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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遠行

電報是趙大虎從值班室拿來的。

那是個秋天的清晨,天剛矇矇亮,霧氣從後山漫下來,把整個常寧村裹在一片灰白的軟殼裡。

趙大虎正蹲在值班室門口刷牙,滿嘴白沫,就看見值班參謀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人從夢裡拽出來。

“營長,軍區轉來的急電。”參謀把信封遞過來。

趙大虎把牙刷從嘴裡拔出來,在衣衿上蹭了蹭手,接過信封。他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牛皮紙封得嚴嚴實實,上面蓋著軍區的戳。

他沒拆,轉身就往楊正住處跑。跑到團部門口時,楊正正站在院子裡刷牙。

趙大虎把信封往他手裡一塞,喘著氣說:“團長,軍區來的,急電。”

楊正接過信封,漱了漱口,把水吐在牆根。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電報紙,站在晨光裡看。

電報紙很薄,透過紙背能看見他手指的輪廓。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回信封。

趙大虎在旁邊等著,見他不說話,急了:“團長,什麼事?”

楊正把信封揣進兜裡,走到井邊打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他拿袖子一抹,說:“把各營長叫來。開了會再說。”

趙大虎還想問,但看楊正的臉色,知道問不出來,轉身就跑。

各營長很快到了。團部那間不大的屋子裡擠了七八個人。楊正把電報從兜裡摸出來,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唸了一遍。

內容不長:東北解放區急需有戰鬥經驗的幹部骨幹,要求晉中軍區抽調一批幹部,前往東北工作。名單由各團自行確定。

唸完之後,屋子裡安靜下來。

趙大虎第一個開口:“東北?那地方冷得能凍掉耳朵。”

楊正說:“冷也得去。”

趙大虎說:“我去。”

陳孝全從牆邊往前走了一步,說:“算我一個。”

曾大輝靠在門框上,嘴裡沒嚼東西,但還是習慣性地把嘴抿了抿,說:“我也去。”

方進沒說話,但站到了楊正身後,意思很清楚。

劉鐵鋼翻開牛皮筆記本,掏出鉛筆,說:“我列名單。”

楊正掃了一圈眾人的臉,說:“不用都去。守備團要留下骨幹。我帶一隊就行。”

趙大虎急了:“憑什麼你能去我就不能去?”

楊正說:“守備團要有人守著。你去,陳孝全去,曾大輝去,那常寧村誰來管?”

趙大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早就好了的右腿,又看了看楊正,最後把話嚥了回去。

楊正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晉中防區上畫了一圈。他說:“軍區讓我們自行確定名單,是讓我們根據實際情況來。常寧村這個守備團,剛改編不久,防區大,兵員新。如果骨幹全抽走,防區就空了。所以——”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我帶一個警衛班、兩個作戰參謀、三名炮兵骨幹。方進留下培訓新觀測員。

羅大山留下守炮彈庫。孫德勝留下帶騎兵巡邏。劉鐵鋼留下整理戰史。陳孝全、趙大虎、曾大輝,一個不留,全部留在常寧村。”

趙大虎聽完名單,臉漲得通紅。他站起來,嗓門比平時還大:“就你自己去?那我們呢?我們就在這兒種地?”

楊正看著他,沒有馬上接話。他走到趙大虎面前站定,兩人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楊正說:“對。種地也是革命。守好家,就是你們的事。”

趙大虎瞪著他,胸脯起伏了好幾下。可最終,他別過頭去,一屁股坐回彈藥箱上,不再吭聲。

陳孝全走到趙大虎旁邊,沒看他,只低聲說:“守好了。等他們回來。”趙大虎說:“我知道。”就再沒別的了。

訊息傳開後,常寧村像過節前一樣忙碌起來。

老王頭把庫房裡最好的糧食搬出來,磨面、發麵、蒸饅頭,一鍋接一鍋,要給隨隊出發的人帶上。

他在灶間忙了一整天,圍裙上沾滿了白麵粉,眉毛上也是,像落了層薄雪。

有人勸他歇歇,他說:“他們走那麼遠的路,路上吃什麼?總不能頓頓啃乾糧。咱蒸的饅頭,能放好幾天。”

