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花開
楊正是黃昏時分回到常寧村的。
他走的時候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可遠遠看見村口那棵棗樹時,他就知道,有人在等他。趙大虎蹲在村口的石頭上,嘴裡叼著根草棍,遠遠看見馬蹄揚起的塵土,一下子彈了起來,扯開嗓子朝村裡吼了一聲:“團長回來了!”
那一聲吼像往池塘裡扔了塊石頭。屋子裡、後山坡上、河灘邊,三三兩兩的人影全往村口聚。劉向光第一個迎出來,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眼鏡在鼻樑上顛了顛。
趙大虎、陳孝全、曾大輝、方進、劉鐵鋼、羅大山、孫德勝,陸陸續續都到了。老王頭也擠在人群裡,手裡還攥著半截蘿蔔,圍裙上沾著灶灰。幾個新兵站在外圈,踮著腳往裡看。
楊正在村口下馬。他看起來有些乏,鬍子長了出來,軍裝領口敞著,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把韁繩交給大東,先從懷裡摸出一封檔案,遞給劉向光。又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扔給趙大虎:“你要的好煙。”
趙大虎接過來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捨得點。楊正又掏出一包糖,扔給劉老三。
劉老三接過去,笑得眼睛沒了縫。最後他摸出一小壺酒,遞給羅大山。
羅大山把搪瓷缸一舉,說:“團長,你這是把旅部小賣部搬空了吧。”
楊正笑了笑,然後從劉向光手裡把那封檔案接回來,展開,對著圍上來的眾人說:“旅部命令。”
他的聲音不大,可週圍一下子安靜下來。他把檔案唸了一遍。
內容不長:新二團改編為晉中軍區第三守備團,駐紮常寧村,負責周邊百里防務。
編制不變,但任務變了——從野戰轉為守備。
唸完之後,人群安靜了片刻。趙大虎第一個開口,嗓門比誰都大:“守備?那我們不打了?”
楊正看著他,說:“打。但打的方式不一樣了。仗打完了,我們要守好這片根據地。守好了,仗才不會再來。”
趙大虎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把那根菸從嘴上拿下來,在手裡轉了兩轉,嘟囔了句:“守就守。又不是沒守過。”
陳孝全從人群裡往前走了一步,問:“防區怎麼劃?”
楊正拍了拍手裡的檔案:“回去說。今晚各營長到團部開會。”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的臉——那些熟悉的、帶著傷疤的、被風吹日曬磨得粗糙的臉。他把檔案摺好放進口袋,說:“這是旅部對我們的信任。讓我們守家。”
“守家”兩個字說出口,人群裡傳出幾聲低低的、聽不太清的情緒。有人點頭,有人笑了一下,有人把槍往肩上掂了掂。
老王頭從後面擠上來,大聲說:“守家好。守著家,我做飯也做得塌實。”大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營長們在團部開了會,分派了守備任務。第二天上午,全團在村中操場上列隊。
佇列裡有一多半是新兵,從各處補充來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
站在他們前面的是那些從常寧村一路走到北平的老兵——陳孝全、趙大虎、曾大輝、方進、劉鐵鋼、羅大山、孫德勝。
他們的臉上有傷疤,手上有老繭,眼神裡有鐵與血磨出來的東西。兩排人站在一起,就像一棵老樹和它新發的枝。
趙大虎站在佇列前,看著那些新兵的臉。他忽然想起兩年前的自己——從常寧村出發時,他也這樣年輕,這樣不知天高地厚。
他轉頭看了看旁邊的陳孝全。陳孝全面無表情,但目光裡有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回望自己走過的路。
趙大虎小聲說:“老陳,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來的時候,比他們還嫩。”
陳孝全沒看他,只說:“你比他們嫩。”
趙大虎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宣佈編制和職責時,沒有隆重的儀式。劉向光站在佇列前,把守備團的編制、防區和任務一項項念下來。陳孝全帶一營駐守村北防線,重點盯住北面隘口。
趙大虎帶二營駐守村東,負責東面公路和橋樑。曾大輝帶三營駐守後山和西面坡地,看住通往後方的山路。劉鐵鋼帶四營作為機動預備隊,兼顧村內治安和聯絡。
方進訓練新的炮兵觀測員,把劉小滿畫的那幾塊彈道板復刻到本子上。
羅大山清點入庫剩下的炮彈,在彈藥庫門口釘了一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絕不浪費一發炮彈”。孫德勝的騎兵改為巡邏隊,每天沿防區外圍走一圈。
村口那塊公示欄上,貼了第一張守備團的值班表。
老王頭路過,看了一眼,說:“這表貼得歪了。”
劉鐵鋼說:“我重貼。”
老王頭擺擺手:“算了,歪就歪吧。過日子,哪有那麼齊整的。”
棗樹花開的那天,是曾大輝最先發現的。
他照例起得最早。天還沒亮透,他就出了門,往村口走。走到棗樹下時,忽然停住了。
那棵半枯半榮的老樹,枝頭上密密匝匝地綴滿了細碎的小花。那些花極細、極碎,黃綠色的,藏在嫩葉下面,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可湊近了聞,有一股極淡極清甜的香,像是從樹心裡慢慢滲出來的。
曾大輝在樹下站了很久。他沒有笑,也沒有激動,只是伸手從最低的枝上摘了一小枝花,放在鼻尖聞了聞。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後山走。他走得很慢,像怕把那枝花上的香氣顛散了。
走到後山那塊青石碑前,他蹲下來,把那枝花輕輕放在碑腳。風從松林裡穿過來,把花香送出去很遠。
他在碑前蹲了很久,直到太陽從他背後升起來,把整個常寧村都照亮了。
那天上午,趙大虎巡視完二營的哨位,繞到村口來看那棵棗樹。他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對跟在身後的王大柱說:“這花開了,棗子就不遠了。”
王大柱也抬頭看:“什麼時候能吃?”
