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短報
石達開在亂石堆旁邊蹲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蘆葦叢裡起了一層薄霧,從水面上浮起來,貼著地面緩緩向岸上漫延,把遠處的樹和土坡都罩上了一層模糊的灰白色。他的袍角被露水浸透了,膝蓋以下像泡在水裡一樣冰涼。他沒有站起來活動,一直蹲在原處,透過蘆葦稈的縫隙看著渡口的方向。
大約五更時分,渡口那邊的水面上有了動靜。不是船,是一個人。從對岸游過來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水花。那人上岸後沒有停留,沿著河灘快步走了大約二十步,在亂石堆旁邊停下來,彎腰把什麼東西塞進一塊大石頭底下,然後轉身下水,沿原路游回對岸。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速度快得不像是第一次做這件事。
石達開沒有動。等那人完全消失在江對岸的晨霧裡,他又蹲了一刻鐘,確認沒有後續動靜,才從蘆葦叢裡起身,走到亂石堆旁邊。他搬開那塊大石頭,下面壓著一隻油布包裹,裹得嚴實,用麻繩紮了兩道。他用刀割斷麻繩,展開油布——裡面是一隻細長的竹筒,筒口用蠟封著。他對著晨光看了看,蠟面完整,沒有被拆開過。他沒有當場開啟竹筒,將它揣進懷裡,然後把油布和麻繩收起來,把石頭放回原位,沿著河灘走回城牆內側。
天亮之後,石達開回到住處,關上房門,把竹筒從懷裡取出來,用刀刮掉蠟封,倒出裡面的東西——一張紙條,卷得很緊,展開之後只有兩指寬,上面用鉛筆寫了幾行字,字跡雖然潦草,但看得出寫得很快。他看完紙條上的內容之後沒有立刻處理,先把紙條放在桌面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喝下去,放下杯子,拿起紙條又看了一遍。紙條上沒有署名,只寫了一個地名和日期,以及一行小字:“有人從上游來,帶著貨。”他記下紙條上的資訊,然後將其在燭火上燒成灰燼,用筆尖撥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當天下午,石達開把觀察到的情況寫成一份簡短的報告,連同竹筒外層殘餘的防水油布碎屑一併封好,派專人送往天京。他在報告末尾沒有新增任何個人判斷,只把事情經過按時間順序逐一寫下。
十一月十二。天京,花廳。楊秀清收到了石達開的報告和油布碎屑。他把報告看了一遍,把油布碎屑放在桌上看了片刻,又拿起來放在鼻子旁邊聞了一下——油布表面有一股淡淡的魚腥味,像是常年接觸江水或漁網殘留的氣味,沒有油墨味,也沒有火藥味。他把碎屑放回桌上,又看了一遍石達開的報告,特別是那一段關於紙條的內容。紙條上說的“有人從上游來,帶著貨”,上游是指天京方向,還是更遠的蕪湖方向?如果是從天京方向來的,那說明有人在往鎮江送東西;如果是從蕪湖方向來的,那說明物資正在沿江向下遊移動。目前還沒有足夠的證據確定是哪一種可能。
他沒有回信,也沒有下令讓石達開改變夜間觀察的安排。
當天傍晚,他在花廳裡給李秀成寫了一封簡訊,詢問寧波港近期的查驗狀況是否有新的變化。信送出去之後,他坐在桌前,把那塊油布碎屑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放到手邊,沒有收進抽屜裡。
十一月十八。上海,法租界赫德辦公室。赫德收到了寧波法方領事館轉來的一份檔案。檔案內容是一份德國商行在寧波港近四個月的貨物清單副本。清單上列出了每批貨物的名稱、數量和報關日期,條目清晰,格式規範。赫德坐在辦公桌前把清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被明確列為禁運物資的專案——車床、鋼材、刀具、模具,都屬於民用範疇。但在清單末尾幾頁的備註欄裡,他注意到有幾批貨物的裝箱數量與申報重量之間存在細微的出入。他合上清單,在桌上的便籤紙上寫了一個日期,然後站了起來。他沒有追查,也沒有寫信質詢,只是把這份清單收進了辦公桌的櫃子裡。
十一月二十。寧波港,夜色。一批標註為“農具零件”的貨物在入夜後被裝上內河船,沿著河道向西駛入運河,朝天京方向移動。船工們裝卸時幾乎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每隻木箱都被準確地放在艙面上固定好,沒有磕碰也沒有重壓。船離岸後,沒有懸掛任何旗幟,航速保持中等偏慢。船頭破開水面時,沿岸的樹影在月光下不斷後退,最終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十一月二十二。天京,江灣兵工廠。楊秀清在廠房裡站了一會兒,看著新到的貨被拆封後逐件核對、歸類。車間的燈光照亮了操作檯和機身,學徒們正在把拆開的零件按照規格分放,刀具整齊地排列在工具架上,鋼料被碼放到對應的區域。楊秀清站在總裝臺旁邊,看到夜班工人在燈光下繼續操作機器。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任何人,轉身走出廠房,沿著江岸走回東殿。
當天夜裡,石達開送來一封短報。短報上寫,亂石堆下的油布包裹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出現了,對岸也沒有新的渡河動靜。楊秀清把短報讀完,沒有回應。他沒有做出是否要派人接頭的決策,也沒有發出新的指令,只是將短報收進抽屜。
夜更深了。花廳裡沒有點燈,窗外的月色透過窗紙,在桌面上鋪開一片白濛濛的光。楊秀清坐在那片月光裡,伸手把桌面上那張紙翻了一面,紙背比正面更白,在月光的映照下,邊緣微微卷曲起來。他沒有在紙上寫任何字,只翻了一下,又把紙翻回了原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