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于謙之子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
漠風捲著黃沙，如千萬黃龍奔騰嘶吼，漫過無垠戈壁。
黃沙軟綿，踩上去便陷下半寸，卻又轉瞬被風抹平。就如當初在這關外的戰事，不過才過幾年，便已無人記得。
遠處沙丘連綿起伏，在昏黃天色裡暈得模糊，好似起伏的浪濤。
偶有枯木孤枝斜插沙中，也被風沙磨得只剩嶙峋枝幹。風過處，沙礫飛旋，天地間只剩一片渾黃。
距龍門衛約莫七八十里的黃沙古道上，一匹瘦馬在西風的輕撫下，緩緩而行。
馬上一個青年男子，雖神色淡然，但眼下的青黑卻無法掩飾他的疲憊，想是連日的奔波，這才生出了倦怠。
他眼望前方，那裡有一行五人，四個差役正押著一個頭戴枷鎖的男子，正一步步的往龍門而行。
馬上之人正是冷凌秋，他從楊善府中出來後，便馬不停蹄往這邊城趕，于冕是于謙唯一的兒子，他生怕朝中有人對其下手，是以一路之上不敢耽擱半分，好在終是在這古道趕上了于冕一行。
冷凌秋也想看看，朝中到底是誰誣陷了于謙，這才不露聲色的跟著幾人。
眼見前方几人走得不緊不慢，若是按此行程，至少還需兩日才可抵達龍門衛。
慶幸的是，他來得及時，于冕還活著，但這漫天黃沙中，若是他沒來的話，這于冕只怕也活不了多久。
因為他看見左邊已有一隊人馬正奔著于冕一行而去。
那行人馬約有十來人，腰懸朴刀，揹負長弓，看來人氣勢洶洶，冷凌秋這才將胯下的瘦馬輕輕踢了一腳，緊走幾步。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隊人馬衝到差役跟前，不過說了幾句話，便拔刀而出，當先砍翻兩人，餘下二人一看，拔腿便逃，但又怎逃得過這些人的長箭，片刻之後又被射翻一人。
剩下那人倒是機靈一些，當即滾倒在地，伏在一土坡之處，但畢竟人單力薄，不多時便被團團圍住，不過這些人並未對其痛下殺手。
因為他們這時正好看到了冷凌秋一人一馬，已經站在了于冕身前。
那當頭之人一聲暴喝：“那小子，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冷凌秋懶懶地答道：“過路的。”
“過路？過什麼路會過到這裡來？”
冷凌秋望了望四周的黃沙和土巖，反問道：“你們又是什麼人？又怎麼會過到這裡來？”
那人一聲怒喝道：“關你何事？”
冷凌秋也緩緩道：“那我走到這裡，又關你何事？”
對方那人眼見冷凌秋傲慢至極，似乎全不將自己放在眼中，似乎有所依仗，正待問其底細，此時旁邊一人突道：“和這小子說什麼廢話？一刀砍了算了。”說完也不待那領頭之人應答，抽出朴刀，對著冷凌秋當頭便是一刀。
但聽“呲”的一聲，血光突起，一個圓滾滾的頭顱，就此飛出，落在眾人馬蹄之下。
眾人甚至都沒看清冷凌秋動作，便見那朴刀已到冷凌秋手上，而飛出去的腦袋，此時還怒目圓睜，臉上還依舊掛著那一絲不滿的怒氣。
眼見來人武功高強且出手兇狠，眾人紛紛下馬，或有持刀，或有拉弓，瞬間將冷凌秋團團圍住。
只聽冷凌秋冷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說出來，或可饒你們不死。”
那領頭之人見他面露兇光，又見剛才一招之下便將同伴斬殺，心知此人不好相與，隨即發一聲喊：“殺！”
“殺”字一落，便見眼前人影一閃，隨即便失去了冷凌秋蹤跡。
但見一道虛影往復穿梭於眾人之中，刀光現時，血影翻飛，眾人只覺身上一涼，頓時血如泉湧，剎那間哀嚎四起。
那領頭之人何嘗見過這等身手和武功？片刻之間，手下十餘人盡皆倒在血泊之中，更有不少殘肢斷臂散落在地。
