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諾蘭借錢
“學姐……”
陸辰試圖開口將這個他不想接的安排推回去。
原因很簡單,他與格莉絲之間那份徒有虛名的婚約已經足夠棘手了,兩人在一起學習,只會讓這種關係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容易引來不必要的流言飛語和麻煩。
他並不想在皇家學院裡被人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好的。”格莉絲忽然開口,聲音平穩而不帶一絲波瀾,將他尚未說完的話輕輕打斷。
陸辰掃了她一眼。
那雙湛藍的眼眸正平靜地回望著他,如同一汪無風的深湖,看不出任何情緒,既沒有刻意挑釁的鋒芒,也沒有逃避閃躲的侷促。
“只是學習。”格莉絲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平靜地補了一句,像是劃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陸辰眉頭舒緩了下來。
這女的,不管是什麼毛病,不過只是學習的話,那無所謂了。
他收斂了那點微不可察的排斥感,目光在她那張清冷淡然的面孔上多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平淡道:“那便一起吧,歡迎。”
研討室內的空氣似乎鬆動了幾分,羅南熱情地為格莉絲指了座位,諾蘭安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翻開筆記,格莉絲則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姿態優雅。
陽光斜灑進來,在她粉色的髮梢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研討室內的氣氛稍微有些尷尬,那種恰到好處的沉默彷彿一層薄薄的蛛網,籠罩在每個人周圍。
陸辰不動聲色地低頭翻看著手中的書籍,餘光掃過格莉絲那張清冷的面孔,她似乎在專注於窗外某個遙遠的地方,只有微微垂下的眼簾讓人察覺到她並非表面那般平靜。
羅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找出什麼合適的話題來打破這份安靜。
諾蘭則低頭翻筆記,好像完全不覺得有何異常。
不過,尷尬的感覺沒有持續多久,兩天後,有人找了上來。
是埃裡克·杜澤,帶著兩個人上門。
他穿著一身剪裁講究的深色禮服,面容依然從容得體,步伐間帶著那種天生的貴族氣場,只是目光在掃過研討室門口時帶著一絲隱隱的陰鷙。
然而他卻被羅南攔住了。
羅南臉上掛著禮貌而生疏的微笑,站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埃裡克爵士,這裡是伊莉絲導師名下的私人研討室,沒有她的允許,外人不能隨意進入。您如果是來找人的,我可以代為轉達。”
埃裡克沒有說話。
他身側一個穿灰褐色外套的年輕隨從已經搶上一步,嘴角掛著一絲譏誚,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攔我們家少爺的路?識相的趕緊讓開,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羅南的臉色微微變了,那張因為常年泡在書堆裡而顯得有些蒼白的面孔上,泛起一絲壓抑著怒意的潮紅。
他攥了攥拳頭,可最終還是將那口氣嚥了回去,咬著牙沒有吭聲。
他只是一個一階神秘者,而對面站著的是杜澤家族的嫡子——雖然只是私生子,可依然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諾蘭作為大師姐,眉頭一皺,站起身來。
她走門口,目光凌厲地掃過那個灰衣隨從,最後落在埃裡克身上。
她聲音清冷,不卑不亢,帶著一種考研學者的鎮定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埃裡克爵士,這裡是皇家學院,不是杜澤家族的後院。你帶著人這樣闖進來,是不是也太囂張了?卡曼的事情才剛結束沒多久,我想,你應該也不希望再鬧出什麼動靜吧?”
