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交易，棋子
陸辰點點頭，沒有追問。
資訊量已經足夠他做出判斷了。
他沉默了片刻，換了一個角度繼續詢問：“那黃昏議會為什麼不將這個訊息告訴其他的勢力呢？黃昏之主的東西，光明教王國和那些正神殿堂應該都很感興趣吧？”
琳達輕輕笑了笑：“因為黃昏議會本就沒有多少信譽，不會有人聽他們的。他們在整個大陸暗面的名聲都已經爛透了。
若是他們到處宣揚這個訊息，別人第一反應不可能是相信他們，而是懷疑他們另有所圖，甚至可能覺得這是一個陷井，想要將各方勢力引入維亞帝國、渾水摸魚。
況且，這種級別的聖物訊息一旦公開，掀起的就是一場大規模的風暴，黃昏議會自己也未必承受得住所有勢力同時出手爭奪的壓力。”
陸辰聽完，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他沒有再多問什麼。
一件與舊日“黃昏之主”有關的聖物，足以讓所有勢力瘋狂。
陸辰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半掩的窗簾望向窗外，午後的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擊了兩下，舉起面前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紅茶，輕輕晃了晃，對琳達舉杯示意：“聖者的事情，距離我們都太遠了，那先為你解決掉魯博家族的事情後再說。”
琳達笑了笑。
她放下酒杯，理了理裙襬，站起身來，動作依舊優雅得體，彷彿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午後閒談中一段尋常的插曲。
她看向陸辰，聲音輕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那就先這樣吧，我等你訊息。”
陸辰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兩人並肩走出包廂，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包廂外，旺達與渡鴉喬治·喬爾依然保持著等候的姿態。
旺達的目光先是在陸辰身上一掃，隨即落在琳達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小姐走路的姿勢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步伐雖然依舊沉穩，卻多了一絲生硬，彷彿在刻意掩飾著什麼。
她嘴唇動了動，想要開口詢問，但迎上琳達那淡淡投來的目光後，便立刻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一些。
喬治·喬爾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或者說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陸辰身上。
他見兩人出來，臉上立刻浮現出熱情而真誠的笑容，向前迎了一步：“阿爾特，談得還順利嗎？”
“很順利。”陸辰含笑點頭，語氣從容，沒有過多透露。
琳達站在一旁，聲音平和地對喬治道：“我有些累了，你先替我送送阿爾特吧。”
“好的，琳達小姐。”喬治·喬爾連忙點頭，姿態恭敬得體。
陸辰與琳達對視一眼，目光交匯的瞬間，有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悄然流轉。
他沒有多做停留，只是微微欠身：“告辭了，琳達小姐。”
“嗯。”
琳達輕輕應了一聲，目送陸辰在喬治的陪同下向走廊盡頭走去。
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轉角處，她才緩緩收回目光，輕輕舒了一口氣。
旺達走上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關切與疑惑：“小姐，您沒事吧？”
“沒事，回莊園。”琳達的聲音淡然而簡短，說完便邁步向餐廳外走去。
“是。”旺達不再多問，腳步緊隨其後。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萊斯特城的街道上，車廂內的安靜被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轔聲填滿。
琳達靠在柔軟的車廂靠背上，閉目休息，可腦海裡卻不斷回放著方才包廂內發生的一切。
她怎麼就直接將自己送出去了呢？
在包廂的時候，她還能借著那曖昧的氣氛和近距離的接觸，告訴自己這只是她佈下的一步棋。
可現在靜下來回頭再看，方才的舉動便顯得格外衝動，全然沒有她慣常行事的冷靜和剋制。
“呼……”
琳達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攥緊的指尖上。
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後，她鬆開手指，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
