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偵查
石達開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天夜裡他一個人蹲在渡口下游約一里處的蘆葦叢裡。
他換了一身深色舊衣,刀也換了短刀,沒有帶火銃,沒有帶任何會反光的東西。蘆葦稈在風裡搖晃著,他沒有動,靠著河岸的緩坡蹲進一叢蘆葦深處,能看見渡口的方向,但渡口那邊的人看不見他。
大約三更天的時候,上游方向傳來水聲——不是划槳,是有人踩水的聲音,很輕,被江風吹散了一部分,但還是能分辨出來。石達開透過蘆葦縫隙看見一個人影從對岸游過來,到了河灘邊上岸,沿著一模一樣的路徑走到亂石堆旁,彎腰在石頭底下塞了一隻油布包。之後那人沒有立刻下水,而是停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麼。
石達開屏住呼吸。那個人影在亂石堆旁邊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忽然轉頭朝石達開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月色被雲遮住了,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動作停了一瞬。石達開仍然沒有動,呼吸也沒有加快。那人影沒有走過來,又過了一會兒,轉身下水游回對岸,沒有回頭。
石達開從蘆葦叢裡出來時,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溼漉漉的河灘上,泛著碎銀似的光。他走到亂石堆旁邊搬開石頭,取出那隻油布包裹,拆開之後裡面仍是竹筒、蠟封、紙條。紙條上這回只有一行字:“貨已到,等訊息。”與上次不同,這行字的筆跡更草,像是趕時間寫的。石達開看完之後把紙條在掌心裡揉碎,將碎片扔進江水裡。他沒有帶走竹筒,把它放回油布包裡塞回石頭底下,再把石頭移回原位,退入蘆葦叢深處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四周無人,才沿原路返回。他打算再等幾天,看看傳遞的頻率是否會發生變化。如果頻率沒有變化,就說明這不是單向傳遞,而是有人在等著另一頭的回應。
十一月十二。天京,花廳。楊秀清在午後收到了石達開的第二份報告。報告比上一次更短,只寫了兩件事:傳遞人再次出現,紙條內容為“貨已到,等訊息”;已開始記錄傳遞頻率和時間間隔,準備透過持續觀察找出規律。楊秀清在報告上點了一下,沒有回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裡的天色——雲層正在變厚,像是要變天了。
當天傍晚,他去了一趟江灣兵工廠。孫師傅正在用新到的鋼料加工一批槍機零件,在油燈的光線下調整鑽頭進給速度。楊秀清沒有靠近操作檯,在廠房門口停住腳步,隔著幾排木架看著那臺正在執行的機器,等孫師傅完成一組零件後,才開口問了一句:“新料加工時刀具磨損大不大?”孫師傅說:“不大,比預期好。”他放下工件,又補了一句,“三天就能補一批,現在倉庫裡子彈夠打兩場仗了。”
楊秀清聽完後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江邊的風正在增大,掀起他的袍角。他沿著土路走回東殿,路上經過一段無人行走的坡道時,聽到路邊灌木叢裡有輕微的響動。他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只聽到風穿過枝葉的聲音,沒有別的。他繼續走,沒有加快腳步。
十一月十四。上海,法租界赫德辦公室。赫德桌上擺著一份法文檔案,是由法國駐寧波領事館派專人送來的,上面列著德國商行在寧波港的幾筆異常交易記錄,包括每次轉運的時間、船名、收貨方,以及部分貨物的可疑特徵。檔案最後附了一行簡短的意見:“建議由租界管理機構對德國商行展開行政調查。”
赫德看完檔案後把它放在手邊,沒有立刻處理。他看著窗外,天色已經暗了,街燈亮起來,在窗戶玻璃上映出一小團昏黃的光。他沒有去碰那盞燈,也沒有給法國人回信。
十一月十六。天京,江灣兵工廠。孫師傅在夜班結束後沒有立刻離開,在工具箱旁邊坐下,拿出之前的部分生產記錄核對了一遍,確認各道工序的產品質量都在可接受範圍內。他合上記錄冊,把工具臺歸攏整齊,然後熄燈鎖門,穿過夜色回到住處。
十一月十八。石達開終於等到了傳遞頻率的規律——每隔四天一次,時間是二更到三更之間。他又觀察了兩次,確認了這個規律後,決定在下一次傳遞時,派人去對岸看看。他挑選了一名水性好的兵,告訴他:“下一次有動靜的時候,你從下游大約半里處下水,貼岸游過去,不要上岸,只看一眼就回來。”那名兵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十一月二十二,夜。下一次傳遞如期而至。人影從對岸游過來,在亂石堆旁邊放下油布包,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下水往回遊。石達開讓那名水性好的兵在同時從下游下水,順著水流無聲地向對岸靠攏,他在江心停了一下,看見對岸的河灘上站著一個人影,隨後迅速退回到草叢中。那名兵游回來後,隔著一段距離向石達開打了個手勢,表示看到人了,沒有驚動。
石達開沒有追問,把油布包裹取回住處後才拆開。紙條上這回寫的是:“下月初十,渡口交貨。”他對著油燈把紙條翻到背面,紙背是空的,沒有任何暗記。他按照慣例燒掉紙條後坐在桌邊,望著窗外的夜色,像在做某種權衡。
十一月二十五。楊秀清在花廳裡收到了石達開的來信。信裡寫明瞭傳遞頻率和最近一次紙條的內容,以及派人過江偵察的經過,末尾說:“對岸有人接應,身份不明。”楊秀清沒有回覆這封信,而是走到牆邊輿圖前,看著鎮江下游的方向,站在那裡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移開目光,像是在測量那段河岸線的某個點與當前防線之間的距離。他看了一會兒,把輿圖卷好放回原處,然後在桌邊坐下,給石達開寫了一封回信,只有一行字:“下月初十,不必去。讓他們等。”信送出後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玉蘭樹,葉子已經落盡,只剩下光禿的枝丫,在越來越暗的天光裡像是一幅未完成的速寫。他沒有撐燈,站在廊下的陰影裡等了一會兒,直到夜色完全籠罩了院子,才轉身回屋,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