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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常寧村紀事

天還沒亮透,老王頭就起了。

他在灶間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又脆又響,一下,一下,把整個村莊從夢裡一下一下鑿醒。雞叫了,井邊的轆轤吱扭吱扭轉起來,有人挑著水桶走過石板路,腳步聲又輕又密。晨霧還沒散,薄薄一層浮在後山山腰上,像一條沒繫緊的白腰帶。

趙大虎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右腿穩穩當當地踩在地上,沒晃,沒軟。他低頭看了看,用腳尖點了點地,又試著蹲了兩下。膝蓋彎到一半時停住了,不疼,但還有一點緊。他站起來,對著晨光扭了扭腰,骨節發出一串細碎的響。

“他孃的,就剩這點緊了。”他嘟囔了一句,然後扯開嗓子朝院子裡喊,“王大柱!起床了!今天是秋收!誰最後一個到地裡,罰他給全團刷三天茅房!”

王大柱從隔壁屋裡衝出來,一邊繫著釦子一邊喊:“營長,你天天拿刷茅房嚇唬人,也沒見你真罰過誰。”

“今天你試試。”趙大虎瞪了他一眼,轉身往村口走。走出幾步又回頭,“把劉老三也叫起來,他那挺機槍別老抱著睡,今天用不著。”

秋收是常寧村一年裡最要緊的事。

天剛亮,全團上山。苞谷地裡一片“咔嚓咔嚓”的脆響,那是苞谷棒子被掰下來的聲音,又密又急。

趙大虎走在最前頭,肩上扛著兩隻大筐,筐裡堆滿了金黃的苞谷,壓得扁擔彎彎的。

他步子又大又穩,右腿邁得跟左腿一樣利索。

陳孝全跟在他後面,不緊不慢,一手挎著一隻筐,另一隻手還抽空把路邊倒伏的苞谷稈扶正。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但節奏配合得嚴絲合縫。

曾大輝照例走在最邊上。他不跟人並排,也不落在後面,始終沿著地壟的外沿走。走到坡上的幾棵新栽棗樹旁,他繞了一個小彎,仔細看了看那些樹的葉子。

有幾棵樹葉上生了蟲,他蹲下來,用手指把蟲子一條一條地捏掉。捏完了,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劉老三從後面趕上來,看見他手上的蟲汁,咧嘴說:“曾營長,你管樹比管人還上心。”

曾大輝沒說話,只把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

方進帶著觀測排的一群新兵在坡下收豆子。他蹲在地上,一邊割豆稈一邊講:“你們看這地壟,從這兒往東,是一個緩坡。要是從這裡架炮,打對面的山包,彈道要抬多少?”

他拿鐮刀在地上畫了條弧線。新兵們圍成一圈蹲著看。劉小滿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塊彈道板,偶爾低頭核對一下方進畫的曲線。

一個新兵說:“方連長,收豆子還講彈道?”方進說:“豆子收完了,仗也打完了,但彈道還在腦子裡。什麼時候都不能忘。”

羅大山推著獨輪車運土豆。車軲轆碾過碎石路,吱呀吱呀響得人心煩。他推了一趟又一趟,汗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車轅上,滴在土豆堆上。

有人勸他歇歇,他拿袖子一抹臉,說:“歇什麼歇。這土豆是冬天的主食,一粒都不能爛在地裡。”

推完最後一趟,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涼水。

缸子上的彈片缺口在陽光下格外顯眼,旁邊一個新兵問:“羅營長,這缸子怎麼缺了一塊?”

羅大山低頭看了看,說:“彈片崩的。太原。”就不再解釋了。

孫德勝牽著黑子走在最前面。黑子背上馱著兩筐苞谷,馬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路。黑子老了,鬃毛裡夾了白絲,但蹄子還是穩穩當當的。

孫德勝走一段就停下來,給黑子喂一把豆子,拍拍它的脖子,說:“老夥計,幹得好。”

黑子打了個響鼻,甩甩尾巴,又繼續走。孫明在後面趕著幾匹新馬,嘴裡吹著口哨。

口哨的調子就是那首從常寧村出發時傳唱的老歌,被風一吹,散得滿山都是。

王二柱在坡上跑來跑去,給各營送水送乾糧。他揹著一個大竹筒,手裡還拎著幾個包袱,跑得滿頭大汗。

跑到趙大虎面前時,他把竹筒一舉,說:“營長,喝水!”

