

出得於府,外面天色更暗了。

冷凌秋望著街上遠處私宅屋簷下,懸掛著的稀稀落落的風燈,風燈雖亮,但終究是照不全這長長的街亭。

溼潤的眼眶已被淚水浸潤,那些風燈的光亮,也漸漸散發出陸離的光芒。

他只能仰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方能讓眼中的淚水不再滴下來。

他在來京的路上不止一次想過,想著和于謙再次相逢時的情景。

或是飲酒把歌揮斥方遒,或是秉燭夜談大道豪情,亦或是追憶過往暢敘今生,但他獨獨沒有想到的是,如今一具棺木便阻斷二人情誼,從此陰陽相隔,人鬼殊途。

眼看一代忠良就此草率地走完了他人生的路,冷凌秋咬牙切齒,是不甘,也是窩火。

他憤慨的是如今的朝堂,那麼多的文臣武將,那麼多雙眼睛,難道就看不清這個當年擐甲披袍,立馬橫刀站在德勝門下,以羸弱之身守護皇城的老者是忠是奸?

“迎立外藩?”

真是好大的罪名,大到可以抄家滅族,大到可以用這“莫須有”的罪名,來遮蓋天下人的眼。

就算天下人都是瞎的,但他冷凌秋不瞎。

他看得清于謙的為人,就算天下人都是聾的,今日送他進城的車伕也不聾,因為他也聽過於謙的事蹟和世人對他的評價。

于謙不能枉死!

他要問個清楚,他要弄清楚這其間的原委,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個老人的清白。

冷凌秋邊走邊想,不知覺間便走到李賢府邸,果然如陳逵所言,李府門前已被錦衣衛把守,防止府中有人暗中進出。

但這些人又怎能攔得住他?

他的“御風行”早已出神入化,依他現在的身法,即便成不空在此,也只能甘拜下風。

但見一道黑影,掠過漆黑的夜空,又如輕墜的羽毛,悄無聲息地落在李府的屋簷上,那些把守的錦衣衛只道是夜飛的鴉雀,一閃便沒了蹤跡。

這李賢府邸本來不大,雖經過這些年,府上陳設也略有改變,但大致方位冷凌秋還是熟悉。

他閃身隱入李府,便看見府中的書房處,燃起一盞如豆的油燈。

那燈忽明忽暗,燈影綽綽,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滅。

油燈的背後坐著一個蕭索的人影,隨著油燈的恍惚,映照在牆上的影子也左右搖擺不定。

書桌前的那個身影一動不動,就這樣怔怔地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面前跳動的油燈。

桌上一隻狼毫,擱在硯臺之上,看那狼毫筆尖分叉,想來是已有很久沒有動筆,這才導致墨汁已幹。

由此可見,那個人已在此坐了很久。

冷凌秋眼見四周無人,身形迅捷如風,突然衝入其間,不等那人反應,數指便將他點倒在椅子上。

待制住那人後,他這才看向桌子前的素籤,是一道奏章。

只見上面寫著:臣謹具奏事,伏願陛下明察,于謙實無迎立藩王之心......

整篇就這幾字,再無下文。

他拿起奏章,口中念著“實無迎立藩王之心”,如此數次,這才將那奏章放下,轉頭看著眼前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的李賢。

幾年不見,這位曾意氣風發的吏部郎中,如今臉上已現溝壑,而頭上也生出了絲絲白髮。

看著他臉上露出又驚又恐卻又帶點欣喜的眼神,冷凌秋遂問道:“李大人倒是有心,僅憑這幾個字,可見我還能暫且信你。”

眼看李賢眼珠不停亂轉,冷凌秋這才出手解開他的啞穴。

李賢啞穴得解,頓時驚訝出聲:“冷兄弟,你可算是現身了。”

說完又看向眼前的奏章,哭腔已現,哽咽道:“於大人......於大人被奸人所害,已被判斬決,你......你來晚一步。”

說完之後,眼看冷凌秋毫無反應,心中頓時明瞭,又問道:“莫非,你......你已知曉了?”

冷凌秋見他神情悲憤不似作偽,這才點了點頭,道:“我才從於府過來,今日不請自來,便是想請教一下李大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李賢聽他言語如冰,想起他方才那句“僅憑這幾個字,可見我還能暫且信你”,頓時默言不語。

過了好一會兒,才嘆道:“我與於大人亦師亦友,一向視他為我等讀書人之楷模,如果你連我都信不過,那這朝堂,只怕再也沒有可信之人了!”

