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池州定策
池州東門在令人牙酸的軸響中轟然洞開，沉重的吊橋重重砸落。
大股清軍前簇後擁，倉惶地從城內湧出。張存仁面色鐵青，騎馬佇立於城門前，眼睜睜看著八旗、綠營、包衣奴才們蜂擁出城，沿著長江南岸官道，狼狽地向鎮江方向竄去。
池州守軍棄城而逃，臨江水寨的清軍得不到支援，寨內守軍或死或降。水寨與寨內船隻燃起的大火映紅了江面，火光將洞庭水師總兵官滿大壯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此時滿大壯正指揮水師肅清寨內殘敵，一艘小船靠近大船，斥候攀上船樓，匆匆稟報：“舟帥，池州東城大開，張存仁率守軍棄城逃了！”
滿大壯眉頭一挑：“怪不得沒有敵軍來增援水寨！本鎮原只想突襲池州水寨，如今池州亦可兵不血刃拿下。”
“哈哈——”滿大壯仰頭大笑，朗聲道，“派一隊兵馬入城，收取池州，張榜安民！速報猛帥，本鎮已破敵軍水寨，張存仁不戰而逃，池州光復！”
池州清軍不戰而逃，城內陷入混亂，處處火起。洞庭舟師攻破臨江水寨，明將陳友龍率一隊兵馬進抵西城。城內官紳當即大開城門，大隊明軍隨即入城，恢復秩序。
一時間，城頭的清旗被盡數扯落、踐踏在地，取而代之的是明軍戰旗迎風舒展。
安慶被打殘，池州被收復，湖廣明軍通往南京的通道徹底開啟。
……
翌日拂曉，浩浩長江奔騰不息，萬頃碧波東流萬里。
晨霧薄斂，天光破曉，江水粼粼映著初升朝陽，江風浩蕩，吹散了昨夜的硝煙。
一艘巨大的明軍福船乘風破浪，順江而下，帆影巍峨，氣勢凜然。
賀人龍立於船頭，鎏金甲冑，美髯長鬚，身姿挺拔如松。
福船緩緩靠上池州臨江碼頭，船板落穩，士卒肅立兩側，儀仗整肅。
早已在碼頭候命的滿大壯身著鐵甲，率領水師諸將整齊上前，齊齊拱手行禮，聲震江岸：“末將參見猛帥！”
賀人龍微微抬手，目光掃過插上明旗的池州城與江面林立的明軍戰船，淡淡出聲：“不錯。昨夜戰況如何？”
“回猛帥！”滿大壯昂首回話，條理清晰，“昨夜末將突襲臨江水寨，張存仁棄城倉皇東逃，末將隨即遣軍入城安民、接管城防。眼下城內秩序已然安定，江上敵船盡數肅清，池州已盡歸猛帥掌控！”
說罷，他側身引路：“猛帥請入城，行轅已安置妥當，諸事等候裁斷！”
賀人龍微微頷首，穩步登岸，在一眾文武將官的簇擁下，緩步踏入池州城。
城內混亂中被引燃的店鋪、屋舍尚有餘燼，街道上空無一人。
昔日清軍盤踞的府衙，已然被明軍改為臨時行轅。
賀人龍來到行轅，步入節堂，大馬金刀於中堂落座，眾多將領、幕僚肅立兩側。
滿大壯上前一步，拱手詳述此戰始末，條理分明：“昨夜我軍突襲得手，張存仁已棄城而逃。如今池州在手，南京門戶洞開，還請猛帥明示下一步方略！”
賀人龍指尖輕叩案几，神色沉靜，目光掃過諸將和幕僚：“安慶洪承疇不足為懼，而今池州歸我，長江中段盡入掌中。本帥決意水師繼續東下，諸位可有異議？”
趙顥率先出列，拱手行禮：“猛帥，左良玉先入南京，我軍錯失收復南都大功，左良玉必然要憑此壓猛帥一頭。然而，我軍水師全速東下，直撲鎮江，若是猛帥能夠斃殺多鐸，或是重創多鐸大軍，屆時朝野便知，猛帥與虜軍作戰奮勇殺敵，而左鎮卻只會趁機搶功。天下人心必向猛帥！”
王夫之捋須附和道：“趙軍師之言在理！左良玉搶先一步入駐南京，佔據大明南都，已然攫取莫大聲望，儼然成了光復南都的首功之人。此時我軍若貿然兵臨南京、與其對峙，必會落下‘內訌爭功、自亂朝綱’的罵名，徒損軍心民意，得不償失！那左良玉與多鐸私下媾和，才從國公手中竊取收復南都之功。這並非他的實力，其如今佔據南都，見國公已破池州，必然心虛。屬下料定，其擔心國公去奪南京，左鎮兵將必然會收攏兵力，增強對南京的控制。如此一來，便給了國公機會！”
賀人龍頗感興趣，詢問道：“是何機會？”
王夫之笑道：“便是趙軍師所言。國公可趁著左良玉忙著控制南京的機會，全力截擊多鐸渡江主力，痛殲虜廷精銳，以實打實的赫赫戰功積累聲望、震懾天下。同時，也要乘著左良玉注意力放在南京的機會，收南京周邊所有未附州縣，步步蠶食、四面合圍，徹底孤立南京孤城。如此一來，左良玉空守一座南都虛名，無江防屏障，無外圍屬地；而國公手握破虜大功，掌控千里江防，坐擁東南大半州縣，民心軍心盡歸我手，則大勢在握，勝負不言自明！”
賀人龍眉頭一挑，左良玉搶先佔據南京，摘了湖廣明軍的桃子，讓他極為憤怒。
然而賀人龍又不好挑起內訌，發兵攻打，從左良玉手中奪回南京。
賀人龍原本以為暫時拿左良玉沒辦法，只能受著這口氣。
現在趙顥和王夫之的話語，卻給他提供了一個思路。
要奪回南京，不一定要直接發兵攻打，揹負挑起內訌的罵名。
只要他打敗多鐸，天下人自是能夠看清楚，誰才是真抗清，誰才是明朝的柱石。
同時，趁著左良玉心虛、死抱著南京不鬆手的機會，他還可乘機控制南京外圍州縣。
屆時，左良玉不過冢中枯骨罷了。
一時間，賀人龍心情大好，不過他隨即又道：“兩位軍師之言，讓本帥茅塞頓開。只不過，東征大軍打到池州，一路損耗不小，分兵駐守已然攤薄了兵力。大軍繼續東進，既要與多鐸交戰，又要收復州縣，如此恐怕後方空虛，必生隱患。”
趙顥當即道：“如今湖廣秋收落幕，糧草充盈、民力充沛。此前參與湖廣大戰的諸部人馬，也得到休整，正是用兵之際！猛帥可急傳軍令，令堵胤錫抽調湖廣精銳兵馬、徵調精幹民夫，盡數入駐江西佈防。同時將原本分兵駐守江西的東征諸部盡數東移，填補池州防線空缺。如此，我軍東征將無後顧之憂，能夠進退有據、根基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