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寧波的事
天京，江灣兵工廠，夜。楊秀清在入夜後來到江灣。沒有騎馬，沒有帶隨從，隻身一人沿著江岸的土路走過來，到廠房門口時衣襬已經被露水打溼了半截。
夜班的燈亮著。油燈掛在橫樑上，沿著車間的主通道每隔幾步掛一盞，形成一條斷續的光帶，照亮了機器和操作檯。帶鋸機正在運轉，鋸條切開鐵料時發出的聲響在廠房裡反覆反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削薄。孫師傅沒有回去，坐在總裝臺旁邊的矮凳上，低頭看著一塊拆開的槍機零件。他把機框側面的一個小凹槽用銼刀修了一下，又拿棉布擦掉鐵屑，然後放在臺面上，在記錄冊上寫了一個讀數。
楊秀清走到他旁邊，看著那塊零件。扳機護圈的邊緣有一道加工殘餘的毛刺，孫師傅沒有處理。楊秀清拿起零件，手指沿著內壁摸了一圈，在有一處輕微不平整的地方停了一下，又放回檯面上。“赫德的關注點已經開始轉移到寧波，”他停了一下，“米勒那邊可能會因此受到壓力。”孫師傅沒有說話，把他的工具放回工具箱裡，將零件擱在一旁備用。
楊秀清走到總裝臺另一端，那裡放著幾支已經組裝完成的新槍。他拿起其中一支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握住槍托輕輕晃了一下，確認槍身各部件之間的連線牢固度，然後拉開槍機，在彈簧的作用下復位。發出的聲響在夜間安靜的車間裡顯得比白天更清脆，像敲擊乾燥的木材。
他放下槍，在總裝臺前站了一會兒。廠房的另一端帶鋸機的聲音停了，只剩下車床還在運轉，在齒輪的咬合中發出持續的輕微摩擦聲。他沒有沿著燈光的走向再往前走，在總裝臺旁邊站了一會兒，等那陣聲響也停下來之後，才轉身走出廠房。江風吹過來，帶著夜間水面特有的涼意，把衣襬掀了一下。他沿著來路走回了東殿。
當天夜裡，侯謙芳還在花廳等著他。桌上放著一封沒有封口的信，是從上海連夜送來的。楊秀清進門後沒有坐，站在桌前把信拿起來。信是李秀成寫的，字跡比平時匆忙一些，內容不多：赫德向寧波法方提出了正式交涉，要求協查德國商行在寧波港轉運的全部貨物清單。交涉尚未有結果，但法方已開始整理相關檔案，預計未來幾天內會有進一步行動。楊秀清把信放下，在燈下站了一會兒，沒有回信。
十月二十二。鎮江。石達開在城西的河灘上看到了新的痕跡。這回不是靴印，是車輪印。兩道平行的轍印從渡口方向延伸出來，沿著河岸向上遊方向走了大約半里，然後消失在一片乾涸的窪地邊緣。窪地裡沒有水，地面乾裂，看不出任何近期被踩踏的痕跡，但有一處被翻動過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的土深一些，像是重新填過的。石達開用腳蹭開那層浮土，看到下面埋著一段麻繩頭，繩頭被火燒過，已經炭化，用手一碰就碎。
他在窪地邊緣蹲了一會兒，沒有把浮土重新蓋回去，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當天下午他寫了一封簡信，派人送到天京，附了一句觀察到的具體位置和那段麻繩頭的大致狀況。
十月二十四。天京，花廳。楊秀清收到了石達開的簡信。他看到那段麻繩頭的描述時沒有停頓，把信紙放進了抽屜裡，對侯謙芳說：“讓孫師傅來一趟。”
孫師傅來的時候，楊秀清已經把石達開的信攤開在桌面上。他指著信中那兩段關於轍印和窪地邊緣被翻動過的泥土的描述，說：“鎮江附近有人在活動，可能是探路，也可能是轉送物資。你從作坊裡挑兩個人，不需要有經驗，只需要認得路。”孫師傅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孫師傅回到作坊後沒有立即做安排，先在工具臺邊站了片刻，清點了一下手邊幾樣常用工具的擺放位置和庫存數量，然後走出作坊門，拐進巷口。當天傍晚他帶了兩名學徒站在巷子口，手裡各拿了一根短撬棍，沒有提多餘的話，領著他倆沿土路向南出了城。三人一路沉默，到了江灣附近那片窪地邊緣，停在路旁。學徒們各自在附近的草叢和河灘上走了一圈，沿著幾條岔路來回走了一趟，沿途沒有發現明顯的新痕跡，回來在窪地邊緣站了片刻，等到天色暗下來後才沿原路返回。孫師傅在回到作坊後，把他們沿途觀察到的地表情況記了幾筆。
十月二十八。楊秀清在花廳裡收到了李秀成從上海發來的第二封信。信中說，赫德的交涉已經由寧波法方轉達至當地海關，海關官員已開始調閱德國商行近三個月的貨物記錄。李秀成在信末加了一句：“目前還沒有采取沒收行動，但記錄正在被逐一核對。”楊秀清看完了信，把它和石達開前幾天送來的簡信放在一起，兩封信在桌面上並排放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做任何標記，把兩封信收進抽屜裡。
十一月二。石達開從鎮江發出一封短報，比前幾次都短。短報中說，河灘上的窪地邊緣又出現了新的腳印，比上次的壓痕深，說明負重更大。沒有附草圖，也沒有補充說明。楊秀清看完短報後，把它收進了抽屜裡。
赫德在查寧波，有人在鎮江探路，米勒的通道正在收窄。幾股力量正在同時收緊，不約而同地朝同一根鏈條聚攏。他在桌前坐了下來，鋪開紙，給石達開寫了一封回信：“河灘上的腳印，不要動。讓它們留著。”又給李秀成寫了一封信：“寧波的事，不用管。法國人查不出結果。”然後把兩封信都摺好封口，交給了侯謙芳。
當天傍晚楊秀清走出花廳，在廊簷下站了一會兒。風比前幾天大了，吹得廊下的舊燈籠來回擺動，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不斷移動的光影，像有什麼東西在持續變換著位置。他看了一會兒那些光影的移動方向，沒有去扶住燈籠，在廊下站了片刻，直到風把燈籠吹得偏離了原有的軌跡，在牆面上形成一道晃動不止的斜影，才轉身回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