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有緣無分,如此而已
“走了,這是給你的。”陸辰將拜帖遞過去。
馬庫接過,拆開火漆,目光在幾行客套的措辭上掃過,眼睛瞬間瞪大了:“南圖家的小姐要和你成婚?”他直接驚訝出口。
坐在沙發邊的阿黛爾愕然抬頭,視線在北辰臉上短暫停留,隨即又默默地低下頭,沒有說話,只是兩手驟然握緊,指節泛白,裙襬被她捏出一片細密的褶皺。
“這有什麼驚訝的?”
陸辰語氣淡然,彷彿說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很優秀的好不好。”
馬庫皺起眉頭,壓低聲音問他:“你怎麼想的?”
陸辰擺了擺手:“我和奧薇爾還是生意夥伴,不能過去說,只能麻煩你走一趟了。剛好,南圖子爵是大皇子的老師,你剛搭上的又是二皇女索菲亞殿下的線,本就不是一個派系的。”
馬庫聞言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這件事情不是什麼大事情,只要上門將事情說清楚就可以了。”
“那行,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陸辰說。
他隨即轉向沙發,嗓音一下子柔和下來:“阿黛爾,走,今天無事,逛街去。”
本來還有些緊張的阿黛爾已經雙眸通紅了起來。
她咬著下唇,拼命想把眼淚壓回去,卻還是有一滴不爭氣地沿著臉頰滑落。
南圖家族與他們家雖然都是子爵,可是地位卻是天壤之別。
南圖家族掌握著帝國的出版網路,是皇長子殿下的講學之家,一腳踩下去,整個萊斯特城的文化界都要跟著顫三顫。
可陸辰竟然為了自己,拒絕了南圖家族的小姐?
陸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將她微微散亂的發綹理到耳後,帶著幾分寵溺地笑了笑:“傻妮子,這就被感動了?這若是以後被我給賣了,怕不是還要幫我數錢。”
“你才不會賣我呢。”阿黛爾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一種無比篤定的信任。
她抬起頭,那雙水潤的藍色眼眸中還帶著璀璨的淚光,嘴角卻已經翹起了一個溫軟的弧度,彷彿冬日枝頭忽然綻開了一朵早梅。
馬庫在一旁微妙地咳嗽了一聲,將目光轉向窗外,彷彿那棵老橡樹上突然長出了金磅。
陸辰牽著阿黛爾走出莊園時,街道上恰巧走過一隊穿著嶄新制服的市政執法隊員,腰間短刀的刀柄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他們在大路拐角的告示板前停下身形,將一張蓋著治安官印章的通緝令貼在了最顯眼的位置,畫像上的面孔被秋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模糊的輪廓。
陸辰的目光飛快掃過通緝令底部的字尾——“黃昏議會”四個字,如同一枚冷釘,釘入了那個原本安逸尋常的下午。
這座城市的不安仍在暗處翻湧,像一頭蟄伏的獸,隨時可能撕開平靜的表皮。
陸辰不在阿黛爾面前流露出那層凝重的底色,只是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低頭問她:“想吃什麼?”
