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血浸黃沙
“殺”字一落,殺聲頓起。
那領頭的黑衣人當先而出,便往冷凌秋奔來,拂塵揮出,頓如鋼針數條,當頭罩落。
他身後的黑衣人見他率先衝出,被他氣勢一帶,頓時不再猶豫,個個奮勇往前,齊齊往中間殺來,黑色的衣袍在峽谷的橫風中翻卷紛飛,像極了驟然聚攏的烏雲。
風過山林,吹得峽谷兩旁的樹林瑟瑟作響,同時也將冷凌秋漆黑的髮梢吹得如錦旗飄揚。
他此時手中長劍斜指地面,看著那人的拂塵迎面而來,同時襲來的還有他身後那名女子手中的短刺。
那短刺比一般分水刺略長,長約兩尺,兩頭細而扁平呈菱形尖刀銳刺,狀如槍頭,使用時,左右手各執一支,屈指握緊時可做攔、刺、穿、挑、推、鉸、扣等動作技法,張手撒放時可運用手腕的拌勁快速貼掌轉動來迷惑對手。
此兵器輕巧,便於攜帶,最適女性使用,常為峨眉派所使的短雙奇兵器,是以又稱峨眉對刺。
冷凌秋望著那尖刺,便已大概知曉對方身份,此人確是見過,當初伯顏京城設擂,朱祁鈺遍邀江湖同道,此人也曾到過“聚賢莊”。
看她身形步態,想來便是峨眉派的玉清師太,而那手握拂塵的男子,如所料不差,或是青城山的玄機道長。
這二人與他都曾有一面之緣,不過未曾深交,卻不想今日能在此遇見。
二人都是一派宗師,雖未見其與人動手過招,但能作一派之門主,功力可見一斑。
冷凌秋雖猜到二人身份,但卻不願叫破,他們既然打定主意不想朱祁鎮再回京師,那麼就算是叫破身份也無濟於事。
眼見兩人一前一後,拂塵和峨眉刺分前後襲到,頓時長劍上挑,便往那在前的拂塵削去,想仗著寒霜之利將那拂塵削斷。
誰知對方絲毫不懼,不僅不讓,反而順著寒霜劍攀附而上,纏住劍尖。
冷凌秋長劍橫削,不僅未能削斷拂塵,還險些被對方拂塵上傳來的勁道扯得長劍險些脫手,也不知那拂塵是用何種材料製成,以柔克剛之下,居然能禁得住寒霜橫掃。
長劍被纏之時,峨眉刺已到眼前,無奈之下,冷凌秋棄劍倒退而回。
對方見一招之下,便奪了冷凌秋手中之劍,心中正自得意,暗想對方也不過如此,卻不想面前忽然一道大力襲來,猶如巨浪傾覆,劈頭蓋臉的砸向自己。
二人頓時被這股力道撞得跌跌撞撞,腳下踉蹌數步,方才站定,定睛一看,方才被奪下的寒霜劍,此時又重回冷凌秋手中。
原來冷凌秋棄劍之後,雙掌齊出。他心知二人功力非凡,便不敢大意,掌中真氣陡增,一掌之下,連周遭的空氣也驟然凝滯。
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掌緣翻湧而出,如狂濤般朝著二人席捲過來。
這兩人何曾見過如此掌力,頓時御勁相抗,趁此間歇,冷凌秋變掌為抓,一道吸力憑空生出,吸著寒霜劍倒飛而回。
此招正是當日和路不平對戰時所使的“逆鱗破”,此時稍加變化,沒想到奇功突顯。
這二人見他不僅劍法了得,掌力還如此雄厚,若待他喘息過來,定難再現破綻,頓時一左一右,拂塵尖刺齊出,搶攻上來。
冷凌秋劍一入手,心知若和對方貼身相搏,稍有不慎便會被纏住,他有了先前失劍之舉,不敢再託大,不等二人近身再上,平削中劃出一劍,一道劍氣如虹霓掠影,方圓丈餘之人,無不迎鋒而倒。