而那個手持朴刀的年輕人，此時又站在了他眼前。舉起手中全是血汙的長刀在他面前晃了晃，不緊不慢地問道：“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是什麼人了麼？”
那領頭之人心知今日遇到了高手，又見對方出手狠辣果決，殘忍非常，恍如索命之鬼，頓時嚇得傻了。
不待冷凌秋手中長刀舉起，他手中單刀瞬間落地，隨即“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喊道：“大俠饒命，小的是流沙幫的人，奉命前來此截人。”
“流沙幫？”
冷凌秋在江湖上從來沒聽過這等幫派，可見此派勢力並不在中原境內，亦或是關外的馬匪。
隨即又問道：“奉命拿人？奉誰的命？又拿什麼人？細細說來。”
那人忙回道：“五日之前，都督同知曹鉉，曾來見過小的，說是要本幫協助抓于冕回京，他是朝中衛使，又許下金銀，我們不敢不從，這才一直守在此處。”
冷凌秋也不知這曹鉉是何人，但聽此人能擔都督同知一職，想來身份不低。
又問道：“你怎知他是朝中衛使，可有信物為證？”
那人連忙從懷中摸出腰牌，又道：“來人留下此物為證，若是事成，當可用此物兌換承諾。”
冷凌秋接過一看，卻是一塊錦衣衛的腰牌，想著楊善當日要進宮面見朱祁鎮，也被錦衣衛攔在了門外，由此可見，這錦衣衛如今在朝中權勢倒是極大了。
遂繼續問道：“既然是截人，為何又要動手殺差役？”
那人一聽，頓時拜倒，連連磕頭道：“因為曹大人，不想讓人知曉于冕被抓走。”
“抓到哪裡去？”
“抓回京中覆命，小的也不知具體要到哪裡。”
冷凌秋聽他此話露有破綻，頓時起疑。要知于冕才從京中出來，怎麼可能又要抓回去？
即便是要抓回去也不該殺了差役，畢竟差役押人，都有文書留底，若是差役和犯人全部半途失蹤也還罷了，一旦于冕回京，而差役不見人，官府追查起來，豈不是有跡可循，直接留下把柄？
他此時方知此人言語真假參半，是在說謊，若不給以顏色，他定然不會老實交代。當下便道：“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們究竟意欲為何？”
那人道：“小人句句屬實......啊。”
他話音未完，便發出一聲慘叫，隨即捂住手腕，滾翻在地。
原來冷凌秋抬手一刀，已將他右手手掌齊腕斬斷，那掉落的手掌攤開著，裡面還扣著一枚鐵蒺藜。
冷凌秋上前一步，將那人踩在腳下，手中長刀抵住他脖子，怒喝道：“你還不說實話？”
那人眼見失算，只得如實道：“曹大人命我等來此地滅口。”
冷凌秋聽完，這才道：“你總算是說出了我殺你的理由。”
話音一落，長刀帶起血水灑下，那人頓時身首異處。
眼見這十餘人不過片刻，便被他殺了個乾淨，餘下的那名差役直嚇得魂不附體，心中想跑，但腳下疲軟，已是連站都站不穩當了。
倒是于冕，雖帶著枷鎖，但依舊身子筆直的立在黃沙之中，看著滿地的屍體，和冷凌秋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卻未露出一絲毫膽怯。
冷凌秋扔掉長刀，在於冕面前站定，看著這個于謙唯一的兒子，有著和于謙一樣的堅定的眼神，那挺直的身板，微皺的眉頭，無不留有于謙當年的樣子，頓時心中翻起一陣酸楚。
他抓住于冕肩上枷鎖，手上用力，但聽“砰”的一聲，那枷鎖頓時斷為兩截。
于冕看著眼前這個比他略微年長的年輕人，問道：“你是何人？為何要救我？”
冷凌秋這才笑笑，道：“你雖不認得我，但你定是聽過我的名字。”
于冕聞言，思索片刻後方醒悟道：“你就是冷校尉？”
眼見冷凌秋點了點頭，表示承認後，他這才放心下來。
但又看了看地上那十數具的屍體，疑惑道：“曾聽父親無數次說起冷校尉，說你本是一名郎中，心生仁慈，好救死扶傷，最是見不得有人無故流血。但今日一見，方知父親好像也不太瞭解冷校尉的為人。”