趙大虎接過來灌了兩口,又遞回去,順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跑慢點。地裡都是石頭,摔一跤把你那張臉磕破了,以後怎麼娶媳婦。”

王二柱紅著臉跑了。陳孝全在旁邊看著,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中午歇晌。眾人坐在田埂上啃乾糧。老王頭從山下挑上來一擔開水,一桶一桶地擱在地頭。他扯著嗓子喊:“都喝水!別光啃饅頭,嗓子要冒煙的!”

眾人呼啦一下圍過去。

趙大虎第一個舀了一瓢,灌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

老王頭拿勺子敲了他手背一下:“急什麼,剛從灶上提下來的。”

趙大虎嘿嘿笑著,吹著氣又喝了一口。

劉鐵鋼坐在田埂上,把牛皮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寫字。

他記的是今年秋收的產量——苞谷多少斤,豆子多少斤,土豆多少斤,比去年多了多少。每記一筆,他就拿鉛筆在“新二團戰史”的封皮上敲一下。

有人問他戰史寫完了沒有。他說:“早呢。從常寧村到北平,那麼多仗,那麼多名字,得慢慢寫。寫快了就漏了。”

那人不再問,只把一塊乾糧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

下午繼續幹活。太陽偏西時,滿山的苞谷稈已經碼成了垛,豆子捆成了捆,土豆堆成了小山。趙大虎站在坡頂,叉著腰往下看,滿坡的收成在夕陽裡泛著金黃和暗紅的光。

他咧開嘴笑了,笑得很大,很敞亮。“今年夠吃了!”他衝山下喊,“明年開春,再多開兩畝!”山下傳來一陣應和聲和笑聲。

趙大虎笑完了,轉過身,看見陳孝全站在坡的另一頭,也在看滿山的收成。兩人隔著整面坡對望了一眼。陳孝全沒笑,但點了點頭。趙大虎也點了點頭。不需要更多了。

收工後,曾大輝一個人走到村口的老棗樹下。那棵樹今年結得比去年多,滿樹的棗子紅了一大半,壓得枝頭彎彎的,幾乎要垂到地上。

夕陽照在那些棗子上,一顆一顆,像掛了滿樹的小紅燈籠。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伸手摘了一顆,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比去年更甜。他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了攥,從兜裡摸出那個小布口袋,把棗核放進去。

口袋已經鼓起來了——去年秋天攢的,今年春天種的,還有從後山新長的棗樹上摘的。

他把口袋摺好放回去,抬頭看了看樹。風從後山吹來,葉子沙沙響。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後山走去。

後山上,他去年種的那幾棵棗樹已經長到齊腰高了。幾棵長得快的,枝頭已經掛了零星的果子,又小又青。

他一棵一棵看過去,用手輕輕摸了摸那些嫩枝。

走到坡頂,他蹲下來,從兜裡摸出那顆剛吃的棗核,用手指在土裡挖了個小坑,埋進去。

他埋得極慢,把土蓋好後又輕輕拍了拍。然後站起來,朝山下望。常寧村在暮色裡安安靜靜地躺著,炊煙一縷一縷升起來,在半空中散成極淡的青。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陽沉下去,天邊只剩一抹暗紅。然後他轉過身,慢慢走下山。

郵差是從東邊山道上來的。騎一匹瘦騾子,背上的郵包鼓鼓囊囊。他遠遠就喊:“趙營長!東北來的信!趙營長!”

趙大虎正在院子裡洗手。他抬起頭,手上的水還沒擦乾,就看見郵差把一封信舉過頭頂晃了晃。

他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把接過信。信封上貼著東北的郵票,字是楊正的筆跡,一筆一畫寫得極工整。他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想起來拆。

“老陳!老曾!方進!都來!”他一邊拆一邊喊,“團長來信了!”