那二人動作雖然迅捷,但也識得厲害,見他劍鋒平舉,便知不妙,倉皇中一個“鐵板橋”仰頭便倒,雖堪堪避過,但那劍氣略過面頰帶起的罡風,頓時將蒙面的紗巾捲成齏粉。
此時一見二人真容,果如冷凌秋猜想,這二人正是峨眉派的玉清師太和青城山的玄機道長。
二人露了面貌,互望一眼,心知今日若不能殺了朱祁鎮,待他回到京城,將此事傳揚出去,兩派便會落下個弒君犯上的罪名。
即便此事已得朝廷默許,但終究是不能拿上臺面來說,朝廷為顧及顏面,從此也不能再容兩派存於世間,於是心照不宣,再度欺身上前。
冷凌秋見二人眼神果毅,勸道:“二位心懷天下,兼濟蒼生,今日作為說到底也是為了大明朝著想,若是就此罷手,日後江湖再見或能繼續相敘。”
不料玉清師太決絕道:“沒有日後,也不會再見,今日若不能除掉這位昏君,讓他再回京師,便是愧對了那些土木堡中斷送在他手中的冤魂,小子你要麼讓開,要麼便放手施為,讓老身瞧瞧你的劍法是否真如江湖傳言般狠辣。”
她說完之後,不等冷凌秋再言,二人各分左右再度上前,全力攻入,招式凌厲一往無前,已然是你死我活之狀。
冷凌秋見勸說不動,只得提劍再上,見二人招招狠絕,已然抱定決死之心,若是真不念江湖之誼將這二人殺了,實在有失偏頗。
畢竟他們要殺朱祁鎮,也是為了讓天下蒼生不再受其荼毒,實乃初心向善。
但若不狠心出手,以這二人功力,自己萬難全身而退。
現在放眼而望,周遭全是攻入的黑衣人,蓉兒和袁彬、哈銘各守一方已然應接不暇,那些隨從侍衛更是和這些黑衣人短兵相接,已不時傳出慘呼之聲。
若是等這些黑衣人衝入車陣,單憑曹寧四人,又如何能擋得住這些江湖人群起而攻?
此時瞿文軒之言再度侵入腦海:“兩軍陣前若再有仁義之心,實屬害國害民矣!”
確實,如今情形若是再施仁義,便是置天下萬民於水火,置百姓生死於危牆。
畢竟有前車之鑑,當年“靖康之變”後,徽、欽二帝被金人俘虜北上,最終客死異鄉,宋人為報此仇,不惜與蒙古結盟,雖最終血洗恥辱,但卻導致蒙古南侵,最終滅國。
今日情形和當年的徽、欽二帝何其相似,若是朱祁鎮同樣死在關外,後果如何雖不得而知,但兩國之爭卻是在所難免。
心念至此,冷凌秋不再顧及,見二人已有死志,手中長劍抖擻,一式“千堆雪”遞出。
寒霜劍在身前挽出數道劍花,劍光如雪,層層疊疊向上攀升,一層一層,那劍尖抖出的寒光,猶如萬千雪花重疊而出,絡繹不絕。
雪化千堆,劍光萬道。
玉清師太和玄機道長何曾見過如此劍法,只見眼前寒光點點,如繁星遮月,劈頭蓋臉的傾瀉而下,忙飛身急退,還未站定,陡見劍光又至,再退,再至,任他們身法迅捷,但那劍光有如跗骨之蛆,始終不離二人面門。
要知冷凌秋如今劍法有招無式,這一劍不僅包含鐵劍門追風劍法中的“疾風勁草”,還融合了蕭一凡的“霞光千道”,心到劍到,意到招成。
二人左衝右突,均避無可避,始終逃不脫那一層層奪命劍光,正待束手以斃,卻突然聽得身後馬蹄聲驟響,隨即數只厲箭破空而來。
冷凌秋見來人數十騎,正是此前在狼牙嶺伏擊之人,此時已然追到,只是沒想到對方追得如此之快。
見得對方箭鏃漫天,頓時劍光乍停,回劍護身,但聽“叮叮噹噹”數聲,那襲來之箭悉數都被他擋落在地!
