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歸來
郵差從東邊山道上衝下來的時候,騾子已經跑瘋了。
那匹瘦騾子平時溫順得像只綿羊,此刻卻撒開四蹄,蹄鐵踩在碎石路上濺起一路火星。
郵差整個人伏在騾背上,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高舉著一張電報紙,紙在風裡抖得像一面小旗。
他遠遠就扯開了嗓子,那聲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刀把清晨的薄霧割開了一道口子——
“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小鬼子投降了!”
喊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嗓子劈了,後面的話全成了含混不清的嘶吼。
趙大虎正在操場上帶新兵練刺殺。他剛喊了一聲“刺”,新兵們跟著喊“殺”,整齊的喊殺聲把郵差的嘶吼蓋住了。
可趙大虎聽見了。他手一抖,木槍差點從手裡飛出去,整個人像被什麼釘在了原地。
新兵們喊完“殺”之後,發現營長還保持著出槍的姿勢,一動不動,都納悶地看著他。
趙大虎慢慢把木槍收回來,轉過頭,朝村口方向看。他伸手抓了抓後腦勺,那是他發懵時的老毛病。抓了兩下之後,他把木槍往地上一插,轉身衝著那些還愣著的新兵吼了一嗓子——
“都聽見沒有!日本投降了!”
新兵們先是愣了一下,像沒聽懂。然後有一個人把槍扔了,跳了起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所有人把槍都扔到了天上。趙大虎站在他們中間,看著那些年輕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緊。他低下頭,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然後轉身就跑。
老王頭是第二個聽見的。他在灶間正揉麵,手心手背全是白麵粉。那聲嘶吼從窗外鑽進來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麵糰在他掌心裡一動不動,他整個人像一尊被面粉塑出來的像。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把麵糰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擦了兩下,又擦了兩下,來來回回擦了好幾遍。然後他走到門口,推開門,站在那兒,抬頭看天。
天藍得有些晃眼。他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把臉埋進圍裙裡。圍裙上全是面,蹭了他一臉白,可他的肩膀在抖。
陳孝全是在哨位上聽到的。他正站在村北隘口的觀察位上,例行檢查哨兵的記錄本。郵差的聲音從村子方向傳來,被風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他把記錄本合上,遞給旁邊的哨兵,什麼話也沒說,轉身朝村口走去。走到半路上,他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駁殼槍。
槍套的皮面被他摸得發亮。他摸了兩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村口老棗樹下時,他站住了。
那棵樹在晨光裡靜靜立著,滿樹的果子紅了大半。
他伸手摸了摸樹幹,手指在粗糙的樹皮上慢慢地劃過,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知道了。”
曾大輝在後山上。他正蹲在一棵去年種的棗樹旁,給新長出來的枝綁支架。那枝太嫩了,長得又太快,不綁容易被風折。
他纏得極慢,每繞一圈都要把布條按平。忽然聽見山下傳來一陣陣歡呼聲,像一鍋水燒開了。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慢慢站起來,朝山下望。
常寧村的屋頂上,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曬穀場上,有人抱著跳。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蹲回去,繼續綁支架。
纏完了最後一圈,他把布條打了個結,用手輕輕按了按。然後他從兜裡摸出一顆棗核,在手裡攥了攥。攥了好一會兒,又放回兜裡。
他站起來,又朝山下看了一眼,然後轉身繼續澆樹。水從瓢裡澆下去,滲進棗樹根旁的泥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劉向光從團部衝出來時,手裡攥著剛譯好的一份電報。那是軍區的明電,只有一行字。
他把電報看了兩遍,站在團部門口,仰起頭。天很藍。他推了推眼鏡,把電報紙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他聽見了趙大虎的喊聲。
趙大虎是跑著來的。他一路衝進團部院子,看見劉向光就喊:“電報呢?給我看!”