陳孝全從隔壁走出來。曾大輝從後山方向趕過來。方進正在炮營院子裡擦炮管,聽見喊聲也走了過來。

劉鐵鋼、羅大山、孫德勝、王二柱、劉老三……一個個從四面八方聚過來。院子裡站滿了人,圍成一個小圈。

趙大虎把信展開,清了清嗓子,大聲唸了起來。信不長。楊正說他到了東北,在一個軍分割槽的教導團當團長,帶新兵訓練。

那邊冷,雪下得早,十月份就飄了第一場雪。但棗樹種活了,用的是曾大輝給的土。

兩棵都活了,長得比他還高。“明年開春給常寧村寄棗樹苗。”信末尾問常寧村好不好,問那棵老棗樹好不好,問所有人好不好。

唸完了,趙大虎把信摺好,捏在手裡。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陳孝全說:“回信。”

趙大虎說:“你來寫。”

陳孝全說:“你寫。”

趙大虎說:“我字醜。”

陳孝全說:“他認得。”

趙大虎笑了:“行。我寫。”

那天晚上,趙大虎坐在油燈前寫了半宿。寫了撕,撕了寫,最後寫了一張紙。信上只有幾行字——“常寧村都好。棗樹結滿了。新兵能打了。地種得好。你放心。早點回來。”

他把信裝進信封,封好口,放在枕頭邊。他躺下來,望著房梁,很久才睡著。

掃盲夜校照常開課。地點還是村中那座老祠堂。

祠堂裡掛起黑板,點起幾盞油燈。戰士們每人一個小馬紮擠著坐,村裡的孩子也來了,坐在最後面拿樹枝在地上跟著畫。

王二柱站在黑板前,寫了個“秋”字。他說:“秋天的秋。左邊是禾,右邊是火。莊稼熟了,像火一樣紅。記住,秋收就是收火。”

底下的新兵跟著念,聲音又脆又亮,把祠堂的灰都震落了。

趙大虎也來了。他坐在最後一排,拿鉛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字。有人問他寫什麼。他把本子往懷裡一收,瞪著眼說:“寫名字。別偷看。”那人笑著走開了。

但其實誰都看見了。那個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從常寧村到北平,每一個犧牲的弟兄。他已經寫了好幾頁,還在寫。

有的名字後面畫了圈,有的名字後面寫了“鐵門關”“太原”“大同”。他寫得極慢,一筆一畫,像在刻碑。

曾大輝被拉來上了一堂課。題目是“地形與防禦”。他在黑板前站了半天,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底下的人等著。最後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起來。

他畫得極快,從常寧村到北平,從界碑店到鐵門關,每道山樑、每條溝壑、每片樹林,都標得清清楚楚。

畫到北平城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在城門外畫了幾個小點,那是他們打過的據點。

畫完了,他退到一邊,說了句:“就這個。”然後就下來了。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出一陣低低的、又驚訝又服氣的笑聲。劉鐵鋼坐在角落裡,看著黑板上那幅圖,低聲對旁邊的人說:“把這圖謄下來,放進戰史。”旁邊的人點頭。

夜深了。人散了。祠堂裡只剩幾盞將滅未滅的油燈。燈影在牆上晃,把黑板上那幅地形圖照得忽明忽暗。那圖上的每一條線,都像是一段走過的路。

深秋的風從後山刮下來,把滿山的葉子吹得發黃。

趙大虎在操場上帶新兵練刺殺。他站在佇列前,右腿穩穩當當,出槍利落。他喊一聲“刺”,新兵們跟著喊一聲“殺”,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

他走到一個新兵面前,把他的槍扶正了一寸。“抵緊了。你抵不緊,鬼子一刺刀過來你的槍就飛。”

那新兵點點頭,又刺了一槍,這次穩多了。趙大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陳孝全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他走上去,把其中一個新兵的腳位調了半寸。“腳跟蹬實。刺刀不是用胳膊捅,是用腿蹬的。”

那新兵按他說的做了一遍,力道果然大了。陳孝全點了一下頭。

方進在炮營院子裡講彈道。劉小滿蹲在旁邊,面前攤著那塊畫滿曲線的彈道板。新來的觀測員圍成一圈蹲著。

方進講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指著遠處一棵棗樹說:“你們看那棵樹。從這兒看是直的。但風一吹,它就偏。所以打炮的時候,風偏要考慮。今天的風從北邊來,偏西一點。你們自己算。”