隨即腳下一頓,激起地上碎石無數,再揮掌而出,那些碎石頓如萬千箭矢般爆射而出,只聽得“噗通、噗通”之聲頓起,不少奔襲之人被碎石擊中,滾落馬下!
冷凌秋雖不擅掌法,但記得無葉道長曾言:劍法掌法,無論何種武功,均需先有意,後有招,意到則招成。
他曾見過姬水瑤在龍門村以佛珠分襲蕭千絕三人,也曾見過曹吉祥震碎地上青磚為暗器,今日依瓢畫葫蘆,居然陡增奇效。
那些追來的黑衣人被碎石擊中,陣型陡亂,前後相撞霎間亂成一團!
冷凌秋正要故技重施,突聽得身後傳來一起慘呼,回身一看,只見袁彬胸前鮮血淋漓,一道血痕觸目驚心,面對圍攻他的數名黑衣人,已然招架不及!
眼看周圍黑壓壓的人影,已然逼近馬車,冷凌秋不再做他想,腳踏天罡,身似游魚,“御風行”意隨心動,一人一劍如疾風穿巷,圍著馬車旋轉,急射而過。
身過之處,血影頓起,慘呼之聲此起彼伏,殘肢斷臂隨著峽谷呼嘯的勁風散落四處,血浸黃沙!
峽谷瀰漫的血氣湧入口鼻,這帶著死亡腥氣的味道頓讓這些圍攻的黑衣人心生驚懼,頓時駐足停留,不敢再繼續上前。
江湖傳言此人曾在宣府城外,一人一馬殺退千軍之敵,還只覺是道聽途說,有誇大其詞之嫌。
如今身臨其境,方知即便是江湖傳言,也不會空穴來風!
冷凌秋圍著馬車廝殺一圈,待將靠近馬車之人悉數斬殺,這才回到袁彬身前,見他胸前血流不止,忙五指齊出,在他胸前數點,止住血流。
卻見袁彬手中鋼刀雖卷,但臉上卻無絲毫懼怕之色,悽笑一聲:“放心,皮肉之傷,暫時還死不了。”
冷凌秋見他臉上堅毅之色,知其守護朱祁鎮心意甚堅,也不多說,再抬眼向朱祁鎮望去,只見曹寧扶了扶背上的朱祁鎮,對他做了個無礙的手勢。
他見曹家四兄弟均圍在朱祁鎮身旁,暫時無恙後,這才重新躍上馬車,四下環顧。
只見這原本三十餘人的隊伍,此時已只剩下十來人,那些楊善帶來的僕從和隨著朱祁鎮流落的侍衛,已盡皆倒在血泊之中。
而圍著馬車周圍的還有五六十人,加上此前伏擊的人馬也追擊而來,粗看之下只怕有百人不止。
此時玉清師太和玄機道長正分別站在那後來之人左右,那人身形寬大,揹負雙刀,一手握弓,一手拈箭,同樣臉蒙黑巾,雖看不出是何許人也,但看他方才一馬當先之狀,定是在狼牙嶺上準備伏擊之人的頭領。
那些追擊而來的人馬此時正堵在峽谷入口處,雖被冷凌秋碎石擊落數人,但此時已然排好隊伍,只待那領頭人一聲令下。
冷凌秋眼見這些人封了入口,不時便要衝入,便長聲道:“袁彬、哈銘,你二人護好兩位大人,吳官童跟隨曹寧四人護住殿下,切勿走散。”
眾人聞言,齊聲應答。
他說完後又望了蓉兒一眼,喚道:“你可還好?”
蓉兒手握長槍,也翻身躍到冷凌秋馬車之上,問道:“公子要如何做?”
“你來開路,我來斷後,我們衝出去,這些都是江湖中人,不比軍中士卒,且防有暗器等物,須小心些。”
蓉兒聽要衝陣,頓時長槍一橫,凜然一笑:“公子放心,這又不是第一次衝陣了。”
說罷,翻身下車,讓眾人各自找好馬匹,準備策馬衝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