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沒有機會後悔了。無論這是不是“腦子一熱”，路已然走出去了，她能做的，就是昂著頭，走下去。
魯博家族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
另外一邊，馮德利家族莊園內，氣氛壓抑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議事廳裡，老馮德利子爵端坐在主位上，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家族中其餘長輩分坐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在廳中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上。
格莉絲站在中央，粉色的長髮垂落肩頭，湛藍的眼眸清澈而堅定，面對滿堂焦灼甚至帶著責備的目光，她沒有退縮，脊背挺得筆直。
“格莉絲，你導師是八階大巫師，只要她肯出面說一句話，懲戒委員會就不敢對卡曼往死裡追究。你是家族的希望，這個節骨眼上，你怎麼能說不管就不管？”一個族老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格莉絲垂著眼簾，沉默了幾息，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穩地掃過眾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冷硬：“抱歉，諸位長輩，我不會嚮導師求救的。這件事情，也和我沒有關係。”
議事廳內頓時一陣騷動。有人皺眉，有人冷哼，有人還想再說什麼，但老馮德利子爵抬手製止了他們。
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格莉絲，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冷漠：“行！既然這是你的選擇，那你日後就不是馮德利家族的一員了。”
這句話的分量足以壓彎許多人的脊樑，但格莉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連嗓音都沒有顫抖：“好。”
她沒有再看任何人，轉過身，步伐從容地走出了議事廳，高昂著頭，穿過長廊，走出大門。
身後是家族漫長歲月沉澱下的沉重與腐朽，而她面前是萊斯特城暮色四合的天空。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是她自己的依靠了。
回到皇家學院時，夜色已經爬上校園的角落。格莉絲正想回到自己的宿舍，卻有人傳話來，米切爾教授要見她。
她推門走進那間熟悉的、瀰漫著藥草香氣的辦公室。米切爾教授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方，銀白的髮絲一絲不苟，目光溫和卻深邃。
她看了格莉絲一會兒，開口道：“你家族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在皇家學院的入學名額，已經沒有了。後悔嗎？”
格莉絲站在那裡，衣裙上還帶著夜風的氣息，但她沒有猶豫：“不後悔。”
米切爾教授沉默了半響。窗外有夜鳥掠過，微弱的風聲穿過窗縫，隱約傳來遠處宮廷厚重的鐘鳴。
半晌後，她緩緩道：“北方戰場出了些事情，皇室已經下達了徵召令，我也在徵召的序列。在學院裡，怕是沒有辦法照看你了。不過，你放心，我走之後，你先去伊莉絲那邊，她會代替我照顧你。”
格莉絲愕然地看著導師，湛藍的眼眸中浮現出援救的緊張與失落：“導師，您也要走？”
米切爾教授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深意：“杜澤家族是個不錯的選擇。”
格莉絲猛地握緊雙手，指節泛白，聲音有些顫抖：“導師，您……您要放棄我嗎？”
“不，恰恰相反。”
米切爾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氣，“北方戰役將開，這一次我要獲得一些珍惜材料，而杜澤公爵手中恰恰有這份材料。讓你去杜澤家族，不是讓你去仰人鼻息，而是希望你能在那樣的環境裡活下去，等我帶著想要的東西回來。格莉絲，有些時候，低頭並不意味著認輸，而是為了走更遠的路。”
格莉絲怔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紅，但喉頭一堵，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望著導師那張平靜而不容置疑的面容，良久，她垂首，低聲道：“我明白了。”
她退出辦公室，走過靜謐的走廊。
長廊盡頭，夜風帶著遠處戰場的腐土氣味，彷彿正沿著龐大的帝國血脈，從北方蔓延而來。
格莉絲停下腳步，仰頭望了一眼墨藍的夜空。
眼中帶著茫然與無助。
她到底該怎麼做？
米切爾導師說的大公無私一樣，可實際上，不也是拿自己當一枚棋子嗎？
格莉絲站在空曠的走廊裡，夜風穿過廊柱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如同她此刻翻湧的心緒。