劉向光把電報遞給他。趙大虎接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極慢。看完之後,他把電報還給劉向光,站在院子中間,叉著腰,仰著頭。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出了聲,笑得很大,很敞亮。
笑到一半又停了。他低下頭,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然後他轉身就朝村口跑。
“你去哪兒?”劉向光問。
“棗樹!”趙大虎頭也不回,“我去等團長!”
劉向光站在院子裡,看著趙大虎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他推了推眼鏡,嘴角動了動。然後他轉身走回屋裡,在桌前坐下來。
桌上攤著好幾份檔案。他拿起筆,在一份報告的抬頭寫上了日期——“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筆尖在紙上停了停。他把筆放下,又拿起來。寫完了日期,他在旁邊空白處輕輕畫了個圈。
訊息傳到方進那裡時,他正在炮營院子裡拆一門蘇羅通的炮閂。劉小滿蹲在旁邊遞工具。
郵差路過炮營門口,喊了一嗓子。方進的手停了一瞬。他手裡那把螺絲刀懸在炮閂上方,紋絲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把螺絲刀輕輕放下來,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劉小滿也跟著站起來。兩人站在門口,朝村口方向看。歡呼聲一浪一浪地湧過來。
“方連長。”劉小滿的聲音有些發顫,“日本投降了。”
方進“嗯”了一聲。他伸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蹭了兩下,又蹭了兩下。然後他轉過身,走回炮位旁蹲下來,重新拿起螺絲刀,繼續拆炮閂。
擰了兩圈,他忽然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句:“把彈道板拿出來,一會兒擦完炮,把最後那組資料標上。”
劉小滿愣了一下,然後跑進屋去拿板子。方進繼續擰螺絲,手上的動作比剛才更快了些。
孫德勝在河灘上遛馬。黑子正低頭喝水,忽然耳朵豎了起來。孫德勝也聽見了。
他站起來,朝村子方向望。那陣歡呼聲從村子裡漫出來,被風送過河灘,清清楚楚地灌進他耳朵裡。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蹲下來,伸手摟住黑子的脖子。他把額頭抵在馬的鬃毛上,蹭了蹭。
黑子的鬃毛乾燥而粗糙,帶著青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就那麼摟著,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黑子的脖子,說:“老夥計,仗打完了。”
黑子噴了口氣,蹭了蹭他的肩膀。孫德勝翻身上馬,朝村子騎去。馬蹄聲又輕又快,在河灘上踏出一路水花。
訊息傳到秦醫師那裡時,她正坐在醫務室門口曬藥材。她把藥草一把一把地攤開在竹蓆上,動作精細。郵差從門口跑過去時丟下一句喊聲。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曬藥草。翻了兩把之後,她站起來,走到屋裡,把藥箱開啟,把裡面的東西重新清點了一遍。繃帶、碘酒、消炎粉、手術刀,一樣一樣擺好。
擺完之後,她合上藥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出醫務室,站在院子裡,朝村口方向望。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她抬手攏了攏,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傍晚時分,第二封電報到了。
劉向光拿著電報從團部出來時,趙大虎正在棗樹下坐著。他已經在樹下坐了大半天了。陳孝全有時候來陪他坐一會兒,有時候回哨位上去。
曾大輝來送過一筐棗,放在樹下就走了。方進路過時在樹下站了一會兒,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趙大虎就那麼坐著,手裡攥著一根草棍,不停地轉來轉去。轉得草棍都快斷了。
劉向光走到他面前,把電報遞給他。
趙大虎接過來看。電報是楊正從東北發來的,只有一行字——“起程回常寧。帶棗樹苗。”
趙大虎把電報看了三遍。然後他慢慢站起來,把電報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他伸手在臉上搓了一把,搓得臉都變形了。
然後他轉過身,朝村口跑。跑到棗樹下時,他停下來,雙手扶著樹幹,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氣。然後他直起身,衝著後山方向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曾大輝!團長要回來了!把你的土準備好!”