冷凌秋知他定是見自己心狠手辣，出手將這些人盡數斬殺時沒有絲毫憐憫之心，完全不是一個心善之人所為，便道：“你父親也曾告誡過我，拿起銀針可救一人一家，但拿起長劍，卻能救一城一池。所以，有些人你若不殺他，他反過來卻未必會對你心慈手軟，會對你生出憐憫。便如你今日這般，你若是落在他們手中，他們還會放你一條生路麼？”
于冕知曉父親為人，也知曉這話以父親性格，定能說得出來，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意，道：“父親果然沒有看錯人。”
冷凌秋也不多言，牽過一匹流沙幫人留下的馬匹，將於冕扶上馬，又抓過那名差役，也放在另一匹馬上後，才道：“先護你去龍門衛，我時間不多，邊走邊說。”
那差役騎在馬上，過了好一陣才緩過神來，問道：“好漢姓甚名誰？為何要護著我們？”
冷凌秋道：“不必知我名姓，你交差之時，便說路上遇到山匪，同伴被殺，是你和于冕一起衝出包圍就好，你二人對好話頭，方可無憂，倘若你說遇到的是錦衣衛派來的人，定然會性命不保。”
那差役雖然膽小，但到底機靈，聽他一說，便知是朝中有人作梗，忙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冷凌秋說完又支開那差役，才對于冕道：“你到龍門衛後，須安分守己，我聽楊善說，那龍門衛指揮僉事倪震，原是令尊提拔上來的，對令尊有知遇之恩，我這裡有封楊善的手書，你交給他後，今後他不但不會為難於你，還會設法護你周全。”
說完掏出手書遞給於冕，又道：“邊境之地，比不得京中安逸，就算苦點累點也不打緊，你家逢劫難，朝中還有人盯著，所以處處小心為上，先護好性命要緊。”
于冕接過手書，嘆息一聲，道：“我堂堂男兒，苦累又有何懼？只是想著家母和妹子，這才心中難安，也不知他們現在如何？”
冷凌秋道：“聽李賢說，令堂被髮往鐵嶺衛戍所，你妹妹充往浣衣局官奴，不過你也無須擔心，待我回京之後，自會設法相護。”
于冕聽妹妹被充往浣衣局官奴，頓時忍耐不住，放聲痛哭，邊哭邊道：“我妹嫣兒不過十四歲，怎受得過那般使喚折磨。”
冷凌秋見他痛哭出聲，心中亦是難過，於家如今四分五裂，要想再次相見也不知還有無機會，他無言與之安慰，只得拍了拍于冕，道：“等我在京中穩固之後，定會設法救她出來，不過這些時日，她受些委屈卻是難免的了。”
于冕見冷凌秋對他家如此上心，當即翻身下馬，對他磕頭拜道：“冷兄大德，于冕無以為報，這便受我一拜。”
說完就要以頭磕地，怎料肩頭已被冷凌秋牢牢扶住，這頭便再也磕不下去。
只聽冷凌秋道：“於家男兒，自當頂天立地，又豈能屈膝於人？日後當要銘記，你是于謙之子，你不愧於任何人。”
說著便將他扶起身來。又道：“我在你爹棺木前發過誓，只要查實害你爹的兇手，定不饒他，你現在安心戍邊，其他事情勿須多想，且等我訊息就好。”
于冕憤恨道：“如今朝中奸人當權，冷大哥若是不敵，且莫以身犯險，皇上一時糊塗，想來今後定知父親冤枉，自會為其平反昭雪。”
冷凌秋冷笑一聲，嘆道：“等皇上想通，也不知何年何月，再說此事是因何而起還不知曉，其中細節需待查探，你也不用擔心，先顧好自己，其他事情我自有定奪。”
說完又將於冕扶上馬背，又喚過那名差役來，三人三馬一起往龍門衛進發。
犯人流放也好，戍邊也好，都是徒步戴枷，如今騎馬，自然快上許多，幾人緊走慢走，一日之後終是走到龍門衛所，于冕和那差役這才下馬前行。
冷凌秋目送二人進入衛所後，這才掉頭又往京城而去。
順著這條他曾經走過的路，心裡想著，這次入京，再不能如往日一般，他要堂堂正正唯唯諾諾，要大搖大擺的走入那座染有于謙之血的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