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奪路而逃
殘陽如血，將安慶城外的沙場浸染得一片猩紅。
遍地屍骸與倒斃的戰馬橫陳曠野，尚未散盡的硝煙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在微涼的晚風中無聲漫開。
當察覺賀人龍故意遲滯安慶水營的入江時機，有意藉機殺傷更多清軍時，洪承疇只覺又羞又憤。
在清軍無力擊破賀人龍軍陣、更無法截殺李化鯨所率水營的絕境下，他組織的這場進攻，不過是一場做給清廷看的戲。
這場戲的初衷，無非是讓朝廷知曉：他並非沒有盡力阻擊，而是不惜代價地猛攻，依然無法撼動明軍分毫。如此，事後若遭朝廷追責，他也算有了個名正言順的交待。
然而，洪承疇萬萬沒料到，賀人龍這賊廝竟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原本安慶水營只要順利入江，這場戲便可草草收場，誰知賀人龍偏要“加戲”。他不僅看透了洪承疇的算計，更故意下令讓原本只需一個時辰便能入江的安慶水營放慢航速。
你不是要向清廷展現忠誠嗎？那便繼續不計代價地猛攻，拿出力阻明軍東下、斷絕多鐸歸路的決心來！
這一手反將一軍，讓洪承疇徹底懵了，戲也再也唱不下去了。安慶水營遲遲不入江，他絕不可能真不計代價地繼續猛攻，白白將安慶清軍的精銳填進賀人龍的刀口裡。
一時間，戰場上清軍各部默契地偃旗息鼓，不再死戰，皆是雷聲大雨點小，虛張聲勢。如此一來，洪承疇做給清廷的這場戲，便顯得破綻百出，虛偽至極。
這直把洪承疇氣得羞憤交加。
“洪承疇對虜廷也並非那般忠心啊！他的忠誠，演得未免太假了些。”賀人龍端坐馬上，冷眼俯瞰著戰場，不禁發出一聲嗤笑。
趙顥在一旁沉聲道：“洪承疇自知無法擊破我軍，依舊驅兵進攻，不過是為了在虜廷問責時能有個說辭。如今猛帥看穿了這層窗戶紙，他自然不敢真把麾下精銳交代在陣前。這戲，自然就唱不真了。”
賀人龍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既然如此，本帥也沒必要再陪他演戲。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大軍東下。滿大壯已率洞庭舟師先一步殺向池州，安慶既已不足為慮，本帥當率諸部立刻跟進！”
說罷，賀人龍猛地一揚馬鞭，沉聲喝道：“傳令李化鯨，不必遲疑，立刻率水營入江！”
皖水之上，近三百艘戰船揚帆向南。船帆在晚風中獵獵鼓盪，宛如一條黑色的長龍，向著大江深處蜿蜒游去。
洪承疇佇立在大纛之下，望著漸漸遠去的船隊，深知截殺李化鯨已絕無可能。好在此戰清軍死傷慘重，總算能對清廷有個交代。他當即長嘆一聲，下令全軍撤退，草草結束了這場糟糕透頂的戰役。
看著清軍如退潮般倉皇蔓延向安慶城，賀人龍猛地一扯馬韁，厲聲下令：“全軍東下，斷多鐸歸路！兵船乘載各營將士渡江，所有戰船即刻東進，擊毀江上所有虜船！本帥要讓南岸虜兵沒有片板可以渡江！”
隨著安慶水營的投降與城內守軍的重創，坐落於長江北岸的安慶城，已徹底無力威脅江南。洪承疇喪失水師，再也無法封鎖長江，湖廣明軍東下的通道就此豁然洞開。
……
長江南岸，池州與安慶隔江相望。
清廷本以洪承疇守安慶、張存仁鎮池州，兩軍隔江互為犄角，企圖牢牢鎖死賀人龍的東進之路。然而此刻，池州江防提督府邸內卻是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張存仁端坐節堂，神色陰沉如水，手裡緊緊攥著剛收到的密信。
