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天牢裡的燈
的手在膝蓋上放平了。
\"我蹲在豎井裡聽了一盞茶的功夫。聽到一個小太監端水進來,叫了一聲'皇上'。那個年輕人說——'朕沒事,就是嗓子不舒服。'\"
\"然後呢?\"
\"然後我退回來了。詔書沒放。\"
\"為什麼?\"
馮定抬起頭。一雙渾濁的老眼在燈光下亮了一下。
\"因為那個聲音——那個年輕人說話的聲音——跟方先生太像了。\"
李玄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
\"我在方先生身邊三十年。他的聲音我閉著眼睛都認得。那個皇帝說話的腔調、語氣——\"
\"不可能一樣。\"李玄打斷了他。
\"不是一樣。是像。那種——不緊不慢的、壓著氣說話的方式——\"
\"方存之跟當今皇帝之間沒有任何關係。\"
\"我知道。但我聽到那個聲音之後,就退回來了。\"
馮定把碗裡的涼水喝了一口。
\"方先生說,如果有一天——這個天下的皇帝是個值得讓前朝退位的人,那就退。如果不值得——就不退。\"
\"我沒見過皇帝的面。但那一聲——讓我覺得——也許值得。\"
李玄把詔書揣進了懷裡。
\"馮定,跟我走一趟。\"
\"去哪?\"
\"去見一個人。\"
馮定站起來。老腿有點僵,在椅子上坐太久了。
他拎起那個灰色的空布卷,疊了兩下塞進懷裡。
\"走吧。\"
子時的天牢只有值夜的獄卒在走廊兩頭打盹。鐵門上的鎖在燈光下發暗。
方遺關在最裡面的一間。
牢房比韓鏡的好一些——石板床上鋪了一層薄褥子。角落裡有一個恭桶。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飯菜。飯動了,菜沒動。
方遺坐在床沿上。短髮有點亂了,兩天沒洗。衣服還是進文華殿那天穿的那身乾淨布衣,現在皺巴巴的。
他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沒有抬頭。
鐵門開啟了。
李玄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方遺看到馮定的時候,手指猛地攥住了床沿。
\"馮叔。\"
\"小遺。\"
馮定的聲音在牢房的石壁間碰了幾下。
\"馮叔你怎麼——\"
\"我自己來的。\"
方遺站了起來。他比馮定高半個頭,但站在老頭面前的時候,肩膀反而低了下去。
\"你怎麼跟他在一起?你——\"
\"他沒抓我。\"馮定在牢房裡的木凳上坐下了。老腿一彎就呲著牙。\"是我自己跟著來的。\"
方遺看了李玄一眼。
李玄把懷裡的羊皮紙掏出來,放在了桌上。
方遺看到羊皮紙的那一刻,身體僵了。
\"馮叔——這是——\"
\"方先生留下來的。\"馮定的聲音平平的。\"你六歲的時候蓋的章。你自己不知道。\"
方遺伸手把羊皮紙展開。
退位詔書。
前朝太子的名義。前朝太子的璽印。
禪讓。承認當朝正統。
方遺的手在抖。
\"方先生——他早就寫好了這個?\"
\"他什麼都想到了。贏了怎麼辦,輸了怎麼辦。\"馮定的手搭在膝蓋上,拇指摩挲著那塊新長出來的嫩肉。\"他從頭到尾就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讓你活著。\"
方遺的手指捏著羊皮紙的邊緣。硃砂的字在燈下發著暗紅色。
\"他給所有人都留了路。就是沒給自己留。\"
\"他不需要路。他走之前把所有路都鋪好了。\"
方遺慢慢把詔書卷起來。
\"你想讓我蓋章。\"他看著李玄。\"你讓馮叔把這個東西帶過來,是想讓我在這道詔書上簽字畫押。\"
\"不是我想讓你。是方存之想讓你。\"
\"方先生死了二十多年了。\"
\"死人的意思有時候比活人的重。\"
方遺把卷起來的詔書攥在手裡。
\"我簽了這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前朝的最後一道詔書,正式承認當朝的正統地位。從律法上,你不再是叛逆,你是前朝最後一任太子,自願退位禪讓。\"
\"韓鏡、魏庭那些人呢?\"
\"他們是他們的罪。你是你的路。\"
方遺的手指在詔書上收緊了。
馮定從凳子上站起來。老頭走到方遺面前,伸出那隻缺了一片皮的手,按在了方遺攥著詔書的手上。
\"小遺。方先生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全是為了你能活著。別讓他白費了。\"
方遺低下了頭。
牢房裡很安靜。只有走廊盡頭獄卒打盹的呼嚕聲遠遠傳來。
\"筆。\"
李玄從袖子裡抽出一支硃筆。
方遺把詔書展開在桌上。桌面不平,墊了那碗沒動的菜。
他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
\"方先生。\"他嘴裡唸了一聲。
然後落筆。
簽了名字。
方遺。
兩個字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了桌上。
\"印呢?\"
\"印在這裡。\"馮定從懷裡掏出了一枚小小的銅印。前朝太子的私印。他保管了三十年。
方遺接過銅印,在嘴邊哈了口氣,在硯臺旁邊的印泥上蘸了蘸。
蓋了下去。
硃紅色的印章落在了退位詔書上。
方遺把銅印放在了桌上。
\"完了。\"
他的聲音很輕。不是釋然,也不是絕望。是一種被掏空了之後的平靜。
\"方先生的棋——下完了。\"
李玄把詔書收起來。墨跡還沒幹,他小心翼翼的捏著邊緣。
\"方遺。\"
\"嗯。\"
\"許青衣讓我帶一句話。\"
方遺的手指在膝蓋上縮了一下。
\"她說你燒掉的那些信和畫——她都記得。每一句、每一筆。你要是想看——她可以重新寫。\"
方遺沒有說話。
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李玄帶著馮定走出了牢房。鐵門在身後合上了。
走出天牢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一線魚肚白。
馮定跟在他身後,老頭的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攝政王。\"
\"嗯。\"
\"方先生如果活著——看到你這樣的人——也許不會跟你爭天下。\"
李玄沒回頭。
\"他不需要跟我爭。天下不是我的。\"
馮定沒再說話。
兩個人走出了天牢的大門。
外面的晨風捲著泥土的味道。
趙鐵柱牽著馬在門口等著。看到李玄出來,遞過來一個油紙包。
\"王爺,紅提讓我帶給您的。說怕您餓。\"
油紙包開啟。
裡面是兩個煎蛋。
一個焦了。一個——居然沒焦。
蛋黃凝住了,蛋白焦得恰到好處。
趙鐵柱搓了搓鼻子。\"她練了一晚上雞蛋,碎了十九個。第二十個成了。非要讓我給您送來。\"
李玄把那個沒焦的煎蛋拿起來,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