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大約
鎮江,城西江岸。
石達開蹲在一處河灘上,用一根樹枝在沙土上劃了一條線。
線從上游方向延伸下來,在靠近水面的地方拐了個彎。他用樹枝撥開沙土表面的一層浮沙,露出下面的溼泥——踩痕很深,邊緣齊整。不是野獸留下的,是靴子踩過之後被潮水沖刷過,陷得不深,但形狀沒有完全消失。他蹲了一會兒,沒有把那條線抹去,把樹枝插在旁邊的沙土裡,站起來沿著河灘走了大約五十步,又蹲下看了看第二處痕跡。同樣的踩痕,間隔大約兩步,方向一致,從上游來,向下游去。他沿著那段足跡的走向追溯了大約三百步,足跡消失在離渡口不遠的一片亂石堆旁。他停下腳步,沒有再往前跟,沿著原路走回城牆內側。
當天傍晚,他讓人去渡口附近的路面上設了一處夜間觀察點,不用點火,不用出聲,就在石頭堆旁邊的草叢裡蹲一夜,看有沒有人從這個方向進出。第二天天亮後,守在觀察點計程車兵回來說,夜裡渡口沒有動靜,草叢裡除了幾隻野兔經過,沒有人影。
石達開聽完報告後,沒有下令調整夜間巡邏安排。他回到城內的住處,把昨晚的記錄和這段時間的江岸情況整理好,寫成一封簡信,當天上午就派快馬送往天京。
九月二十五。天京,花廳。楊秀清在午後收到了石達開的信,看完後沒有回信。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輿圖前停住,目光落在鎮江以東的江岸線上。渡口附近那片亂石堆在地圖上沒有任何標註,但石達開在信中提到了那處具體位置。他看了一會兒,回到桌前坐下。
當天下午,侯謙芳從外面進來,拿著一封沒有署名、沒有地址的信。信口沒有封蠟,只是折了兩折。侯謙芳把信放在桌上,“是從上海那邊轉過來的,沒寫收信人,但捎信的人說要給您。”楊秀清沒有立刻拿起來看,等侯謙芳退出房間後才拆開。
信很短,字跡像是用左手寫的,筆畫不太穩。信上寫著:“天京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人在東殿外街的茶館裡打聽軍械坊的事。”沒有署名,沒有抬頭。楊秀清把這封信看了兩遍,在燭火上燒了,紙灰落進桌角的筆洗裡。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院子裡的那棵玉蘭樹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了。幾片邊緣幹卷的葉子正從樹梢上脫落,在半空中飄了一會兒才落到地面的磚縫間。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去撿那些落葉。
九月底,楊秀清讓侯謙芳把東殿外圍的日常巡衛增加了一班,從原來的兩班改為三班。他沒有在公開場合提及原因,只是在安排夜班值班表時隨口說了一句“秋天了,夜裡暗”。侯謙芳沒有多問,照常去傳令。
十月初二。上海,法租界赫德辦公室。赫德的書桌上多了一份新收到的備忘錄。備忘錄來自法國駐上海領事館,內容提及近期在寧波港發現了一批德國機械裝置零件,收貨單位標註為一家寧波本地貿易行,但該貿易行的註冊資訊與德國商行有關聯。法方沒有扣留這批貨物,只是將相關資訊記錄在案,轉發給赫德以便參考。赫德讀完後並沒有將備忘錄歸檔,而是放在桌邊,又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當天傍晚,赫德讓秘書給寧波法租界領事館寫了一封回函,要求法方對相關貿易行的註冊資訊和貨物進出記錄進行更細緻的核實。
十月初五。天京,江灣兵工廠。楊秀清在傍晚時分沿著江岸走了一趟。江面上有貨船正在順流而下,船尾的浪跡在暮色裡泛白。船掛的是普魯士旗,吃水很淺,看起來已經卸完了貨。他沒有在碼頭上停留,沿著江岸繼續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走到江灣工廠能夠望見的末端位置,看到遠處江面上還有幾艘船的輪廓,在水天相接的地方緩緩移動著,像是一串被江水推著走的墨點。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回到花廳坐下。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沒有動筆寫任何東西。
十月初十。楊秀清再次收到石達開從鎮江送來的觀察簡報。簡報上提到,渡口附近那處亂石堆在近幾日內出現了新的踩踏痕跡,方向與前次相反,且足跡比之前更多,約有三到五人,體型大致相當。石達開把亂石堆周邊區域的地形簡略畫了一張草圖附在後面,並在渡口位置點了一個小叉。楊秀清把草圖看了一遍,把石達開的簡報和那張圖放在一起,收進了木匣裡。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順著鎮江到天京之間的江岸線看了一遍,沒有在新的位置做出標記。
他沒有給石達開回信,也沒有調整防務部署。赫德的觀察在持續,但也在拉長。而楊秀清這邊,武器和彈藥正在一點一點地囤積,不需要急於回應任何一個微小的動靜。秋天正一天天加深,玉蘭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枝丫,在越來越短的白晝裡,它們在天光下的輪廓正在變得更加清晰。一隻鳥站在最高的一根枝條上,抖了抖羽毛,然後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