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放過
回到將軍府,辰時已過。
門房看見裴凜川那身灰布長衫,嘴張了半天沒敢吭聲。
裴凜川大步往裡走。
貝蓮兒從馬車上下來,往後院去。
剛過垂花門,前頭站了個人。
阮倪。
鵝黃色褙子,頭上簪了朵絨花,手裡端著白瓷碗,站在廊下。看見貝蓮兒,臉上的笑收了。
“喲,回來了。”
貝蓮兒停步:“阮姨娘。”
阮倪走下臺階,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底。衣服皺巴巴,頭髮散著,一臉沒睡好的相。
“昨晚沒回來,小公子夜裡哭了兩回,誰哄都不管用。”阮倪笑了一下,“貝姑娘去哪兒了?一整夜?”
貝蓮兒道:“路上遇雨,回不來。”
“遇雨?”阮倪歪了下頭,聲量不高不低,剛好夠廊下兩個丫鬟聽見,“少將軍也一夜沒回府。你們一道遇的雨?”
貝蓮兒沒接。
阮倪端著碗走近一步,壓低了聲,只兩人聽得見:“貝姑娘,你自己掂量掂量。奶孃就是奶孃,奶完了就走人。別沾不該沾的。”
貝蓮兒看著她:“阮姨娘說的是。我就是個奶孃。”
阮倪的表情僵了一瞬這不是她要的反應。
貝蓮兒轉身要走。
阮倪手一送,碗沿磕在貝蓮兒肩上,湯水潑了半邊衣襟。不燙,溫的。
貝蓮兒站住了。
阮倪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失手”。
但貝蓮兒轉過身了。
阮倪退了半步,隨即硬撐著挺住腰,抬手。
一巴掌扇過來。
清脆,利落,不像臨時起意。
貝蓮兒的臉偏了過去。
廊下安靜了。
兩個丫鬟縮著脖子,眼睛瞪圓。
貝蓮兒臉上慢慢浮起紅印。她沒捂臉,沒出聲。慢慢把頭轉回來,看著阮倪。
阮倪的手還懸在半空,眼裡閃過一絲慌。
但她撐住了,聲音壓得低:“知道規矩就好。”
轉身走了。
腳步快得像在逃。
貝蓮兒站在廊下。風吹過來,衣襟上的湯漬涼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臉頰。
疼。
手放下來。
垂花門方向傳來腳步聲。
她沒回頭。
但那串佛珠撥動的聲響,隔著半個院子,一顆一顆,清清楚楚。
停了。貝蓮兒站了一會兒,擰了擰衣襟上的湯漬,轉身往後院走。
沒摸臉。風一吹,掌印自己在疼。
回到西廂,小丫鬟春禾已經把飯食擺好了。兩菜一湯一碗飯,比平時多了一道燉雞。
“貝姐姐,膳房說今天加菜,給您補補。”
貝蓮兒先看了一眼搖床。琰兒睡著了,嘴裡含著自己的手指頭,口水糊了半個下巴。
她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
第二筷子伸向雞湯。
筷子停了。
湯麵油花正常,雞肉燉得爛。味道也是尋常的——但多了一點東西。混在油膩底下,不仔細辨不出來。
苦的。
貝蓮兒在鄉下長大。阿婆常年犯咳症,她十二歲就跑藥鋪抓藥,各種藥材的氣味聞了七八年。這股苦頭不是燉料帶的,是摻進去的。
她端起碗,湊到鼻子底下。
油花底下,湯色渾了一層。
貝蓮兒把碗放回桌上,拿碗蓋扣了。
“春禾。”
“嗯?”
“這雞湯誰送來的?”
春禾想了想:“膳房劉嬸子端過來的,說是趙嬤嬤吩咐給您加的菜。”
貝蓮兒沒再問。
“這碗別碰。”
春禾呆了一下:“姐姐?”
貝蓮兒已經站起來了:“琰兒醒了先哄著。”
出了西廂,她腳步不快,但沒停。穿過抄手遊廊,拐過月亮門,趙嬤嬤的屋子在內院東角。
趙嬤嬤是將軍府的老人。裴老夫人留下來的陪房,管著後院大小事務。頭髮花白,腰板比府裡的柱子還直,上上下下沒人敢在她跟前玩花活兒。
貝蓮兒敲門。
“進來。”
趙嬤嬤正對賬,花鏡架在鼻樑上。抬頭看見貝蓮兒,筆擱下了。
“臉怎麼了?”
貝蓮兒沒接這茬。
“嬤嬤,我飯食裡的雞湯有問題。”
趙嬤嬤的花鏡推上去了。
“說清楚。”
“今天膳房多送了一道燉雞,說是您吩咐的。我沒吩咐過誰跟您提加菜。湯裡摻了東西,不是調料的味道。碗扣在桌上,沒動。”
趙嬤嬤盯著她看了兩息。
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
“走。”
到了西廂,趙嬤嬤拿起雞湯碗,掀蓋,湊近。
臉當場就沉了。
她從髮髻裡拔出一根銀簪,插進湯裡,停了幾息,拔出來。
簪尖變了色。不是發黑,是灰濛濛的一層,裹在銀面上。
趙嬤嬤舉到視窗的光底下看了看。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回奶的藥。”
屋裡安靜了一瞬。
回奶。
她是琰兒的奶孃。奶沒了,她在將軍府就沒了用處。
趙嬤嬤把銀簪和碗一道收了,回頭看春禾。春禾已經嚇得臉沒了血色。
“劉嬸子送來的時候怎麼說的?原話。”
春禾聲音發抖:“說……說是趙嬤嬤您吩咐加的補湯……”
“我今天沒跟膳房說過一句話。”
春禾的膝蓋軟了,扶著桌子才站住。
趙嬤嬤端著碗出了門。花白頭髮上的簪窩空了,走得帶風。
膳房裡,劉嬸子正涮鍋。一回頭看見趙嬤嬤鐵青著臉端碗進來,手裡的刷子掉進了鍋底。
“這碗雞湯,誰讓你送的?”
劉嬸子兩腿一軟,灶臺都沒扶住:“是……是阮姨娘身邊的翠屏,拿了個紙包來,說是嬤嬤您的意思,加到貝姑娘湯裡給她補……”
趙嬤嬤把碗往案板上一墩。湯濺出來,灑在案面上。
“翠屏拿的東西,你不過我的手就敢往奶孃飯裡摻?小公子吃的就是她的奶。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
劉嬸子跪下去了。
趙嬤嬤沒再看她,對門口的小丫鬟:“翠屏,叫過來。”
小丫鬟拔腿就跑。
貝蓮兒靠在膳房門框上。臉上的掌印還在。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穩的。
一刻鐘後。
內院正堂。趙嬤嬤坐上首,那碗雞湯和變了色的銀簪擺在桌面正中。
翠屏跪在地上。十五六的丫頭,雙丫髻歪了一邊,臉上的顏色褪得乾乾淨淨。
“紙包誰給你的?”
“姨娘……姨娘給的……說是補藥……奴婢真不知道……”
“你主子遞給你個東西,讓你送去膳房摻進奶孃飯食裡,還讓你打著我的名頭傳話。你不知道?”趙嬤嬤敲了敲桌面,“你今年多大了?”
“十……十五……”
“十五,夠大了。府裡的規矩你入府那天就背過的。往奶孃飯食裡動手腳,等同對小公子下手。這個罪名你擔得起?”
翠屏趴在地上,磕頭。額頭撞磚面,咚咚的,沒人叫停,她就一直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