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為民守家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默默跟著隊伍緩緩進入峽谷。
兩側巖壁上的風聲起伏,像是一個婦人在對著岩石娓娓傾訴心中的哀愁,如泣如訴又時有時無。
而馬車軲轆碾壓在石子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反倒是在這寂靜的峽谷中顯得格外刺耳。
待隊伍行至谷中,突聽“咻”的一聲,一支羽箭從左側巖壁的樹叢中射出,直奔馬車!
冷凌秋剛和朱祁鎮說完話,此時正好在馬車之旁,聽得風響,頓生警覺,周身勁氣流動,已感受到氣機變化,仿是背後生出雙眼,反手一抓,便將那隻羽箭抓在手中。
不等細看,便見兩旁樹叢之中,飛出漫天箭雨,當即大喝道:“小心有伏。”
話音剛落,便見頭前袁彬所騎馬匹一頭栽倒,原來是地上被人設了絆馬索,想來這些人在知曉隊伍行蹤之後,便抄道在前,已然在此埋伏多時。
好在袁彬反應也快,見馬被絆之後,無數利箭破空而至,當即翻身跳起,抽出刀來,但聽“叮叮噹噹”數聲,已然擋下十數只箭來,又聽得“咄咄咄......”數聲,卻是楊善馬車上已然釘上數只長箭,而楊善此時還在馬車之中,忙大聲叫道:“楊大人,可還好否?”
楊善此時趴在車中,經過此前溪澗一遭奔逃,早學得乖了,聽得冷凌秋出聲示警,便早已頂著木板趴下。
昨日剛經過一頓箭雨,沒想今日此景又來,倒也苦了這位老大人。
此時聽得袁彬叫喊,忙驚聲道:“老夫尚可,袁統領先別管老朽,護好殿下要緊。”
袁彬聽他無恙,又見冷凌秋早已護在朱祁鎮車前,這才回身護住車馬。
但他一人能力到底有限,雖護住了楊善馬車,卻無暇再顧及旁邊那些家僕隨從,這些人雖身強力壯,趕車運貨是一把好手,但武功低微,又怎禁得住這箭雨之猛,只聽慘呼之聲頻起,不多時便倒下數人。
冷凌秋見楊善車馬被箭雨所襲,此時猶如刺蝟一般,又見李賢伏在馬腹之下,馬背上也插滿箭矢,只怕他有失,高聲叫道:“蓉兒,護住兩位大人。”
蓉兒正舞著長槍擊落箭雨,聞聲之後,長身而起,雙腳在馬上一點,縱身飛出,落在李賢身側,將他一把拉過來抵在楊善車旁,又翻身躍上車頂,鐵槍飛舞好似長帚怒掃落葉,直將那馬車護得密不透風。
那些箭雨雖急,卻再也無一隻能穿過她織下的槍網,如此一來,袁彬壓力頓減。
好在之前收攏隊伍陣型,幾輛馬車相距不遠,唯恐馬匹受驚奔逃,冷凌秋當機立斷,飛身躍起,一邊抵擋漫天箭鏃,一邊將幾輛馬車韁繩悉數斬斷,又叫道:“人在中,車在外,圍起來。”
那哈銘和曹寧等人經過此前的襲擊,此時心中雖慌,但手下已有了準備,聽得冷凌秋叫喊,頓時合力將馬車收攏,排在外圍,又將朱祁鎮牽出馬車,以自身為盾,將他緊緊護在當中。
冷凌秋見曹寧、曹靜、曹泰、曹然四人雖曾是王振手下,此前明著是充當朱祁鎮的護衛,實則是他刺探朝中動向的眼線,但如今王振已死,這四人非但不棄,還隨著朱祁鎮流落瓦剌。
按理來說,以這幾人的身手,要想逃離瓦剌並非難事,可這幾人不僅沒離開朱祁鎮,還對他死忠相守,拼死相護,由此可見朱祁鎮對他們也定是誠心相待,這才讓這四人忠心耿耿。
當初土木堡之役襲殺王振時,他曾見過這幾人身手,當時能聯手擋得住蕭千絕的掌力,想來功力劍法都是不俗,今日有這幾人護在朱祁鎮跟前,倒也暫可放心。
那兩邊的黑衣人見冷凌秋用馬車擋在外圍,長箭已不能入,頓時發一聲喊,緊接著,無數黑衣人從兩側巖壁的樹叢中躍出,如同鬼魅般撲了過來。
這些黑衣人皆身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色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手中握著的兵器各式各樣,各不相同,輕功也各有高低,可見都是些參差不齊的江湖人士,但這些人行動統一,亂中有序,定是有人暗中指揮。
這些人似乎也有準備,還未衝到馬車之前,便各自丟擲鉤索,想要掀翻馬車,冷凌秋見狀,高聲叫道:“別讓他們近前。”
說完之後,人已沖天而起,身在半空中,但聽一聲劍吟激盪九天,錚錚聲響如雷鳴入耳。
寒霜劍出。
眾人只見一道寒光傾天而下,所過之處,鉤索紛紛斷為兩截。
袁彬一見,頓時叫聲:“好劍法!”
說完也翻身上車,和蓉兒一左一右,分列兩輛馬車之上,只要一旦有人靠近馬車,便出手廝殺。
那些黑衣人被冷凌秋這一劍所懾,手中鉤索全都斷成兩截,要知那些鉤索都是精鐵所鑄,尋常刀劍豈能傷得分毫?
