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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跪他

另一邊。

周平站在廊下,半條腿邁進來又縮回去了。

裴凜川站在前院書房門口。手垂在身側,腕上空了,繩斷的那截線頭還掛著半顆珠子。

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周平跟了他六年,知道沒表情的時候最不能湊。

“少將軍……”

“阮倪在哪。”

三個字,聲音不大,像石板上淌過去一層冰水。

“內院……應該在她自己屋裡。”

裴凜川走了。

長衫還是昨晚那件灰布的,皺成一團,靴子踩過地上的佛珠,珠子滾進牆根的縫隙裡。周平彎腰去撿,撿了兩顆,手都在哆嗦。

內院。

阮倪的屋子門關著。

她坐在銅鏡前卸耳墜,手指尖發麻。翠屏被叫走了還沒回來。她知道湯的事多半要出問題,但沒想到這麼快。

門被推開了。

沒人敲。

裴凜川站在門口,逆著光。

阮倪從鏡子裡看見他,手一頓,耳墜掉在妝臺上,骨碌碌滾到邊上。

她站起來,笑了一下:“少將軍來了?妾身正要......”

“跪下。”

笑僵在臉上。

阮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裴凜川沒再說第二遍。他走進來,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了。灰布長衫襯著紅木椅子,不倫不類。但他坐得直,脊背一條線,目光落下來的時候,阮倪的膝蓋自己就彎了。

她跪下了。

磚面涼。

“打人的事,趙嬤嬤已經報了。下藥的事,碗和銀簪都驗了。”裴凜川的聲音像在說公事,“你有什麼要說的。”

阮倪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少將軍,妾身是一時糊塗,那湯......翠屏自作主張......”

“翠屏說紙包是你給的。”

阮倪的嘴閉上了。

屋裡安靜了三息。

裴凜川沒催。

阮倪重新開口,聲音壓低了,帶上哭腔:“妾身知道錯了。但那個貝蓮兒,她……她昨晚跟少將軍在外頭過了一夜,府裡上下都在傳,妾身只是……”

“只是什麼?”

“妾身替少將軍的名聲著急。”

裴凜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讓阮倪整個人縮了一下。不是怒。是一種很平的、很淡的東西,像看一樣不值得費心思的物件。

“你替我著急,所以往奶孃飯裡下回奶的藥。”

阮倪的哭腔卡住了。

“琰兒三個月。斷了奶吃什麼?”

這句話不重。但阮倪的臉一下白了。

動奶孃飯食,等同害小公子。趙嬤嬤在堂上說的那句話,這會兒被裴凜川換了個說法,再壓一遍。

“從今日起,月例減半,禁足一個月。翠屏發回牙行。”

阮倪猛地抬頭:“少將軍!翠屏從小跟著我......”

“再說一句,禁足兩個月。”

嘴合上了。

裴凜川站起來。椅子腿在磚面上劃了一聲。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回頭。

“你打她那一巴掌,我記了。”

門關上了。

阮倪跪在地上,身子往前折了一下,手撐著磚面。喘氣。

半晌,她直起腰。

銅鏡映出她的臉,眼尾的淚痕還掛著,但眼底不是怕,是恨。

她忽然笑了一聲。

月例減半,禁足。翠屏發走。

這就完了?

不,沒完。

裴凜川最後那句話......“你打她那一巴掌,我記了”......才是真正的刀子。

記了。

不是罰了,是記了。

阮倪抹了把臉,撐著妝臺站起來。鏡子裡的人鬢髮鬆了,鵝黃褙子皺了,但腰板還挺著。

她開啟櫃子,翻出一件水紅色的薄衫。料子細,領口低,是她進府前壓箱底的那件。

換上了。

散了發,重新描了唇。

裴凜川有情蠱。她聽玉嬤嬤提過一嘴。那病發作的時候,只要身邊有女人,就能緩。

她不信一個男人能忍一輩子。

貝蓮兒能在外面陪他一夜,她為什麼不能?只要有了那一層關係,她在府裡的位子就穩了,誰也動不了她。

禁足令還沒傳到門房。

她趁著院裡沒人,從側門繞了過去。

前院書房的門虛掩著。

阮倪推門進去。

裴凜川站在書案後面,正換衣服。灰布長衫脫了一半,裡衣的領口松著,露出鎖骨和一截肩線。

他背對著門,聽見聲響,頭沒轉。

“周平,把那串珠子……”

“是妾身。”

裴凜川轉過來了。

阮倪站在門口,水紅薄衫半透著光,發散著,眼眶還紅。她朝前走了兩步,聲音又輕又軟:“少將軍罰妾身,妾身認。但妾身心裡委屈,想跟少將軍說說話……”

裴凜川沒動。

她又走近一步,伸手去碰他搭在案上的手。

指尖剛捱上,裴凜川的手抽走了。

動作不快,但乾淨。

像避一條蟲。

阮倪的手僵在半空。

“少將軍……”她的聲音開始發顫,索性把底牌掀了,“妾身知道少將軍的病。妾身願意伺候......”

“出去。”

兩個字。

不是冷,是空的。什麼情緒都沒有。

阮倪站在原地。

水紅薄衫忽然顯得又薄又醜。她的手縮回來,指頭攥著袖口。臉上的表情從軟變硬,又從硬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認出自己在一個人眼裡什麼都不是的那種感覺。

“妾身……”

“趙嬤嬤。”裴凜川抬聲喊了一句。

門外腳步聲立刻響了,趙嬤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廊下。門推開,她看了阮倪一眼,什麼都明白了。

“阮姨娘,禁足從現在開始。”趙嬤嬤的聲音沒有一絲多餘的溫度,“回去吧。”

阮倪被架著胳膊帶出了書房。

水紅薄衫在走廊的拐角消失了。

裴凜川站在書案後面,把脫了一半的灰布長衫扯下來,丟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

腕上空蕩蕩的,沒了佛珠。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淺痕......是昨晚貝蓮兒塞碗給他喝水時,碗沿硌出來的。

手攥了一下,鬆開。

......西廂。

春禾趴在門縫看了半天,縮回來,一臉煞白地對貝蓮兒比劃:“前院鬧大了……佛珠碎了一地……少將軍罰了阮姨娘禁足……翠屏發走了……”

貝蓮兒坐在搖床邊,琰兒剛醒,正抓著她的手指頭往嘴裡塞。

她把手指抽出來,擦了擦口水,解了衣襟餵奶。

“姐姐你臉……還疼不?”春禾的眼睛紅了。

“不疼。”

琰兒吃得急,嗆了一下,貝蓮兒拍了拍他的背。小傢伙哼哼兩聲,又埋進去了。

貝蓮兒低頭看他。

琰兒的眉眼一天比一天長開了。眉骨高,鼻樑挺。

像他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早在城西大雜院,裴凜川醒來第一件事,是看了囡囡一眼。

只一眼。

但他從椅子上夠過去看搖床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

當時天光太暗,她沒看清。

現在想來,那個口型......

像是“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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