“還早。得等秋天。”趙大虎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低枝上的花,“今年秋天,應該能結不少。”
“到時候摘嗎?”
“摘。”趙大虎說,“摘了送人。先給後山送去。再給村裡每家送一筐。”
王大柱點頭。趙大虎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下午,方進在操場邊上給幾個新兵講彈道。他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圖。那幾個新兵圍成一圈,蹲著的、半跪的,都伸著脖子看。劉小滿站在旁邊,手裡捧著那塊彈道板,偶爾低頭核對一下方進畫的曲線。王二柱也蹲在外圈,拿個小本子認認真真地抄。
方進講得極慢,每一句都掰碎了說。他講到彈道曲線時,忽然停了一下,拿樹枝在地上畫了條弧線,又在弧線的另一端畫了個小方框,說:“這就是你們要打的目標。打中了,就贏了。”
一個新兵問:“方連長,要是打不中呢?”
方進把樹枝往地上一插,說:“那就重新算。算到打中為止。”
新兵們點頭,認真地記。方進站起來,把樹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劉小滿走過來,說:“方連長,他們學得比我當初快。”
方進說:“你當初是步兵轉過來的,基礎差。他們從頭學,反而沒包袱。”
劉小滿咧嘴笑了笑。
傍晚,掃盲夜校在村中祠堂開課。這是守備團駐下來之後最熱鬧的晚上活動。祠堂裡掛起黑板,點起油燈。
戰士們每人一個小馬紮擠著坐,村裡的孩子也來了,坐在最後面,拿樹枝在地上跟著畫。
王二柱教認字。他在黑板上寫了個“家”字,一筆一畫地講。孩子們跟著念,聲音又脆又亮,把祠堂的灰都震落了。
趙大虎也來了。他坐在最後一排,拿鉛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字。有人問他寫什麼。
他把本子往懷裡一收,說:“寫名字。把犧牲的弟兄名字寫一遍。”
沒人再問了。那天晚上,祠堂裡的油燈亮到很晚。燈影裡,有人寫字,有人聽講,有人靠在牆根睡著了。
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把燈苗吹得晃晃悠悠,但一直沒滅。
曾大輝被拉來上了一堂課。題目是“地形與防禦”。他在黑板前站了半天,說不出幾句話。
最後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幅極準的地形圖,從常寧村到北平,從界碑店到鐵門關,每道山樑、每條溝壑都標得清清楚楚。
畫完之後,他退到一邊,說了句:“就這個。”
然後就下來了。底下沉默了一會兒,隨即爆出一陣低低的、又驚訝又服氣的笑聲。
有個老兵說:“曾營長把半輩子的路都畫上了。”曾大輝已經坐回角落,聽到這句話,沒有回頭,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全團上山開荒。
天一亮,戰士們就扛著鋤頭、鐵鍬往後山走。楊正走在最前頭,步子很穩。趙大虎和陳孝全兩人一組,把一壟壟地整得像用尺子量過。
方進帶人在山腳修水渠,把山泉引到地裡。羅大山帶著炮手們把幾塊大石頭用撬棍搬走,平整出一塊平地準備做打穀場。
曾大輝還是一個人走,在每個埋過棗核的地方都留了一小塊空地,不種糧,只種樹。
劉鐵鋼負責丈量地塊,拿著繩子和木樁,把整面坡地分成整齊的方框。
王二柱和幾個新兵跟在後面,把分好的地塊插上小木牌,上面寫著“一營”“二營”“炮營”。
趙大虎刨了一上午地,身上出了層汗。他在田埂上坐下來啃乾糧。陳孝全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趙大虎咬了一口饃,抬頭看著滿山的綠,說:“這地比咱去年種得細。”陳孝全說:“那是。去年這時候還在打仗。”趙大虎說:“今年是不是就消停了?”陳孝全看了他一眼,說:“你想消停?”趙大虎笑了,說:“想。但真讓我天天種地,我這拳頭又癢。”陳孝全說:“那就種地。拳頭癢了,找方進比劃去。”趙大虎說:“他打不過我。”方進蹲在遠處聽到了,頭也不抬地說:“你腿好不了。”趙大虎笑得差點噎著,拿水壺灌了兩口水,才緩過來。
中午歇晌時,大家蹲在地頭。老王頭挑著一擔水從山下上來,一邊走一邊喊:“喝水嘍——”戰士們呼啦一下圍過去。老王頭一人舀一瓢,舀到最後,桶底只剩泥。有人沒喝夠,老王頭一瞪眼:“下午再挑!地還種不種了?”眾人笑著散開。
太陽落山前,楊正站在後山高處,望著整面坡地。那些新翻的泥土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一行行、一壟壟,從山腳一直鋪到山腰。幾十個人影散在其中,像一把撒在田裡的種子。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下山。