阿黛爾破涕為笑,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你請我就好。”
“當然是你男人請。”陸辰答得順口。
阿黛爾的臉頰又紅了一層,卻沒有鬆開手,整個人彷彿在秋日溫暖的陽光裡煥發出一種亮晶晶的生機。
他們並肩走過落葉紛飛的街道,她的手指緊緊扣著他的臂彎,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巢的雛鳥,帶著塌實而滿足的安心。
陸辰偶爾瞥見街角某家書店門口貼著的《福爾摩斯探案集》宣傳海報,想起他與奧薇爾在那裡爭論書稿價格的場景,不由微微笑了。
那笑意裡有一絲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已經做下決定後的釋然。
——有緣無分,如此而已。
……
……
陸辰牽著阿黛爾穿過落葉紛飛的街道,午後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落,在兩人肩頭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阿黛爾的手指緊扣著他的臂彎,像是抓住了世間最篤定的東西,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跳舞。
然而這份輕盈並未持續太久。
“你們說過的五百金磅!”一道帶著顫抖卻依然尖銳的女聲從道路旁的小廣場方向傳來,刺破了午後略顯慵懶的空氣。
“那是十天前的價格,十天後,利息也要上漲,哪怕是執法局的人來了,也是這個道理。”
一個粗啞低沉的男聲緊隨其後,語氣裡滿是漫不經心的嘲弄。
“你們……你們……”
陸辰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轉頭看去,目光穿過稀疏的人流,落在街道旁一間掛著褪色招牌的商鋪前。
一個壯碩的中年男人正歪著頭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褐色外套,腰間還彆著一把短刀,滿臉橫肉間帶著那種豺狼見慣了獵物掙扎的從容。
他身邊還站著兩個幫手,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姿態已經足夠壓迫。
在他對面,正是諾蘭。
她陪著一箇中年美婦站在廊簷下的陰影裡。
那婦人約莫五十出頭,眉眼間隱約能看出年輕時頗為秀麗的面容輪廓,但此刻那張臉上滿是淚痕與蒼白,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一雙乾枯的手緊緊攥著諾蘭的衣袖,彷彿那是她最後的依靠。
諾蘭神色冰冷,那雙深栗色的眸子裡像是凝了一層寒霜。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深色裙裝,簡單地束著頭髮,可站在那裡,面對那個比她高出一頭多的壯漢,腰桿依然筆直,聲音清冷而不退讓:“按照契約上的約定算,五百金磅,不可能多一個銅索。”
壯漢冷笑一聲,露出半截焦黃的牙齒:“你說多少就多少?我是債主,諾蘭小姐,你要是老老實實聽話,一切都好說,五百金磅的債務,也可以一筆勾銷。”
“不可能!”諾蘭咬著牙道,指節攥得發白,卻沒有後退半步。
壯漢收起笑容,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呵呵,希望諾蘭小姐一直可以這麼硬氣。”
他不急不緩地揮了揮手,“走吧,諾蘭小姐,提醒你一句,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說完,他帶著兩個幫手轉過身,步伐散漫地朝街角走去。
陸辰牽著阿黛爾走了過去。
那婦人還在流著眼淚詢問諾蘭怎麼辦,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絕望的哽咽。
“沒事的,母親,我來處理就好。”諾蘭溫聲說,伸手輕輕拍了拍婦人的手背。
“諾蘭學姐。”陸辰開口。
諾蘭回頭,看到陸辰後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有預料到會在這種狼狽的境地下遇到學院裡的師弟,那雙帶著寒意的眼眸中閃過一縷窘迫和難堪,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阿爾特學弟。”
她的神色變動,被陸辰看得分明。
“剛才是還錢出現問題了嗎?”陸辰問道。
諾蘭點頭,神色有些憂鬱:“是的。”
目光低垂,組織了一下措辭,“他們說……契約裡的條款,和當初說好的不太一樣。”
“不是有契約嗎?”
陸辰道,“按照契約辦事,一個賭場的人,還能光明正大地壓住執法局嗎?”
諾蘭沉默了。
她的沉默裡有太多無法說出口的東西。
旁邊的婦人這個時候停止了哭泣,抹了抹眼淚,聲音沙啞而帶著一絲怯意:“這位少爺是諾蘭的同學吧?這件事情……說起來怨我的丈夫,諾蘭的父親。簽訂的契約,沒有寫明一定是要金磅還款。”
陸辰一愣:“這是什麼意思?欠債還錢,給金磅不就行了?”
他是真的有些意外。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還錢不要金磅的戲碼。
無論在哪個世界,債主們最渴望的無非是硬通貨,怎麼到了萊斯特城,反而還有挑三揀四的債主?