她的語氣並不高,卻恰到好處地戳中了某個敏感的點。
埃裡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面上的從容出現了一瞬間的裂痕。
他沉默了數息,像是權衡了什麼,然後抬起手,制止了身邊還想繼續叫囂的隨從。
他沒有接諾蘭的話,而是將目光投向研討室深處那道粉色身影,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而帶著幾分刻意的深情:“格莉絲,你聽我說——我們之間是有感情的。你何必這樣躲著我?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受苦的。”
格莉絲臉色變化。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幾乎嵌入掌心,但那張美麗的面孔上卻依然維持著一片近乎僵硬的風平浪靜。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彷彿埃裡克的那番話不過是一陣穿堂風。
陸辰早在埃裡克出現的時候,就已經起身離開了座位,走到一旁的書架旁邊,裝作在查詢某本並不存在的書。
他現在需要低調,他也確實打算低調。
這是別人之間的情感糾葛,他一個外人沒必要摻和進去。
然而很明顯,並不適合。
埃裡克的目光越過格莉絲,掃了一眼陸辰的方向。
雖然他沒有說話,但那雙深色的眼眸中散發的嫉恨卻清晰得彷彿寫在臉上。
“……”
陸辰都無語了。
自己什麼都沒做,這就被記恨上了?
他不過是站在書架前,甚至沒有和格莉絲說上哪怕一句話,結果還是被對方當成了假想敵。
這傢伙根本就是一個純戀愛腦吧?
但凡有這功夫去搞清楚真相,也不至於如此荒唐。
埃裡克一行人沒有停留太久。
或許是諾蘭的那番話起了作用,又或許是他也意識到在這裡鬧得太僵對自己不利,他最終深深看了一眼格莉絲的背影,帶著那兩個隨從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研討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但那份安靜中多了一絲沉重的韻味,像是一塊石頭砸入湖面後泛起的餘波,久久不散。
諾蘭沉默了片刻,走到格莉絲身邊坐下。
她的語氣變得輕柔了:“格莉絲,你和埃裡克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我記著,你們以前……似乎挺親近的。”
她沒說下去,但追問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格莉絲微微垂眸,低聲答道:“沒什麼,諾蘭學姐,一些私事。”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溫淡的拒絕,顯然不願多談。
諾蘭點點頭,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斟酌著開口:“格莉絲,有些事情我要先說清楚。在這間研討室裡,我能護著你,因為有伊莉絲導師的名頭在,他不會真的動手。可是出了這扇門,我就護不了你了。你自己多留個心眼,別單獨一個人往偏僻的地方去。”
格莉絲輕輕應了一聲:“我明白的。”
諾蘭看著她,又掃了一眼遠處站在書架旁、彷彿已經神遊物外的陸辰,然後湊近格莉絲,壓低聲音道:“格莉絲,我記著,你不還是阿爾特的未婚妻嗎?雖然你似乎不大待見他,可若是你和他能維持住表面上的關係,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埃裡克那邊,至少也得掂量掂量。你或許可以……”
格莉絲打斷了諾蘭的話:“謝謝學姐關心。”
她的語氣淡淡,嗓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無形中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她說完便垂下了眼簾,不再看向諾蘭,彷彿將這個話題徹底關上了門。
諾蘭的目光在格莉絲側臉上停了一瞬,見她沒有要繼續的意思,也不再多嘴了。
她和格莉絲非親非故的,今天肯多說這一句,已經是看在同一間研討室的緣分上盡了心意。
既然對方不需要,那也不必強行再湊上去。
她起身,走向站在書架旁的陸辰,面色平靜,但腳步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急切:“阿爾特,我有些事情找你,能和你聊聊嗎?”
陸辰放下手中那本不過是裝樣子的書,微微頷首。
他沒有追問是什麼事,只是語氣平和:“自然可以。”
兩人出了研討室,沿著走廊走了一段,在一處僻靜的窗臺前停了下來。
窗外是一棵古老的白蠟樹,枝葉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晃動,光影在地板上碎成一地斑駁。
諾蘭站定後,臉上浮現出糾結的神色,像是猶豫了很久,又像是被逼到了牆角,終究不得不開口。
她幾次張了張嘴,又微微抿住,指尖下意識地絞著衣角,全然沒有平時那副高冷師姐的樣子。
陸辰看出她的窘迫,也不催促,只是溫和道:“諾蘭,有事情說就可以了。我能幫的,一定會幫。”
這句話彷彿給了諾蘭一個臺階,她微微鬆了一口氣。
片刻的沉默之後,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想要借點金磅,不知道你有沒有。”
陸辰聞言,愣了一下。
他不是因為“借金磅”這個請求本身而愣,而是因為說這話的人——諾蘭·卡梅倫。
“借金磅?”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絲意外和不解,“我記著你是卡梅倫家族的人。”
堂堂侯爵家族出身的小姐,怎麼也不該淪落到向同門師弟借錢的地步吧?