信是洪承疇所寫，通篇字字泣血，歸結起來只有一句：“趕緊渡江北歸！稍有遲疑，便要滯留江南，歸路斷絕！”
張存仁看完書信，鐵青著臉將信遞給幕僚，咬牙切齒地罵道：“洪承疇也是多年老督師了，怎會被賀瘋子這個後輩輕易襲了水營！他這一時大意，害苦了本帥，害苦了豫王爺，更是害了大清！萬餘大軍，數不清的財貨軍資，豈是一兩日就能渡過江去的？”
池州距離安慶不過百餘里，水師順流而下，用不了一日便可兵臨城下。想到此處，張存仁真是寢食難安。
他猛地站起身，急聲吩咐：“速召城內諸將，前來節堂議事！”
一名幕僚行禮領命，剛急匆匆往外走，便忽聽城外隱隱傳來炸雷般的悶響。
幕僚驚疑抬頭，只見夜空月明星稀，根本不是打雷。他神色驟變，轉身搶入節堂，正撞上聞聲疾步而出的張存仁，顫聲道：“大人，是炮聲！城外傳來的炮聲！”
……
不多時，張存仁與一眾清將匆匆登上城頭。
只見長江之上，臨江水寨已是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
張存仁死死扶著牆垛遠眺，滿臉驚愕地失聲道：“賀瘋子來得好快！”
張存仁並不知道，賀人龍早有預料，安慶水營投降，洪承疇必急報南岸，催促南岸清軍立刻渡江北歸。
因此，就在賀人龍與洪承疇於安慶城外激戰之際，滿大壯已率領洞庭舟師精銳提前出發，順流奔襲池州。
兵貴神速，不等張存仁做出任何反應，洞庭舟師已然殺至池州江面。
江面上，滿大壯傲立船頭，不待清軍整備，直接揮師強攻池州臨江大水寨。一時間炮聲轟鳴，明軍船炮輪番轟擊，鐵彈呼嘯著砸向寨牆、碼頭與泊船。數十艘浸滿油脂乾柴的火船扯起風帆，藉著江風之勢，如離弦之箭般直衝清船陣列。
火船撞上木船的剎那，烈焰轟然炸開，順著帆索與船板迅速蔓延。明軍戰船緊隨火船突入水寨，將士們躍上敵船，刀光在沖天的火光中起落翻飛。
不過片刻功夫，水寨內半數戰船或被焚燬，或被鑿沉。江面上烈焰沖天，黑煙滾滾，滿江漂浮著燃燒的殘木與哀嚎的落水清兵。
池州城頭上，張存仁帶著一眾清將扶著牆垛，怔怔地望著江面火海，如墜冰窟。
洪承疇的密信剛到，他還在權衡要不要棄城北渡，明軍舟師竟已兵臨城下。
“完了！”張存仁一拳重重砸在青石垛上，指節滲出血來。
身旁部將渾身冒著冷汗，聲音發顫：“大帥！洞庭舟師突襲至此，安慶那邊想必已經大敗！快開城門支援水寨吧，若戰船燒光，我軍如何渡江？”
張存仁臉色鐵青，江風裹挾著煙火的熱氣撲面而來，火光映照得他臉龐忽明忽暗。
“大帥，戰船被毀，我軍就被徹底隔絕在江南了！趕緊搶船渡江吧！”部將見他不言，七嘴八舌地焦急建言。
“渡江？拿什麼渡江？”張存仁面沉如水，指著江面上不斷閃爍著炮焰的明軍戰船，慍聲喝問，“洞庭舟師的戰船橫陳江面，你們怎麼渡？”
眾部將頓時啞口無言。明軍舟師主力已至，又沒有安慶方向的清軍水師牽制，以池州清軍殘存的船隻倉促渡江，無異於飛蛾撲火，結果只有一個——在江面上被明軍盡數擊毀。
諸多清將不寒而慄，沉默片刻後，又紛紛焦躁不安地哀嘆：“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張存仁鐵青著臉，半晌不語。忽然，他猛地一咬牙，果決喝令：“棄城！全軍即刻撤出池州，向東急行軍奔赴鎮江！豫王與劉澤清尚在下游，鎮江有大批戰船，到那裡或許還有一線渡江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