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過而不攻
南都的夜色,被原魏國公府內數百盞燈籠照得如同白晝。
左鎮大軍搶先進入南京城後,藉著清算之名,將城內的屋宅錢財洗劫一空。
這魏國公一脈在南京紮根兩百餘載,鐘鳴鼎食,家底豐厚。
清軍南下時,末代魏國公徐文爵在滂沱大雨中率群臣跪迎豫親王多鐸,將這座百年勳府拱手讓出。左良玉入城後,自不會放過這等肥肉,又將徐家刮地三尺,索性將這魏國公府改作了護國公行轅。
此刻,大堂內絲竹靡靡,暖風燻人。身著綾羅的舞姬水袖翻飛,宛如一團團化不開的春雲,在酒香與脂粉氣中流轉。
弘光朝護國公左良玉大馬金刀地端坐主位,身披蟒袍,腰繫玉帶。階下高朋滿座,既有南京本地的殘存官紳,也有浙東大族、福建鄭家的代表。
“國公光復南都,解民倒懸,真乃我大明中興之第一石柱啊!”席間,浙東鄉紳謝三賓率先起身,雙手高舉酒杯,聲音因激動,“想那清虜鐵騎南下,南都失陷,江南士紳日夜惶恐。如今國公一舉收復南都,可謂大明中興第一人!”
話音剛落,滿堂附和之聲如潮水般湧來。
“正是!正是!”又一人滿臉堆笑,諂媚之意溢於言表,“國公收復南京,恢復社稷,也只有國公這般人物,才有資格主持朝局,中興大明!”
左良玉聽著這些言語,眼底泛起笑意,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當初清軍攆著李自成進入湖廣,他率左鎮兵將不戰而逃,一路裹挾著弘光帝朱由崧逃至杭州,建了個臨時行在。
他仗著兵馬強壯,挾天子以壓朝野,攥住了弘光朝的軍政大權,但這天下人,多半是不服他的。
這其中,尤以賀人龍為最。
此前他掌控杭州小朝廷,覺著地位不穩,便有意拉攏賀人龍,讓朝廷給賀人龍也封個國公。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番示好換來的卻是當眾羞辱。
朝廷使者到了湖廣,賀人龍得知左良玉與他同封國公,不僅拒不接旨,還出言嘲諷:“左良玉有何功績?有何戰功?有何顏面,有何資格與我同封國公!”
這話傳到杭州,如鋼針般扎進左良玉的心裡。
他惱火,卻又無可奈何。因為賀人龍說的是事實。他雖自認弘光朝第一勳臣,但沒有實打實的功績傍身,終究難以服眾。
如今好了,他搶在賀人龍之前進入南京,獲得了“收復南都”的大功。這最後一塊短板,終於補齊了。
隨著他遷入這座恢弘的百年勳府,東南各方勢力的態度肉眼可見地熱切起來。弘光朝廷遲早要回遷,朝中官職空缺無數,誰不想攀上這位“救世元勳”?一時間,人人摒棄往日鄙夷,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將他吹捧為匡扶社稷的擎天能臣。
左良玉心中暢快,正享受著這久違的尊崇。
就在此時,酒過三巡,一名將校神色倉惶,連禮數都顧不上,急匆匆闖進大堂,附耳急語:“大帥!大事不好!江面突發異動!數百艘巨型戰船,盡數打著洞庭舟師、楚國公賀字大旗,順流而下,前鋒已抵大勝關水域!”
左良玉手中酒杯驟然凝滯。
眼底的傲然與鬆弛瞬間碎裂,一股刺骨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臉色劇變,猛地起身,帶著一眾親隨與核心將官匆匆離席,策馬疾馳奔赴南京城頭。
北城城頭,數目眾多的左鎮士卒正倚著城垛,遠眺江面,議論紛紛。
左良玉大步踏上城樓,目光投向長江——浩浩蕩蕩的湖廣洞庭舟師,千帆並舉,萬槳齊揮,數百艘戰船列成嚴整戰陣,層層疊疊、遮江蔽日,自上游順流而下。那排山倒海的氣勢,讓所有人頭皮發麻、心神俱震。
跟上城頭的左鎮將官盡數面色慘白。金聲桓、徐勇等老牌悍將,身經百戰、性情桀驁,此刻也斂了往日驕橫,眉頭緊蹙,死死盯著江面上的戰船。
“大帥,賀瘋子興師問罪來了!這可怎麼辦?”
“西面清軍怎麼沒擋住賀瘋子!咱們趁他與清軍糾纏,搶先一步奪取南京,他豈能甘心!這下完了!”
左良玉鐵青著臉,以己度人——若是換做他自己,浴血拼殺數月,眼看就要得到的戰果被旁人投機取巧、輕易摘走,必定怒髮衝冠、傾巢來攻,不死不休。
行伍之人,最痛恨別人搶功。
這一次左鎮不地道,左良玉面對苦主,心中也是發虛。
但權臣之爭,向來如此。
左良玉既然做了,就有應對賀人龍翻臉的覺悟。
一時間,城頭人心惶惶,左良玉匆忙讓全軍戒備,準備迎接賀人龍怒火。
守軍在軍官的呼喝下披甲上陣,弓上弦、刀出鞘,全城瞬間進入最高戰備狀態。緊繃的空氣彷彿隨時都會炸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靜待炮火轟鳴。
浩浩蕩蕩的洞庭舟師乘風破浪,轉瞬便抵達南京外江水域,距離城牆不過數里之遙,已然進入火炮射程之內。
左鎮將士握緊兵刃,隨時準備迎擊。
然而——
這支殺氣滔天的水師大軍,卻絲毫沒有靠岸停泊、列陣轟城的跡象。
一艘艘鉅艦從大勝關江面緩緩駛過,船頭火炮盡數斂口,將士歸位。無一人舉弓,無一人拔刀,無一人喊話挑釁。
旌旗依舊烈烈,軍威依舊凜然,卻唯獨沒有半分開戰之意。
在南京城頭數萬左鎮將士驚駭、疑惑、錯愕的目光注視下,這支湖廣舟師精銳未曾停留片刻,未曾發一炮一矢,保持著嚴整戰陣,浩浩蕩蕩、遮江蔽日,順著滔滔江水,徑直向東,揚長而去!
千帆過盡,江濤依舊。
只留滿城死寂,滿場茫然。
風聲呼嘯掠過城頭,吹得所有人衣甲翻飛,卻吹不散滿心頭的荒誕與震愕。
左良玉僵立城樓之上,身軀緊繃,雙目圓睜,死死望著遠方漸漸遠去的船影。看著那面獵獵作響的楚國公帥旗徹底消失在江天盡頭,他依舊難以置信,滿臉驚疑,喃喃自語:“就這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