婦人苦澀地搖了搖頭:“契約上寫著,還款方式可由債主選擇。那個人說……他不收金磅,要收我們家的宅邸地契。”
陸辰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掃向諾蘭。
諾蘭依然沉默,但那雙眼睛裡的冷意更濃了一分。
她沒有解釋,但陸辰已經讀懂了那是怎麼回事——那個所謂的“債主”,他的目的從來不是金磅,而是房產。
賭場、債務、威頓公爵堂兄弟利亞·威頓……這條線串起來的一切,根本就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蛛網,只等著獵物一頭撞進去。
陸辰轉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壯漢離去的方向,又看了阿黛爾一眼。
阿黛爾會意,鬆開他的臂彎,走到諾蘭母親身邊,輕聲開口:“夫人,先坐一會兒,喝口水平靜一下。”
陸辰走到諾蘭身邊,壓低聲音:“學姐,你是伊莉絲導師的弟子,按理說,一個賭場的打手不該敢這樣明目張膽地逼迫你。除非……他們背後有人撐腰。”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目光已經足夠幽深。
諾蘭終於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利亞·威頓,威頓公爵的堂兄弟。這條街上的三家賭場,都是他在幕後操持。是要我們卡梅倫旁支在橡木街的那處祖宅。那處宅子的地皮……正好連著魯博家族秘境入口的外圍。”
陸辰的眼皮微微一跳,但面上依然不動聲色。
他沒有想到,諾蘭家裡那不起眼的祖宅,竟然與魯博家族的秘境有關。
若真是如此,那這件事就不是單純的高利貸和賭債了,而是有人在借賭債謀奪秘境的控制權。
“契約我看了,是你父親親自籤的字。上面的還款條款確實留有漏洞。”
陸辰說,“但也不是沒有辦法,我就有兩個辦法。”
諾蘭愣了一下,看著陸辰的目光中多了一絲疑惑。
他方才已經聽完了她家中遇到的麻煩,也知道了那賭場背後站著威頓公爵的堂兄弟利亞·威頓。
按理說,她面前的處境幾乎是死局,可眼前這個年輕的學弟卻依舊神色從容,彷彿早已在這團亂麻中找到了一個旁人看不見的線頭。
“第一個辦法,”
陸辰道,“他們背後是威頓家族,那你找杜澤家族的人不就行了?”
諾蘭有些無語。
這算是什麼辦法?
她本以為這位學弟會說出什麼精妙的破局之策,卻沒想到他竟輕飄飄地把禍水往另一頭引。
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眉頭微蹙,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和不解:“杜澤家族……”
她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寫在了臉上——威頓家族是吸血虎,杜澤家族便是林中狼,無論如何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她一個沒落的侯爵旁支之女,又沒有強大的靠山,主動湊上去找杜澤家族幫忙,無異於將脖子伸進另一把絞索。
更不用說,杜澤家族素來以陰狠著稱,手段比威頓家族的那群白手套更加毒辣,她哪怕再走投無路,也不敢與豺狼為伍。
陸辰看著她這副神情,似乎早有預料。
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不緊不慢地繼續道:“不用這麼看我,諾蘭學姐,這應該是當下唯一的辦法了。卡梅隆家族不幫忙,你就不可能逃得過威頓家族的掌心。要麼,老實將宅子奉獻出來;要麼,找一個勢均力敵的敵人。”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現實剖析。
陽光從白蠟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碎金般的光斑在他臉上跳動,將那雙深邃的眼眸襯得格外幽遠。
諾蘭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而帶著一絲抗爭:“這並不是一個好辦法。你知道的,杜澤家族的人更狠辣。還是說第二個辦法吧。”
陸辰微微頷首,似乎對她的選擇並不意外。
他放緩語氣,目光落在她面上,緩緩道:“很簡單,既然是和魯博家族的秘境有關係,那你是去找魯博家族的人說清楚。”
諾蘭苦笑道:“魯博家族的人也不是好相處的。”
她自然知道自家祖宅地皮與魯博秘境外圍相連的牽連,也知道魯博家族是侯爵之尊,千年傳承,哪怕旁支也個個心高氣傲。
若她貿然上門求告,不光拿不到半分體面,恐怕連大門都進不去。
甚至於還有可能會被魯博家族的人給直接清除。
她抬眼看向陸辰,眼底帶著一絲期盼,卻又不敢抱太大希望。
“這件事情沒關係,我有魯博家族的門路,可以保學姐一家平安。”
陸辰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時,眼中沒有任何波動,彷彿這只是一件舉手之勞的小事。
但他頓了一頓,聲音微微壓低,“不過,這需要學姐你付出一些代價才行。”
諾蘭的呼吸有些緊蹙。
她緊緊盯著陸辰,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塊浮木,又像是即將簽下賣身契的人想要看清買主眼中是否藏著刀鋒。
只要有魯博家族的門路就行,她現在唯一的難題,就是不知道應該去找魯博家族的誰。
可這個師弟竟輕描淡寫地說他有門路,那他的底色究竟有多深,便又顯得更加神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