他把蒸好的饅頭用油紙包了,又用乾淨布裹了一層,碼在竹筐裡,放在陰涼處。

秦醫師把幾個隨行人員的身體挨個檢查了一遍。她讓警衛班的幾個兵脫了上衣,用聽診器聽心跳,又讓他們張嘴看嗓子,按肚子查肝脾。

檢查完了,她從藥箱裡翻出幾片消炎藥,每人配了一個小藥包,用紙包好,拿線紮緊。

“到了那邊,水土不服是常有的事。這藥治拉肚子和發燒,別亂吃,別省。”

她頓了頓,“省也沒用,過半年就過期了。”

曾大輝在後山走了整整一天。他從幾個埋過棗核的地方各取了一小把土,用一塊舊布包好,塞進楊正的揹包裡。

楊正問他這是什麼。

他說:“常寧村的土。”

楊正說:“帶這個幹什麼?”

曾大輝說:“到了東北,種棗。”楊正沒再多問,把那個小布包放進了揹包最裡層。

方進把蘇羅通的備用零件打了一套小包。撞針、彈簧、供彈齒、幾顆備用螺栓,一樣一點,用油布裹好,紮緊,讓楊正帶上。

“那邊不一定有咱們的山洞,但零件還是這幾種。壞了能換。”

楊正接過來掂了掂,笑著說:“你當我是去開炮呢。”

方進說:“不一定用,但帶著。”

楊正就把那包零件也塞進了揹包。

羅大山把彈藥庫清點了三遍。楊正走那天不讓他送東西,他還是偷偷往騾背上掛了一箱子彈。

孫德勝檢查了每一匹隨隊出發的騾馬,把馬蹄鐵挨個敲了一遍,鬆了的重新釘緊。他又讓孫明把馬背上的褡褳重新縫了一道,怕路上磨破了。

出發前一天的傍晚,趙大虎一個人蹲在棗樹下,不說話。

棗樹已經結了滿樹的果,青紅相間,壓得枝頭彎彎的。他伸手摘了一顆,在手裡轉了兩圈,沒吃,又放回了樹杈上。陳孝全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趙大虎說:“老陳,咱倆從常寧村打到北平,沒分開過。”

陳孝全說:“嗯。”

趙大虎說:“他要走了。咱倆守這兒。”

陳孝全說:“守好了。等他們回來。”

兩人蹲在棗樹下,誰也沒再說話。風從後山吹來,把幾片早黃的葉子吹落在他們腳邊。趙大虎撿起一片葉子,看了兩眼,又扔了。

他說:“你說東北那地方,棗樹能活嗎?”

陳孝全想了想,說:“能活。曾大輝給帶了土。”

趙大虎說:“那就行。”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朝村裡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晚上那頓酒,你得多喝兩碗。”

陳孝全說:“我不多喝。但陪你。”趙大虎笑了一下,沒再回頭。

出發前夜,沒有人組織,但所有人都來了。

地點還是那棵棗樹下。月亮很圓,掛在後山的松林上面,把整個村子都照得清清亮亮。

老王頭把兩壇酒搬了出來——一罈是趙大虎存了快一年的,一罈是羅大山從旅部帶回來的。

趙大虎把酒倒進碗裡,一碗一碗地分。分到楊正面前時,楊正接過碗,沒急著喝。

趙大虎說:“團長,這碗敬你。”

楊正舉起碗,說:“敬常寧村。”

眾人齊聲應道:“敬常寧村。”然後同時把碗裡的酒灑在地上。酒水滲進棗樹根下的泥土裡,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暗色。

曾大輝從樹上摘了一顆棗,遞給楊正。楊正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的。他把剩下的一半遞給趙大虎。趙大虎接過去,也咬了一口。兩人都沒有說話。

老王頭在灶間又蒸了一籠饅頭,端出來,讓大家就著酒吃。饅頭很白,很軟,帶著剛出鍋的熱氣。

趙大虎咬了一大口,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老王頭,你蒸的饅頭,到了東北我可吃不著了。”

老王頭站在旁邊,拿圍裙擦著手,說:“那就帶上。我蒸了三十斤,夠你吃到山海關。”

趙大虎說:“吃到山海關就涼了。”

老王頭說:“涼了也能吃。”

趙大虎笑了,說:“也是。”

方進蹲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手裡端著半碗酒,一直沒喝。劉小滿坐在他旁邊,小聲說:“方連長,你不去?”

