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馮定
馮定這個名字,出現在了方遺交出來的聯絡記錄裡。
李玄把周硯給的三張薄紙展開,逐條核對。
馮定的名字在記錄裡一共出現了五次。每一次都是在關鍵節點上——方遺入京的接應、錦合號裁縫鋪的租賃、死士的招募渠道、鄭喜的策反、以及劉安的蘋果線建立。
五個關鍵環節,馮定都經手了。
\"他比方遺更早到京城?\"
周硯點頭。\"馮叔在方遺到之前兩個月就進了京。他負責打前站——租鋪子、建聯絡點、接洽朝中的舊線。\"
\"他住在哪?\"
\"不固定。他在京城有三個落腳點。一個在安仁坊錦合號後面的巷子裡,一個在宣平坊同福客棧附近,還有一個——\"
\"第三個在哪?\"
\"延康坊。他在延康坊租了一間地下室。很隱蔽,我去過一次,從一家酒鋪的後院進去,臺階往下走。\"
\"延康坊。\"
李敢今天跟丟周硯的地方就在延康坊。
\"他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前天。方遺進文華殿之前的那個早上。他來錦合號跟方遺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說了什麼?\"
\"我不在場。方遺沒告訴我。但方遺送他出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什麼意思?\"
\"方遺——看起來跟馮叔吵了一架。\"
\"吵什麼?\"
周硯搖頭。\"不知道。方遺不說我也不好問。但我看到馮叔出門的時候——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布卷。灰色的布裹著,捲成一筒。不大,能揣在懷裡的那種。\"
灰色的布。
跟暗道裡藏伏芥的布包——同一種材質?
\"馮定拿著布捲走了之後,你就再沒見過他?\"
\"沒有。\"
\"方遺也沒見過?\"
\"方遺沒提過。他進文華殿之前的那段時間一直在考慮你給他的那個選擇——自己走進去還是不走。馮叔的事他好像放下了。\"
\"他不應該放下。\"
周硯的手指攥了一下。
\"你覺得馮叔有問題?\"
\"方存之身邊跟了三十年的老人。六十多歲。知道暗道的全部路線。在方遺入京之前兩個月就已經在京城活動了。\"
\"暗道的鐵釦子上有他的手皮。他走過通往養心殿西暖閣的那條路。\"
周硯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你說方遺告訴你那條路封了——但馮定走過。馮定知道的比方遺告訴你的多。\"
\"這意味著——馮叔在方遺不知道的情況下,私自走了那條暗道?\"
\"不止走了。他在那條暗道裡做了什麼,方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李玄叫來了李敢。
\"延康坊。一家酒鋪的後院。酒鋪的名字查一下——\"
\"叫'松亭酒坊'。\"周硯接了一句。\"小鋪子,平時沒什麼生意。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寡婦,跟馮叔認識很多年了。\"
\"帶路。\"
當夜。
延康坊。松亭酒坊。
鋪子關了門,門板上了閂。但後院的角門沒鎖——虛掩著。
李敢推開角門的時候,手按在了刀柄上。
院子裡很黑。只有牆角堆的酒罈子反著月光。
角門旁邊的臺階往下走。臺階很窄,一人寬,石頭砌的,表面滑膩膩的——常年踩出來的包漿。
下了臺階是一扇木門。門縫裡漏著燈光。
有人。
李玄從李敢身後走出來。右手握著那柄兩指寬的窄刃短刀。
他用刀背敲了三下門。
門裡沒有動靜。
敲了第四下。
門從裡面開啟了。
一個老頭站在門口。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皮膚粗糙,一雙手皴裂得厲害。右手的拇指外側——缺了一小片皮,新長出來的嫩肉還發著粉紅色。
\"你就是馮定?\"
老頭看了看李玄手裡的刀,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敢。
\"你們來了。\"
語氣平淡。不驚不慌。
\"進來說吧。\"
他側了側身。
地下室不大,一丈見方。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油燈。桌上放著那個灰色的布卷——周硯說過的那個布卷。
布卷旁邊放著一碗水。水已經涼了。
馮定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右手搭在布捲上面。
\"方存之讓我守三十年。我守了。\"
\"守什麼?\"
\"守最後一步棋。\"
馮定的手指摩挲著布卷的表面。灰色的布已經磨出了毛邊。
\"方先生死之前跟我說——他的計劃裡有兩條路。一條是讓太子回來復國。這條路走不通的話——還有第二條。\"
\"第二條是什麼?\"
馮定把布卷推到了桌子中間。
\"開啟看看。\"
李玄伸手把布卷的繩釦解開了。灰布展開,裡面裹著一樣東西。
一卷羊皮紙。
羊皮紙很舊了,邊緣發脆,但儲存得很好。上面的字跡用的是硃砂——三十年了硃砂還沒褪色。
他展開羊皮紙。
上面是一篇文書。格式是前朝的詔書格式。用印的位置蓋著一枚印章——前朝太子的璽印。
內容很短。
李玄一個字一個字看完了。
他的手停在了羊皮紙上。
\"這是——\"
\"前朝太子的退位詔書。\"馮定的聲音乾裂。\"方先生在太子六歲的時候,用太子的璽印蓋的。太子本人不知道。\"
\"方存之替太子寫了退位詔書?\"
\"方先生說——萬一太子回來了,但事情不成。就用這道詔書收場。太子以前朝最後一道詔書的名義,宣佈退位禪讓,承認當朝正統。\"
\"這樣太子就不是叛逆了——是前朝主動交出了正統。\"
\"太子活。舊臣活。方先生三十年布的局——好歹留個體面的收場。\"
李玄把羊皮紙捲起來。
\"你走暗道去養心殿底下——是要把這個東西放進皇帝寢宮?\"
\"方先生讓我在最後關頭把詔書放到皇帝枕頭底下。讓皇帝自己看到。看到之後——皇帝會明白,前朝沒有要跟他爭到底。\"
\"你放了嗎?\"
馮定搖了搖頭。
\"爬到了豎井口。上面的地板沒敢掀。\"
\"為什麼?\"
\"因為我聽到了上面有人在咳嗽。\"
\"皇帝在咳嗽。一個年輕人咳嗽的聲音。\"
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