那聲喊從村口盪出去,穿過一片片屋頂,穿過曬穀場,穿過操場,一直盪到後山的坡地上。曾大輝正在坡上給棗樹澆水。
他聽見了。他把水瓢放下,從兜裡摸出那個小布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他攢了好久的土。他把口袋攥在手裡,攥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把口袋繫好,轉身繼續澆樹。水從瓢裡澆下去,滲進棗樹根旁的泥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訊息傳開後,整個常寧村都動了起來。
老王頭開始磨面。他磨了一整天,把庫房裡存著的麥子全磨了。磨完面又開始發麵,發了一大盆。
他一邊揉麵一邊哼哼,哼的是那首老調。揉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走到灶間角落裡,翻出幾壇藏了很久的醬菜。
他把罈子抱出來,用袖子把壇口的灰擦了擦,然後開啟蓋子聞了聞。聞完了,他把蓋子蓋上,又擦了擦壇身,擺到灶臺最顯眼的地方。
秦醫師把醫務室裡裡外外掃了兩遍。掃完之後,她把藥箱裡的藥重新排列了一遍。
排完了,又覺得不夠整齊,重新排了一遍。
排到第三遍的時候,她自己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把藥箱合上了。
方進把炮營院子掃了三遍。掃完之後,他把蘇羅通擦得鋥亮,連炮管上的擦痕都用布條一點一點地蹭亮了。
蹭完了,他站起來,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上去,把瞄準鏡的角度調了調,又退後兩步看。劉小滿站在旁邊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劉鐵鋼翻開戰史,在最後一頁寫上了“民國三十四年秋,日寇投降。團長歸。”
他寫完之後看了看,覺得不夠,又添了一行字——“常寧村大棗豐收。”寫完了,他把筆放下,用手指在剛寫的字上輕輕按了按,像是要把墨水按進紙裡去。
孫德勝把黑子的鬃毛梳了又梳。梳完了,又給馬蹄子挨個修了一遍。他一邊修一邊對黑子說:“老夥計,團長要回來了,你得精神點。”
黑子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孫德勝拍了拍它的脖子,又梳了一遍鬃毛。
趙大虎每天傍晚都到村口去等。他蹲在棗樹下,朝西邊那條路望。陳孝全有時候陪他坐一會兒,有時候不。
曾大輝把後山那幾棵棗樹新結的果子摘了一小筐,放在樹下。方進每天擦完炮,就站在院子門口朝西看一會兒。
劉鐵坡把戰報翻到最後一頁,又覺得寫得不夠,添了幾筆。
第四天黃昏,西邊山道上出現了一隊人馬。
趙大虎第一個看見。他站起來,踮著腳望。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為首的那個人騎著一匹棗紅馬,馬背上馱著兩棵用布包著根的棗樹苗。
趙大虎看清楚了那張臉。他站在原地沒動,嘴巴張了張,卻什麼也沒喊出來。他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
楊正翻身下馬。趙大虎這才邁開腿,快步走過去,在楊正面前站定。兩人隔著一步的距離,互相打量了一眼。
趙大虎先開口,聲音有些啞:“團長。”
楊正看著他,說:“你腿好了?”
趙大虎說:“早好了。”
楊正說:“那就好。”
趙大虎說:“你瘦了。”
楊正說:“那邊吃得不好。”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趙大虎伸出手,在楊正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一下按了很久。
楊正沒有動,就那麼讓他按著。趙大虎鬆開手時,眼眶有些泛紅。他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然後轉回來,說:“走。老王頭燉了肉。”
陳孝全走上來,沒說話,只伸手把楊正馬背上的棗樹苗接下來。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樹苗的根布上輕輕摸了摸。曾大輝走上來,把那一小筐棗遞過去。
楊正接過來,拿了一顆咬了一口,說:“比咱們那棵甜。”
曾大輝說:“新品種。你帶回來的苗,明年種上。”
方進站在人群后面,沒往前擠。楊正看見他,走過去,說:“炮營還好嗎?”
方進說:“好。”
楊正說:“聽說你把彈道課開到豆子地裡了?”
