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庫存
米勒的新貨是傍晚到的。船在江灣臨時碼頭靠岸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江面上只剩最後一道橘紅色的光帶,橫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船工把跳板搭好,米勒自己走上來,後面跟著四個水手,抬著兩隻鐵皮封口的木箱。他在碼頭邊站定,看到楊秀清站在廠房門口的燈光下等他,沒有往那邊走,先讓水手把木箱搬到廠房門口,又返身上船,拎下來一隻牛皮工具包。
楊秀清站在燈光裡,等他把工具包放在木箱旁邊,才開口問:“這是什麼?”米勒彎腰開啟其中一隻木箱的搭扣,掀開蓋子,裡面整齊碼著幾排鋼料,表面塗著防鏽油,用蠟紙隔開。他又開啟另一隻,裡面是幾組已經預製好的槍機零件,每件都用薄棉布裹著,布上印著德文編號。“這是第一批定製鋼料和零件。鋼材的硬度按你們上次提的要求調高了一檔,加工的時候用普通車刀就行,不會磨損太快。”楊秀清蹲下來,拿起一塊鋼材,在手裡翻看一遍,放回箱內。
孫師傅從廠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卡尺。他在木箱邊蹲下來,量了一下一塊鋼料的截面,讀數與預期一致。他又拿起一個預製零件,用手指摸了摸機框的內壁,然後把零件放回原位。“這批料能用。不用再重新調整裝置引數。”米勒沒有在場多留,把工具包留在原地,告訴他第二批已經在廣州港口等著裝船了,預計半個月後到。楊秀清點了點頭。
八月二十。天京,東殿花廳。楊秀清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紙夾在一份貨物清單裡,內容提及米勒商行近期在租界內的營業活動和赫德方面的動向,提到赫德近期透過法國領事館間接查詢普魯士商行的航運許可檔案。信的落款處沒有署名,只畫了一條短線。楊秀清看完後,把信紙摺好放進桌櫃裡。赫德現在不只是盯著太平天國了,他也在盯著普魯士人。他要在普魯士人完全站穩腳跟之前,堵上這條通道。
當天下午楊秀清給米勒寫了一封簡訊,提醒他上海方面近期可能會有更嚴格的檔案審查,建議把後續貨物的進港港從上海換到寧波。寫完後他將信紙對摺,沒有封口,交給侯謙芳,叮囑他讓最可靠的人送去上海。
八月二十五。上海,法租界德國商行。米勒收到了楊秀清的信。他在辦公室裡看完之後坐了一會兒,把信紙在燭火上燒掉,然後將紙灰倒入窗外牆角的水溝裡。當天下午他讓商行的人把正在上海港卸貨的一批貨物重新裝船,改發寧波港。碼頭上的工人沒有多問,在傍晚前完成了重新裝運的工作。
八月二十七。天京,花廳。楊秀清收到了米勒的回覆——貨已改道寧波。他看完信後,把信紙和那封匿名信一起收進了桌櫃。赫德的視線已經鎖定了普魯士商行,而寧波港是一個既不屬於赫德也不屬於李鴻章的空白地帶。
九月初一。寧波。米勒改道後的第一批貨在九月初一這天抵達寧波港。卸貨沒有受到任何阻攔,貨物在碼頭停留了不到兩個時辰就被裝上內河船,沿河道向西轉運,比原計劃早了四天。
九月初三。天京,軍械坊後巷。楊秀清在那批寧波中轉的零件到貨後,來到後巷,走到帶鋸機前看了看新到的鋼料和零件上機後的表現。他站在機器旁邊,等孫師傅完成了一件零件的試切後,才開口:“寧波的路線已經通了,以後普魯士的貨都可以走寧波。”孫師傅把試切好的零件拿在手裡看了看,放在工作臺上,“這裡的料能撐兩個月。等寧波那批到了,正好接上。”
九月十五。天京,花廳。楊秀清在案前把近三個月的物資進出記錄翻了一遍。江灣兵工廠的產能曲線還在緩慢上升,每月庫存也在增加,普魯士貨的交付時間與消耗速度基本吻合。
九月二十。楊秀清在暮色中步行到了江灣,站在兵工廠門口,看著廠房裡亮著的燈火和正在運轉的機器。夜班的學徒們正在各自的工位上操作,帶鋸機的鋸條在燈下閃著微光,車床的轉軸在齒輪的帶動下形成穩定的運動軌跡,每一道工序都在持續地往前推,將新的原料逐步轉化為成形的零件和成品。他在門口站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沒有走進廠房,沿著江岸走回了天京城。江風吹動他衣襬的邊角,在身後微微掀起又落下,沿著河岸的方向慢慢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