諾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眼神微微閃爍,低聲說道:“我只是卡梅倫家族的旁支……而且,卡梅倫家族已經沒落了。我們這些旁支,都是自己找營生的。”
她說著,目光像是透過了一面看不見的牆,望向了回憶深處。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講了起自己家裡的事。
她爺爺是上上代卡梅倫侯爵的庶子,後來分家後,在卡梅倫家族中當了個管事。
靠著這點體面和還算穩定的差事,他們家在旁支中算是過得不錯的,日子雖談不上大富大貴,可也算是衣食無憂,體面周全。
她之所以能進皇家學院,也正是因為爺爺在侯爵府積攢了多年的關係和可用的人脈,才能讓她一個旁支女兒躋身這所帝國學府。
爺爺是個有能耐的人,能在侯爵府那樣的地方站住腳,靠的是一輩子的謹慎和踏實,他就像一株老樹,根系深紮在家族的土壤裡,把根基都滋養給了子孫後代。
只不過就在一年前,爺爺去世了。
樹一倒,枝葉便失去了依託。
這一代的卡梅倫侯爵很快安排了一個心腹接手了她爺爺當年的差事,好在也沒有虧待他們家的意思,她爺爺留下的三個兒子,都還能在侯爵府中繼續謀到一份差事。
尤其是她父親,因為諾蘭受伊莉絲導師看重的關係,是三個兄弟中混得最好的。
連侯爵大人都知道她父親的名字,偶爾還會過問幾句,這在旁支中已經算是極為有臉面的事情了。
可是從四個月前,出事情了。
她父親開始早出晚歸,行蹤詭異,甚至連侯爵府的家族事務都不再去做了。
起初諾蘭只以為是父親年紀上來了,有些疲憊,又或是有什麼不好對人說的難處,便沒有多問,想著過一陣子總會好起來。
結果等了幾個月,情況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嚴重,直到幾天前,她才弄清了父親變成這樣的真正緣故——她父親染上了賭博。
說到這裡,諾蘭的聲音幾乎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走廊裡的風聽了去,眼神裡透出既羞恥又無奈的光芒。
她停頓了一下,攥了攥手指才繼續道:“若不是導師用信件的方式將證據轉交給我,我至今都還被矇在鼓裡。家裡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已經被他輸得差不多了,再這樣下去,連我在皇家學院的學費和下個月的生活開銷都要撐不住了。”
她說著垂下了頭,那根總是挺得筆直的脊樑,在這一刻似乎也彎了幾分。
她一向是個清高自尊的人,此刻站在師弟面前低聲借金磅,對她而言恐怕比面對導師訓斥還要難熬。
說完這些,她立刻又補了一句:“你放心,這筆錢我會盡快還,不會拖太久。只是我一時想不出還能向誰開口……”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有說完剩下的話。
“既然諾蘭姐都開口了,那我會幫,不過先說好,我雖然是伯爵家族繼承人,可你也知曉蒙德里奇家族是什麼情況,諾蘭姐需要多少?”陸辰問道。
“五十金磅。”
諾蘭說著,又連忙補充了一句:“還有一些是我父親的賭資,需要還賬。”
陸辰微微頷首:“有確實是有的。”
這兩天他可不是什麼都沒做,每天晚上都會去魯博家族的那些成員家中逛一逛,為的是蒐集情報,順手也多了些意外之財。
五十金磅對他現在來說,已經不算太多了。
不過,這錢也肯定不能隨便就拿出來的。
“諾蘭姐,錢我可以給你,不過,你也需要和我簽訂一份契約。”陸辰說道。
“這是當然的。”
諾蘭沒有遲疑,連忙點頭。
五十金磅,不是一個小數目了。
其實她父親欠了五百多金磅的債務了,她家左右借了借,再加上她這些年的積蓄,這才剩下了五十金磅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