方進說:“地裡也是靶場。”
楊正笑了,說:“行。明天給我也上一課。”
方進的嘴角動了動。
他伸手在炮管上摸了摸,又把手收回來。
老王頭把大鍋支在棗樹下。鍋底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趙大虎把存了好幾年的兩壇酒搬出來,一罈一罈地開。
泥封敲開的時候,酒香混著肉香,把半個村子的人都引來了。方進和劉小滿搬來幾張木板搭成桌子。
劉鐵鋼把戰史攤在桌上,讓每個人在本子上籤了名。秦醫師把藥箱擱在一邊,難得坐下來,端了碗酒。她端碗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楊正坐在棗樹下,抬頭看那棵樹。樹比三年前更大了,枝繁葉茂,果子壓彎了枝頭。
他伸手摘了一顆,慢慢嚼著。趙大虎在他旁邊坐下,端著一碗酒。“團長,這碗敬你。”
楊正接過碗,說:“敬常寧村。”
趙大虎說:“敬所有沒回來的人。”
兩人碰了碗,各自飲盡。
酒過三巡,趙大虎站起來。他端著碗,走到棗樹正前方,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今天,仗打完了。日本投降了。咱們從常寧村出發的那天,沒想過能走到今天。”
他頓了頓,把碗舉高,“這碗酒,敬所有倒在路上的人。程一頭、王排長、三排長、趙長順、李長河、劉小麥……還有所有叫不出名字的弟兄。”
他把酒緩緩灑在地上。所有人都站起來,把碗裡的酒灑在地上。
然後趙大虎又倒了一碗。“這碗,敬常寧村。敬這棵樹。敬咱們自己。”
他仰頭灌下去,把碗一摔。碗砸在石頭上,碎得脆響。緊接著,所有碗都摔了。碎瓷片鋪了一地,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笑聲和哭聲混在一起。有人開始唱歌。還是那首從常寧村出發時傳唱的老調,沒有詞,只是調子,被幾十條嗓子同時唱出來,在夜風裡飄得很遠。
後半夜,眾人散去。楊正一個人上了後山。
他走到那塊青石碑前,蹲下來。碑上的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摸出兩顆棗——一顆是從東北帶回來的,一顆是常寧村的。他把兩顆棗放在碑腳,又摸出一小把土。
那是曾大輝給他的,他留了一小撮帶在身上。他把土輕輕灑在碑前。他在碑前蹲了很久。蹲著的時候,他伸手在碑面上摸了摸,手指順著那些刻進去的名字一個一個地滑過去。
滑到最後一個名字時,他的手停住了。他在那兒停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朝山下望。
常寧村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地躺著。那棵老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像一條路。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山下走。
回到棗樹下時,趙大虎和陳孝全還在。兩人坐在樹根上,各端著一碗水。楊正走過去,在他們旁邊坐下。趙大虎遞給他一碗水。
三人並肩坐著,誰也沒說話。風把棗葉子吹得沙沙響,月光把滿樹的果子照得發亮。
過了很久,趙大虎說:“團長,明天干什麼?”
楊正說:“種樹。把東北帶回來的棗樹苗種上。”
趙大虎說:“種哪兒?”
楊正說:“後山。跟曾大輝那些樹種在一起。”
趙大虎點頭,說:“行。明天我去挖坑。”他說著,伸手在後腦勺上撓了撓,那是他高興時的老毛病。
陳孝全說:“我去澆水。”他把手裡的碗轉了轉,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他把碗放下,說:“種完了,我去哨位上看看。”
楊正說:“那我負責把樹扶正。”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趙大虎忽然說:“從常寧村出發那天晚上,也是我們仨坐在這棵樹下。”
楊正說:“那天沒有月亮。”陳孝全說:“那天這棵樹還沒長起來。”
趙大虎說:“現在長起來了。”楊正說:“往後還會長。”
三人不再說話。風從後山吹來,帶著松林和泥土的氣息。月亮移到了中天。常寧村睡了。
棗樹還在風中輕輕搖著。那些果子在月光裡,一顆一顆,像無數只沒閉上的眼睛,守著這片土地,等著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