入夜,楊正和劉向光坐在院子裡。桌上攤著一張晉中防區圖。楊正用鉛筆在圖上輕輕畫了幾道線,說:“防區劃好了。北到山陰,南到榆社,東西兩條公路,十幾個村鎮。夠我們守一陣子了。”
劉向光說:“就是兵少了點。名義上是一個團,但實際能拉出去打的,不到兩千。”
“兵少不要緊。要緊的是這地方太平了。太平了,人就會來。”楊正說。
劉向光點頭:“王二柱那幾個新兵,家裡都來信了,說想來看看。”
“來。都來。常寧村住得下。”楊正把鉛筆放下,靠到椅背上。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夜風吹過棗樹,把花瓣吹落在院子裡,一地細碎的白。劉向光忽然問:“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楊正想了想,說:“先把守備團帶好。然後——”他停了一下,“也許去旅部。也許去更遠的地方。”
劉向光說:“你不留常寧村?”
楊正看著夜色裡的棗樹,說:“留。常寧村永遠是我的家。但人不能一輩子只守一個家。仗打完了,還有別的事要做。”他頓了頓,“你有你的家要回,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劉向光沒再問。遠處後山方向,哨兵的腳步聲極輕極穩。整個常寧村安安靜靜地睡在月光裡。
第二天一早,楊正起了個大早。他走到村口那棵棗樹下。一夜之間,那樹花開得更盛了。
那些細小的花密密地綴滿枝頭,把整棵樹都罩在一片淡黃色的香霧裡。
趙大虎和陳孝全也來了,兩人蹲在樹下,各端一碗糊糊在吃。趙大虎說:“這花一開,棗子就不遠了。”
陳孝全說:“還早。得等秋天。”
趙大虎說:“那就等。反正有的是時間。”
楊正站在他們身後。他低頭看了看趙大虎碗裡的糊糊,又看了看陳孝全碗裡一樣寡淡的吃食,說:“老王頭早上就給你們吃這個?”
趙大虎說:“這就不錯了。以前在路上的時候,連這個都吃不上。”
楊正沒再說什麼,只從兜裡摸出曾大輝給他的那顆棗——乾透了,皺巴巴的,像一顆被時間揉過的舊日子。他把它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甜的。
趙大虎抬頭看見了,問:“團長,哪來的棗?”
楊正說:“曾大輝給的。”
趙大虎說:“這小子,天天種樹,自己也不留幾個。”
楊正說:“他種的不是棗。”
趙大虎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糊糊,沒再說話。
遠處傳來老王頭的吆喝聲——“吃飯了——”那聲音穿過晨霧,飄得很遠。三人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朝炊煙升起的地方走去。身後的棗樹在風中輕輕搖著,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層極薄的雪。
楊正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晨光正好從後山方向照過來,把那棵棗樹照得通透。那些細碎的花在光裡亮晶晶的,像是樹上停了一樹的金色小蟲。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從常寧村出發的那個早晨——也是這樣的霧,也是這樣的光。那時他帶著隊伍往外走,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現在他回來了。所有該回來的人,都回來了。
他轉過身,加快步子跟上趙大虎和陳孝全。走出一段,趙大虎忽然說:“老陳,咱們真的回來了。”
陳孝全說:“嗯。回來了。”
三個人走進炊煙裡。遠處的操場上,新兵們已經開始出操。口號聲一浪一浪地傳過來,雖然還帶著些生澀,卻比什麼都亮堂。曾大輝蹲在後山的棗樹下,把新挖的土拍平,又站起來朝山下望。
方進在炮營院子裡擦炮管,劉小滿在旁邊幫他遞布。羅大山在彈藥庫門口用粉筆在黑板上記數。
孫德勝騎著黑子沿河灘巡邏,馬蹄聲又輕又穩。老王頭在灶間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給這個早晨打拍子。
劉向光站在團部門口,看著這一切。他推了推眼鏡,從兜裡掏出那本名冊,翻開。名冊上的名字,他已經能背下來很多了。那些名字,在這個春天的早晨,和棗花一起開著。他把名冊合上,放回挎包,轉身走進團部,攤開新的防區圖,開始畫這一天的巡哨路線。
太陽越升越高。常寧村醒透了。
滿樹的棗花在風裡輕輕搖著,搖著。沒有人注意到,在那些細碎的花瓣下面,已經有極小的、青澀的果子,悄悄地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