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他們天造地設
祝渺邊走，邊想著阿福的死。
越想越覺得可疑。
好死不如賴活著，一個扛過了酷刑的人，怎麼可能因為害怕去大理寺，突然自盡？
就算真害怕，從後院到前院這一路上，他為什麼不掙扎？剛被守備軍帶走的時候，又為什麼不反抗？不去死？
偏偏是走過大半個府宅，到達前院才採取行動……
難道是當時看見了什麼？想到了什麼？受到刺激才做出這種決定的？
“夫君。”
前方忽然響起的人聲打斷了祝渺的思緒。
他們已經來到沉月院。
一席素雅長裙的沈玉從院中行出，極其自然地迎上顧訣。
“你可算回來了。”她自顧自走到顧訣身旁，抬起手就要往他臂膀間穿。
顧訣腳下微動，卻在這時，跟著沈玉出院的老嬤嬤開了口。
“將軍一夜未歸，夫人也在府中等了您一宿。夫人擔心您有事，若不是老奴攔著，大少爺又要人照看，夫人昨夜都想出府去尋您。”
“崔嬤嬤，說這些做什麼。”沈玉嗔怒地瞪了她一眼。
說完，又掩唇虛咳了兩聲。
“昨夜才染了風寒，在外頭待著作甚？這孩子，擔心你，本宮昨晚怎麼勸也沒用，非要等你回來，親眼看到你平安。”大長公主一臉無奈地搖頭。
“風寒？”顧訣腳下一頓，目光落在沈玉臉上。
她今日沒施妝，溫婉動人的臉龐比起平日憔悴了許多。
眼底泛著淡淡烏青，眉眼間更縈繞著一股虛弱病氣。
不似之前闖進主院時的盛氣凌人，柔弱如垂柳。
“娘！別說了，府裡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女兒哪睡得下。”說到這兒，她像剛發現祝渺似的。
“祝乳孃也回來了？昨日你突然失蹤，可把本宮和夫君急壞了。”
果真是個禍害！
那樣的佈局都沒弄死她！
沈玉心裡恨得咬牙，面上卻是一副萬幸的模樣。
“你是麟兒的乳孃，麟兒離不得你。你要有什麼事，本宮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驟變的態度讓祝渺懵在原地。
這還是她認識的沈玉嗎？
沈玉神色暗了暗：“祝乳孃不說話，可是還在意本宮先前那些話？當時本宮也是因為麟兒病了，太著急了。”
祝渺回過神，屈膝：“奴婢不敢。”
語氣硬邦邦的。
她不知道沈玉在搞什麼鬼，可她不會相信一個連孩子都不放過的人，突然就變好了！
她一定是裝的！
顧訣亦滿心狐疑。
他居高臨下審視著沈玉。
“你今日倒是變了不少。”
沈玉澀澀地開口：“先前我是有些吃味兒，誰讓夫君近幾日都不肯來看看我。”
“堂堂郡主，當家主母，這氣量也該大些。莫要學外邊那些無知婦人，只知爭風吃醋，玩弄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憑白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大長公主說這話時，祝渺分明感覺到她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像是在說她，卻又沒指名道姓。
她心裡一陣發堵，抿著唇不吭聲。
見狀，沈玉差點笑出聲。
她在這賤人手裡栽了那麼多跟斗，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人吃癟！
娘說得對，對付這種人就該用軟刀子。
明著來，那才是高看了她，給了她臉面。
“女兒省得的。天大的事，也沒有夫君和麟兒的安危重要。只要你們父子安然，別的我都不求了。”
向來高傲的女人突然放低姿態。
那般模樣讓顧訣恍惚地看見了當初清醒時，看見的女人。
也是這樣紅著眼，坐在他身旁，對他說，不介意那荒唐的一夜，也是如此委曲求全。
想到那一夜，他心尖微動。
雖然避開了沈玉的手，但到底還是給了她體面。
“身子不好就別在外邊久待，進屋去吧。”
他率先邁步。
沒有看見身後沈玉僵滯在原地的模樣。
太久了。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溫聲輕語。
“哭什麼，他是你的夫君，是要和你過度一生的男人。關心你，愛護你，也是應該的。”大長公主微笑道。
話沒有刻意壓低，像是在說給誰聽。
“去吧，好好陪陪他。”
沈玉重重點頭，帶著嬤嬤追上去，和顧訣並肩同行。
一個一席黑衣。
一個銀白羅裙素淨清雅。
她微昂著頭，含著笑低聲同他說著什麼。
祝渺聽不見，卻看見了顧訣的回應。
他側臉聽著，眉心雖皺得很緊，卻時而頷首，顯然在壓著性子聆聽。
“主子和將軍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瞧這場景，和當初剛大婚，如膠似漆的樣子，一個樣。”
“說起那會兒，你們還記得大婚當夜嗎？英雄蓋世的大將軍竟然會因為挑紅蓋頭緊張，那手顫得喲。”
……
嬤嬤們笑著打趣。
一字一字像冰刀捅進祝渺耳膜，紮在她心口上。
原來他會緊張。
原來他也和沈玉有過那樣的恩愛……
應該的。
畢竟那是他當著群臣求娶的天家貴女。
他們才是真正的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人。
可為什麼，她心裡會這麼難受？
祝渺倉皇間垂下眼，挺直的背脊彷彿被什麼東西一點點選碎。
只覺得光是站在這兒都快難受到喘不過氣。
她轉身想走，卻被大長公主身邊的老嬤嬤叫住。
“祝乳孃。”
老嬤嬤一掃先前的氣悶，笑得傲慢又得意。
“你這是要去哪兒啊，麟少爺還在屋子裡等著你進去餵奶呢。以你的身份能伺候府上大少爺，已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趕緊的，進去伺候著。可別讓麟少爺餓壞了肚子。”
話剛落，先前談笑的嬤嬤們噗嗤一下笑出聲。
更有人陰陽怪氣地對她說：“祝乳孃，請吧。大少爺等你的奶，可是等了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