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對岸

下月初十沒有等到任何人。

石達開在渡口下游的蘆葦叢裡蹲了兩天。第一夜，潮水漲得比平時高，把亂石堆淹了大半。第二夜，風轉向，從北岸吹過來，吹得蘆葦稈壓得很低，視野被壓窄了。他蹲了兩夜，沒有看到人影從對岸游過來，也沒有看到新的油布包裹被塞進石頭底下。潮水退去之後，石頭底下的那隻竹筒還留在原處，蠟封完好，沒有被動過。他沒有去翻動，把它留在了那裡。

第三天夜裡他換了個位置，把觀察點往下游移了大約一里，守了一夜。依然沒有動靜。天亮之後他沿著河灘走回渡口，在亂石堆旁邊停了一下，彎腰看了一眼石頭底下的竹筒——原樣未動。他直起身，沒有碰那個竹筒，沿著河灘走回城牆內側。

十一月二十五。天京，花廳。楊秀清收到了石達開的第三份報告。報告寫明瞭初十那兩天的觀察結果，對方沒有出現，竹筒也沒有被取走。楊秀清讀完後在報告邊緣用鉛筆點了一個小圓點，沒有批示。他放下報告，走到輿圖前，把鎮江下游的一段江岸重新看了一遍。

初十的約期已過，對方沒有來，也沒有再放竹筒。這條路暫時斷了，但不會徹底斷。他讓侯謙芳給石達開傳了一句話：“竹筒留著，不動。”

十一月底。鎮江，渡口對岸，無名河灘。

那個在夜裡渡河放竹筒的人，在白天的身份是一個在江邊收魚乾的漁戶。他住在對岸一間搭在河灘高處的木屋裡，屋前曬著幾排竹編的魚篩，篩子上鋪著剖開的魚，在冬天的低照度陽光下緩慢收縮。他白天在屋前處理魚乾，夜裡有時會出門。前天夜裡他照例帶著竹筒下水，游到對岸，把東西塞進亂石堆底下，然後返回。但接下來的兩天，他發現自己留下的東西一直沒有被動過。

第三天夜裡他繞過平常的河灘，從更下游的一個淺彎處上了岸，穿過一片枯玉米地，在亂石堆上方約五十步的土坡上伏下來，隔著枯草的縫隙看見那塊石頭原樣未動。他在坡上趴了大約兩刻鐘，沒有人來，也沒有任何動靜。他沿著玉米地退回河岸下水游回對岸，沒有留下任何新痕跡。

石達開沒有發現這一次的觀察。那名漁戶從那天起停止了夜間渡河，恢復了白天處理魚乾的日常作息，沒有再做任何嘗試。

十二月初一。上海，法租界德國商行。米勒在辦公室裡收到一份由寧波港轉來的內部通報——法國方面對德國商行在寧波的貨物查驗已經結束，沒有發現違規內容，沒有扣留任何貨物，也沒有提出進一步調查的要求。通報的措辭很正式，像是走完了一個行政流程。

米勒把通報放在桌上，沒有做任何批註。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冬天天光。寧波那批貨已經安全透過了查驗，但米勒心裡清楚，法國人之所以沒有查出問題，是因為那批貨本身就沒有問題。真正的壓力不在寧波，在上海。赫德的視線已經從普魯士商行的貨物本身轉移到了另一件事上。他在查米勒本人去了哪裡，而不是他在賣什麼。

當天下午米勒給天京發了一封簡訊，內容只有一句話：“貨已過寧波，可繼續發運。另，近期不宜會面。”

十二月初五。天京，花廳。楊秀清收到米勒的信後，沒有回覆。他讓侯謙芳告訴孫師傅，寧波通道目前沒有問題，可以繼續安排後續貨輪的轉運。孫師傅在當天下午回到江灣兵工廠後，按照現有的生產節奏對原料消耗和下一批到貨之間的銜接做了核對，確認中間沒有斷檔。

十二月初十。鎮江，石達開收到了楊秀清的一封回信，信中只有一句話：“那個漁戶你不用管了，他已經不再渡河。”石達開看完信之後沒有追問楊秀清是怎麼知道那人是漁戶的，把信紙在燭火上燒掉了。當天傍晚他沿著河灘走到渡口附近，遠遠地隔著蘆葦叢看了一眼那間木屋，屋簷下的魚乾已經收了大半，只剩下幾排空竹篩在風裡搖晃。

十二月十五。天京，江灣兵工廠。楊秀清在午後來到廠房的物料棚旁邊，新一批鋼料正在入庫，工人把鋼條從碼頭上推過來的板車上卸下，整齊地碼進棚內。孫師傅正在一旁檢驗鋼材，逐根檢視表面有無裂紋或鏽蝕。楊秀清在旁邊站了片刻，等孫師傅檢查完當前一組材料，才開口問了一句：“新料到了，後續生產週期的時間長度有沒有變化？”孫師傅說：“沒有。跟計劃一樣，不會提前也不會推遲。正月能照常開工，備料已經足夠。”

楊秀清沒有再問。他沿著江岸走了一段，在一棵枯柳下停住腳步，望著江面。冬天的江水比夏天淺，露出更寬的灘塗，冬天的江風吹過他的衣襬，他的目光停在遠處水流交匯處形成的一道細微渦線上，看著那道渦線被下游的水流推著慢慢散開，最終融進了整片江面的灰白色裡。

十二月二十。天京，花廳。楊秀清在桌邊坐了一整個下午，處理日常文書，翻閱各處的定期彙報，並把這一年的主要節點在腦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普魯士的機器到貨、江灣兵工廠投產、寧波通道的執行、鎮江渡口的接觸嘗試。所有線頭都被拉到了同一根軸上，雖然其中一條暫時斷開了，但沒有影響整體格局。他把這一年的主要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月份排列好後鎖進桌櫃。窗外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年關快到了。他沒有抬頭，繼續把最後一份記錄放進了木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