不僅如此,連地上都被劍氣劃出一道深痕,這些人也識得厲害,頓時不敢再衝鋒近前。
他們只道所襲之人都是些尋常護衛,即便是宮裡的侍衛,也不過是功力高些,內力深些,但萬萬想不到這隊伍之中,尚能有劍法功力如此恐怖之人。
更可怖的是此人不僅劍法高強,手中神兵之利,更是讓人膽寒,於是前衝的步伐頓時緩了下來。
大家雖有使命在身,但到底自己的性命才更是重要。
冷凌秋見方才自己一劍之威,頓將那些黑衣人唬得腳步稍緩,這才高聲叫道:“一個個宵小鼠輩,若是再敢上前,否叫我劍下無情。”
他一語喝出,聲若龍吟,頓時傳遍整個峽谷。
此時突見對方人群中躍出一人,高聲道:“為了我大明安穩,我等盡心竭力,怎是宵小鼠輩?”
冷凌秋道:“既是如此,為何個個矇頭遮面,作這藏頭露尾之舉?”
卻聽那人道:“我等替天行道,行俠義之舉,不過是不想留下名姓罷了,豈能叫藏頭露尾?”
冷凌秋冷笑一聲,道:“為了大明安穩?替天行道?口號倒是喊得高亢,可否知道你們替的是誰家的天?行的又是何處的道?”
那人道:“此人昏庸無能,寵幸奸佞小人,當初土木堡之戰,讓我朝精銳頓失,險些將整個大明天下都送與瓦剌人之手,這樣的人,還想再回京師?即使朝廷答應,我們這些江湖英雄也不能答應。”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那些黑衣人紛紛附和,無不大罵朱祁鎮,什麼喪師辱國、叫門天子、禍國殃民、遺禍千秋等言。
這些人本是草莽,言語粗鄙不堪,一時罵得興起,還哪管你是什麼太上皇,什麼殿下身份,都只圖一時嘴快,一時之間,粗言穢語不絕於耳。
若非這些人都有著一層黑紗蒙著面,那唾沫只怕能將朱祁鎮的馬車都淹了。
此時朱祁鎮雖被曹寧四人圍著,但這些辱罵之聲叫得天響,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他聽著這些侮罵之言,非但心中不惱,反而望天苦笑。
因為這一年中在漠北之地所受到的嘲諷,受到的奚落,受到的鄙夷和蔑視,又豈是這些江湖人的幾句辱罵能比的?
只聽他道:“原來這些人果然是衝我來的,只是沒想到我在他們心中已經成了這樣的人,這些人說的不錯,確是我愧對了大明,辜負了天下蒼生。”
他說完這話時便要衝出,心裡只想著,如今被人圍住,即便今日要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如此也免得這些身邊的護衛也慘遭毒手,陪著他一起喪命。
在他心中,只覺即便死在漢人手中,也比屈死在瓦剌人的手中要強上百倍。
曹寧見他要往外衝,頓時將他抱住,道:“殿下萬萬不可,我等自會拼死護好殿下。”
眼見朱祁鎮還是執意要往前衝,也顧不得什麼君上臣下,乾脆在他後腦一點,將他點暈過去,然後俯身將他背在背上。
此時又聽那黑衣人道:“當初太祖建國,定都京師,曾言:‘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如今倒好,反卻成了‘天子攻國門,君王賣社稷’,這樣的君王,不配做我漢人的君王,這樣的人,同樣不配入我漢人的邊關,你們若是願意交出他,或是將他一劍殺了,我們自然扭頭就走,絕不會再為難你們。”
冷凌秋見他大放厥詞,不由冷哼一聲:“我若是不願意呢?”
那人突從背後抽出一隻拂塵,道:“若不願意,那今日說不得要廝殺一場,至於誰死誰生,手底下見真章。”
話音剛落,便見他身後又走出一人,冷凌秋見那人身姿纖細,應是一個女子,只聽她道:“冷少俠少年英雄,年紀輕輕便名滿江湖,日後前程自是不可限量,今日又何必為了這樣一個喪師辱國之人,與整個江湖為敵?”
“哦?”
冷凌秋見她認得自己,想來是此前曾有過照面,但此時不是敘舊之時,也不好探究對方身份,只道:“整個江湖?就只有你們這些人嗎?”
那女子道:“自然不止我們,也不瞞你,今日你們行蹤已露,就算是過了我們這關,也照樣進不了居庸關。”
手握拂塵那人突然打斷道:“和他說這麼多做什麼?”說完一指冷凌秋道:“今日這人,你交是不交?”
冷凌秋道:“他要是死在關外,兩國必生戰亂,到時候不知會殃及多少百姓從此流離失所;刀兵一起,又會有多少將士會魂斷沙場,從此骨肉分離,妻離子散。”
他說著眼望眾人,又道:“你們要殺他,是為了大明安穩,防止他霍亂社稷朝綱;我要護他,也是為了大明安穩,從此平息刀戈讓天下太平,你們要替天行道,我卻要為百姓守家,所以你說這人,我該交還是不交?”
那人說不過他,只冷笑道:“少給我扯這些歪理,既然不交人,那就別怪我們無情。”
冷凌秋見這人說不通,也不再言,手中長劍一擺,想起當初護送于謙回京,路上遇到曹少吉時,當時心中仁慈,還不願對他痛下殺手。
那時曾被瞿文軒教訓一通,言道:你救死扶傷,手握銀針能救一人一家,但兩陣對壘,手握長劍卻能救一城一池。
如今他要救的並非是朱祁鎮一人,而是一方一國,要救的是天下萬民。
既然要手中染血方能顯醫道仁心,那便讓這血,染得再多些。
心念至此,隨即長喝一聲:“既然要以殺止殺方能守護萬民,那便來吧。”
那人見他非但不懼,還覺得自己所為才是正義之舉,不由沉聲一呼:“兄弟們,為了我大明安泰,今日除此庸主,殺!”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