方進說:“不去。”

劉小滿說:“那我也不去。”

方進看了他一眼,說:“你留下。跟我學修炮。”

劉小滿點頭:“嗯。”方進把那半碗酒遞給劉小滿:“替我喝了。”劉小滿接過來,一飲而盡。

曾大輝坐在樹根上,一直沒說話。他從懷裡摸出一顆棗核——不知什麼時候又留了一顆——在手裡攥了攥,又放回去。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楊正面前,說:“到了那邊,找個地方種棗。”楊正說:“種哪兒?”

曾大輝說:“院子裡。院子外面也行。”楊正說:“行。種活了給你寄回來。”曾大輝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回去坐下。

後半夜,人漸漸散了。院子裡只剩楊正和陳孝全。兩人坐在棗樹下,沒有點燈。

月亮從松林後面移到了前面,把樹影投在地上,像一片碎銀子。楊正說:“老陳,這個團交給你和趙大虎了。”

陳孝全說:“知道。”

楊正說:“趙大虎脾氣急,你多擔待。”陳孝全說:“不用你說。”楊正笑了,說:“行。不用我多說。”

兩人沉默了一陣。風把棗樹葉子吹得沙沙響。楊正忽然說:“從常寧村出發的那天晚上,也是你跟我坐在這棵樹下。那天晚上沒有月亮。”

陳孝全說:“那天晚上我們還沒這棵樹。”楊正想了想,說:“對。這棵樹是後來才長起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滿樹的果子。月光照在那些青紅的棗子上,一顆一顆,像小燈籠。

“老陳,你說,等我回來的時候,這樹還結棗嗎?”

陳孝全說:“結。結得比今年還多。”

楊正說:“那我等著。”

兩人又坐了很久,直到東邊天快亮了。後山方向傳來第一聲鳥叫,清脆而短促,像是在報信。

天剛矇矇亮,隊伍就在村口列好了。

隨行的人不多——楊正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個警衛班、兩個作戰參謀、三名炮兵骨幹。

騾馬都備好了鞍,背上馱著行李、彈藥和那一竹筐饅頭。老王頭站在灶間門口,用圍裙擦著手,遠遠地看著。

秦醫師揹著藥箱站在最前面,把最後一包藥塞給警衛班班長。方進站在炮營院子門口,什麼也沒說。

劉小滿在他旁邊。羅大山靠在彈藥庫的門框上。孫德勝騎著黑子,在路邊等著。

趙大虎走到楊正面前,沒說話。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趙大虎伸出手,在楊正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隻手沉得像一塊鐵。楊正沒動,讓他按著。片刻後,趙大虎鬆開手,退後一步。

陳孝全走上來。他把一杆舊槍遞到楊正手裡——“帶著。不一定用,但帶著。”

楊正接過來,看了看,認出是那杆從常寧村一路帶到北平的三八式。他把它掛到馬鞍上,拍了兩下。陳孝全退後,站到趙大虎旁邊。

楊正翻身上馬。他回頭看了一眼常寧村。晨霧還沒散,後山的輪廓在半明半暗的天光裡若隱若現。

那棵棗樹就在村口,滿樹的果子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跟他揮手。他朝眾人揮了揮手,然後撥轉馬頭,面朝西邊的山道。

馬隊緩緩起步。蹄聲踏在碎石上,又輕又穩。晨風從後山吹下來,把棗花的香氣送出去好遠。

趙大虎站在村口,看著那隊人馬越走越遠,最後縮成天邊幾個小小的黑點。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名單——名單上寫著楊正的名字。他把名單摺好,塞進口袋裡,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走了。”陳孝全在他旁邊說。

“嗯。走了。”趙大虎說。

他轉過身,朝村裡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陳孝全說:“老陳,明年開春,咱把那幾塊空地都種上棗樹。”

陳孝全說:“好。”

兩人並肩走進晨霧裡。身後的棗樹在風中晃了晃,果子落了一地。趙大虎彎腰撿起一顆,擦都沒擦,直接咬了一口。還是甜的。

他一邊嚼,一邊朝村裡的方向走,步子很穩,很踏實。遠處傳來出操的號聲,那是留守的戰士已經開始了一天的訓練。

炊煙從老王頭的灶間升起來,細細的一縷,在晨光裡慢慢散開。常寧村醒了。而那個沿著山道往西走的人,也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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