她說過不後悔，她真的不後悔。
可當那句“杜澤家族是個不錯的選擇”從導師口中說出時，她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涼意。
她以為導師是唯一不會拿她做籌碼的人，可到頭來，那些諄諄教誨、那些傾囊相授，背後也藏著利益的算盤。
她仰頭望著夜空，墨藍色的蒼穹深邃而沉默，彷彿在無聲告訴她——走下去，別回頭。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細微的刺痛讓她重新找回了思緒的錨點。
杜澤家族……埃裡克·杜澤，那位一直在追求她的杜澤家族嫡子。
她不愚蠢，她知道那是一枚什麼棋子——一枚用來綁住杜澤家族、為導師換取北方戰場上那份珍惜材料的棋子。
可除了走下去，她還能做什麼？
……
與此同時，皇家學院的另一端，陸辰正穿過暮色籠罩的石板小路，向伊莉絲教授的辦公室走去。
秋夜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溼潤，月光在林蔭道上投下細碎的銀白色光斑，樹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一道道無聲的暗語。
他來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前，抬手輕叩了兩下。
“進來。”裡面傳來一道平和的女聲。
陸辰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的燈光溫暖而柔和，伊莉絲坐在書桌後方。
紫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肩側，銀簪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那雙如同紫水晶般深邃的眼眸正定定地望著他。
“阿爾特，你來了。”伊莉絲微微點頭，示意他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是的，導師。您叫我？”
陸辰微微欠身，姿態恭敬而不卑微，在椅子上坐定。
伊莉絲看著他，那一瞬，她的目光好像穿透了他外在的所有偽裝，落在他深處的某些東西上：“這些天來，你的表現我都看在眼中。沉穩、有分寸、又不缺乏好奇心。現在我想問一問你，想不想要走另外一條道路。”
陸辰一愣，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導師……您說的另外一條道路，我不太明白。”
伊莉絲沒有說話。
她只是緩緩伸出手，掌心向上，動作從容而優雅，彷彿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然後，一股威壓驟然出現，如同無形的巨浪從她身上展開，瞬間填滿了整間密封的辦公室。
風從她周身升起，先是輕柔的、如同初春的第一縷微風，隨即在短短几息之間化作了呼嘯的狂風，窗簾被吹得獵獵作響，書桌上的紙張如同受驚的白色蝴蝶般紛飛起舞，燭火劇烈搖曳卻並未熄滅。
陸辰的身體猛地一沉，那股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峰壓在他肩頭，腳下的地板似乎都在微微震顫。
他的衣襬和髮梢被狂風吹得凌亂，連呼吸都彷彿變得沉重了幾分，面色漲紅，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發自心底的震撼——那是面對更高層次存在時，才會有的一種自然而然的敬畏。
“八階神秘者——風行者。”
陸辰心中默唸。
他當然知道伊莉絲的職業是什麼。
從第一次見面時，他就用猩紅狩獵感知探過這位導師的底細，那層雲霧之下隱藏的靈性波動，遠不是七階這麼簡單。
她對外宣稱七階，實際上已經是八階的風行者——一個以速度和控制空氣聞名的高階神秘職業。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個資訊藏在心底，此刻臉上則寫滿了震驚。
“伊莉絲老師，這是……”
陸辰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彷彿被這股力量徹底鎮住了。
“神秘者的力量。”
伊莉絲收起了威壓，辦公室內的狂風在剎那間平息，彷彿從未出現過。
窗簾輕輕垂下，紙頁緩緩落回桌面，一切恢復了寧靜。
她微笑著看向陸辰，目光溫潤而帶著長輩的賞識，語氣平靜卻篤定，彷彿在講述一件早已確認的事實：“阿爾特，你也是神秘者吧？”
陸辰故作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猶豫了片刻，像是被戳穿了什麼撒謊已久的秘密，然後他的表情緩緩平復，變成了一種被看穿後的坦然：“導師，你怎麼知道？”
其實是他故意往外釋放了一些神秘者的氣息——剛好卡在神秘者三階的階段。
這個層次不高不低，既足以讓人刮目相看，又不足以讓人警惕和忌憚。
一個沒落伯爵之子，在某個偶然的機會下接觸到靈界，憑藉運氣摸爬滾打到了三階，這是聽起來最為合理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