冷凌秋見他神色哀痛,又見他所寫奏章,知他被困府中,定是實屬無奈,這便將他穴道全部解開,問道:“可否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和我所知有差,我再去問楊大人。”

李賢一聽“楊大人”頓時疑道:“你說楊善?”

見冷凌秋點了點頭,李賢不由氣得一拍桌子,頓將那硯臺上擱置的狼毫筆震落,掉在那隻寫了幾個字的奏章上,留下一團墨汙。

“就是因這老賊,於大人才有今日之禍。”

冷凌秋聞言一驚,看向義憤填膺的李賢,忙問道:“但請細說。”

李賢道:“這老賊見陛下身負頑疾,恐不久於人世,這便打起了讓太上皇復位的主意,並攛掇石亨、曹吉祥、徐有貞、張軏幾人,想重新將太上皇扶上皇位,終是在上月十七日,半夜闖入南宮,抬著太上皇從南宮奪門而出,扶他重新坐上了皇位。”

冷凌秋知道石亨和曹吉祥,曹吉祥自不必說,之前持劍闖宮時,和他還曾交過手。

而這石亨當初在護衛京師時,被于謙從大牢中撈出來,又經他舉薦,任為總兵,說起來倒是很有名望的武將。

卻不知這徐有貞和張軏是何人,不禁問道:“這徐有貞和張軏是什麼來頭?”

李賢見他不知,便道:“這徐有貞你是見過的,當初郕王府中,主張南遷,被於大人痛罵一頓的人,就是他。”

冷凌秋一想,當時主張南遷被于謙痛罵的人不是徐珵麼?便問道:“被於大人痛罵的,不是叫徐珵麼?”

李賢點了點頭,道:“這廝因南遷之事被於大人痛罵,一直懷恨在心,陛下也因此事對他不滿,將其貶斥,這廝思來想去,眼見徐珵之名已被陛下厭惡,之後升遷定然無望,便乾脆改名徐有貞,仗著腹中還有些真才實學,待幹了幾件漂亮事後,居然又重新混進朝堂。”

冷凌秋聽得換個名字就能重新混進官場,難不成吏部那些人,在官職任免一事之上,都不查其過往麼?由此一事,可見如今朝政之腐朽。

他又問道:“張軏呢?此人又是誰?”

“此人本是名將張玉之子,因麓川之功,升右都督,總管京營,後來因驕淫不道,縱容手下霸佔良家女子,被範廣痛打一頓後,連坐下獄,後來釋放出來,才有所收斂。”

冷凌秋聽他提起範廣,此人是于謙心腹,如今於大人被斬,卻不知他結果如何,不禁問道:“範將軍曾受於大人舉薦之恩,他如今又在何處?”

他不問還好,一問起此人,李賢頓時又淚落如雨,痛呼道:“因他之前痛打張軏,被此賊懷恨,如今誣告範將軍謀反,已同於大人一同斬首了。”說完悲從中來,哽咽不止。

冷凌秋經過之前于謙之痛,如今聽到範廣也一同而去,心中雖感惋惜,但面上倒是極其鎮定。

畢竟大悲之後,再聽這些禍殃,已不能再擊其痛處了。只聽他道:“他和于謙同心,定是被其牽連,不知他這一死,他的家人結果如何?”

李賢一抹淚水,回道:“其子範昇發配廣西,他的宅邸和家眷全被賜給馬克順了。”

“馬克順?這又是何人?”

“這馬克順是瓦剌人,原名皮兒馬黑麻,曾是瓦剌與明朝之間的使臣,負責朝貢事務。去年時降歸我朝,任後軍都督府左都督,這才在京中定居下來。”

冷凌秋一聽,頓時勃然大怒,道:“範將軍曾打退瓦剌多次,殺敵無數,如今家人妻小卻被賜給降將凌辱,且此人還是瓦剌人,當真是奇恥大辱,不知將其家眷賜給降將,都是何人主意?”

“正是張軏。”

冷凌秋聞言,暗恨一聲:好個張軏,這名字是記住了。

便又對李賢道:“如此說來,這楊善也和這幾人是一丘之貉?”