新兵們低頭算起來。劉小滿在旁邊小聲說:“偏西三度。”方進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孫德勝沿河灘遛馬。黑子已經老了,但精神頭還在。馬蹄踩在淺水裡,水花濺起來。孫德勝蹲在河邊,掬了一捧水洗臉。水很涼,涼得人一激靈。他站起來,朝遠處望了望。

河灘兩邊的柳樹葉子落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搖。他拍拍黑子的脖子,說:“明年開春,又綠了。”黑子打了個響鼻。孫德勝笑了,牽起韁繩繼續走。

羅大山在彈藥庫門口清點炮彈。那些炮彈從北平穩穩當當地運回來,一發不少。他蹲在地上,一顆一顆地擦,擦完了碼回箱子裡。

碼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著那面“絕不浪費一發炮彈”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是他自己用刺刀刻的,歪歪扭扭——他看了一會兒,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也有說不清的東西。

老王頭在灶間蒸饅頭。面發得正好,一掀鍋蓋,滿屋子都是熱氣。他拿筷子把饅頭一個一個夾出來,碼在竹筐裡。

窗外傳來操練的口號聲,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忙手裡的活。蒸完饅頭,他又開始和麵,準備晚上的麵條。

他一邊和麵一邊哼歌,哼的也是那首從常寧村出發時傳唱的老調。

傍晚,趙大虎收操後走到棗樹下。陳孝全已經在那兒了,坐在樹根上,手裡端著一碗水。

趙大虎在他旁邊坐下,從兜裡摸出那封楊正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完摺好,放回兜裡。

“回信寫了沒有?”陳孝全問。

“寫了。明天寄。”趙大虎說。

兩人坐了一會兒。曾大輝也來了,在樹根另一側坐下。

方進蹲在旁邊,拿樹枝在地上畫圖。劉鐵鋼靠著一根拴馬樁,翻著那本戰史。

羅大山拎著搪瓷缸走過來。孫德勝牽著黑子站在樹邊。沒人說話,就那麼坐著。

風把棗葉子吹得沙沙響,偶爾落下一兩顆熟透的棗,砸在地上,噗的一聲,很輕。

趙大虎伸手撿起一顆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他嚼著棗,抬頭看那滿樹的果子,忽然說:“明年開春,曾大輝那幾棵棗樹該結了吧?”

曾大輝說:“明年。後年結得更多。”

趙大虎說:“那到時候,咱把棗子給團長寄去。”

曾大輝說:“嗯。”

劉鐵鋼把戰史合上,說:“我把今天的事也記上了。秋收,棗樹,來信。”他頓了頓,“以後有人翻這本子,就知道常寧村是怎麼過日子的。”

趙大虎說:“日子有什麼好記的。”

劉鐵鋼說:“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仗打完了,剩下的就是日子。”

天漸漸暗了。月亮從後山爬上來,把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像一條路。眾人陸續散了,各自回去歇息。趙大虎最後一個起身。

他站在樹下,伸手摘了一顆棗,拿在手裡,沒吃。他看了看棗,又看了看西邊那條通往遠方的路。月光照在路上,白晃晃的。

他站了很久,然後把那顆棗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轉身朝村裡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棗樹。樹在月光裡站著,安安靜靜。風從後山吹來,帶著秋夜特有的涼和遠處松林的氣息。

趙大虎低聲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不知道是說給誰聽。是說給西邊那條路上的人,是說給後山碑上那些名字,還是說給這棵樹,這個村,這段日子。他沒有等回答。他轉身走進月色裡,步子很慢,很穩。

常寧村安安靜靜地睡在月光下。只有炊煙還在升,細細的一縷,像一筆還沒寫完的字。

後山的碑在坡上立著,月光照在青石面上,每一個名字都清清楚楚。棗樹在風中晃了晃,一顆熟透的棗落下來,噗的一聲,砸在樹根旁的泥土裡。

那顆棗滾了滾,停在籬笆邊上。明年春天,那裡會冒出一棵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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