李賢點了點頭,道:“此事由他攛掇,但太上皇奪門之時,楊善並未參與其間,待太上皇登基之後,他便稱病不起,從此再未入朝。”

冷凌秋聞言“咦?”了一聲,疑惑道:“這又是何故?”

李賢搖頭表示不知,道:“冷兄弟如要知詳情,可當面去問。”

冷凌秋聽他數次叫自己“冷兄弟”,想是沒將自己當外人,便道:“李大人,我乃是江湖散人,本無心插手朝堂之事,這次進京亦是為了汪皇后而來,卻不想遇到於大人落難,我與於延益是忘年之交,此事既然被我撞見,自然不會置身事外。”

他說著此話時,目光緊緊盯著李賢,又道:“我如今脫離朝堂多年,在朝中也甚少好友,一趟漠北之行,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今日你既喚我‘冷兄弟’,那我便想問問你,如今我還能信得過你否?”

李賢見他目光炯炯,只道:“這幾年來,你我聯絡雖少,但在李某心中,一直將你當作摯友,如果你連我也信不過,那這朝中只怕也再無可信之人了。”

他說著此話時,字字有力,顯然發自肺腑,見冷凌秋微微點頭後,又道:“於大人蒙冤而死,此事定不能就此算了,這幾人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能安生,我雖不知冷兄弟現在心意如何,但於我而言,於大人一日不得昭雪,我便一日以此為恨。”

冷凌秋聽他這幾句話說得咬牙切齒,方知其心中憤恨,面色這才緩和下來,道:“李兄,自今日起,我們或要共同進退了。”

李賢聽得“李兄”二字,心中也由悲轉喜,這還是冷凌秋自進這屋中以來,第一次稱他為“李兄”。

又見冷凌秋目光灼灼,頓時一把抓住他肩膀,聲如利刀,道:“冷兄弟,我們替於大人解了此恨,如何?”

冷凌秋見他誠摯眼神,這才點了點頭,方道:“要除這幾人,自然易如反掌,但我卻不想這幾人就此輕易便死了,我們不但要替於大人平反昭雪,還要讓這幾人遺臭萬年,受天下人唾棄。”

李賢終是見他表露心意,忙道:“此事說來輕巧,但要想一償宿願,卻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改朝換代,朝堂之上烏煙瘴氣,狂犬亂吠,也不知還要咬到誰,連陳循、蕭鎡、商輅這些內閣老臣皆被斥逐,也不知今後還會鬧出什麼事來。”

冷凌秋道:“看來朱祁鎮將你禁足在府中,也算是網開一面了,當年你我幾人拼得性命將他接回京師,他才能有今日重登帝位之轉折,可見他到底還是記得這份恩情,那我們便要用好這份恩情。”

李賢也點頭道:“若是楊善這老賊能同我們一道便好了,當日下朝之後,我便遣人向他求救,大家一起面見陛下,但這老賊不聞不問,真是讓人心寒。”

他說完不由一嘆,想著當年在居庸關外,大家同生共死,當時雖生死一線,但大家依舊抱團緊立,可他如今卻站在了對面。

冷凌秋倒是鎮定,只道:“我等下去見他一面,看他是否是真病,此人秉信忠直,況且和於延益交情不淺,在沒弄清始末之前,還不能擅下定論。不過我回京之事暫莫聲張,大家一切照舊,至於範廣的家人,你若是能暫時穩住馬克順,保住范家遺孀不受其欺凌最好。”

李賢忙道:“這是自然,這馬克順和我有過幾次照面,事發之時,我便命人叮囑過他,讓他善待范家後人,不過範將軍其妻貌美,這馬克順又是瓦剌人,於中原之理不融,範妻寄人籬下,只怕不能久待。”

冷凌秋道:“李兄放心,給我些時間,如今於大人之子于冕也要保全,事有輕重緩急,我實在分身乏術,待我光明正大回京後,自會想辦法護好這些人。”

他見時辰不早,交代完畢後便要告辭。

李賢見有他從中斡旋,心也穩了大半,此時見他要走,問道:“你當真要去見楊善那老賊?”

冷凌秋點了點頭,道:“他既然沒參與後來之事,說不定其中還有隱情,我總要問個清楚,若他不是誠心便罷,若是誠心讓於大人受此禍殃,那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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