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常寧村的春天
天還沒亮,村子就醒了。
最先響起來的是老王頭在灶間劈柴的聲音。那聲音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在給整個村莊敲更。接著是井邊的轆轤聲,吱扭吱扭地轉,幾個早起的戰士提了水桶排隊打水,水花濺在青石板上,涼絲絲地響。再然後是雞叫,東家一聲,西家一聲,把最後那點夜色也啄破了。
趙大虎從屋裡出來時,天剛泛起一層極淡的蟹殼青。他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串細碎的響。右腿穩穩當當地踩在地上,沒晃,沒軟,就像根扎進土裡的木樁。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腿,用腳尖輕輕點了幾下地面,又試著小跳了兩下。落地時,只揚起一點灰塵。
“他孃的,真好了。”他咧嘴笑了。
王大柱從隔壁屋裡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得像雞窩,看見趙大虎又在蹦跳,說:“營長,你天天起來蹦,也不怕把腿又蹦折了。”
“滾你的。”趙大虎笑罵,“老子這腿好利索了。等會兒操場上比畫比劃,讓你看看什麼叫腿快。”
王大柱也笑,縮回屋裡穿衣服去了。趙大虎沒急著走,他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望著天光一點點從東邊漫上來。常寧村的早晨和北平不一樣。這裡沒有城門,沒有高牆,只有滿山滿野的綠,和幾縷從山坳裡慢慢浮上來的薄霧。風從後山吹下來,把霧吹得斷斷續續,像誰在半空中抖開一塊白紗。
趙大虎深吸一口氣,那股混著松脂、露水和泥土的氣息就灌進了肺裡。他覺得自己這一路走來,這口氣是吸得最舒坦的一口。
陳孝全早就起了。他天不亮就坐在村口那棵老棗樹下擦槍。槍是新領的,可他還是擦。這是習慣,也是他跟自己說話的方式。趙大虎走過去時,他已經擦完了槍管,正拿一小塊布順著槍身慢慢地走。趙大虎在他旁邊蹲下來,撿起地上一個棗核,在手裡拋了拋。
“老陳,這樹今年能結棗不?”
陳孝全抬頭看了看那棵半枯半榮的棗樹,說:“能。去年沒凍死,今年就該結果了。”
“到時候摘一筐。”趙大虎說。
“你吃不了幾個。”陳孝全說。
“誰說我要吃。摘了送給曾大輝。”趙大虎把棗核往地上一扔,又撿起來,“那小子天天在後山種樹,種了那麼多,自己一棵也捨不得吃。”
陳孝全沒接話,只把擦好的槍放到一邊,拿起水壺喝了一口。趙大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說:“老陳,你這個人,一輩子就活這麼沉。天天擦槍、擦槍,也不擦點別的。”
陳孝全說:“擦槍比擦什麼都強。”
趙大虎就笑,不再逗他。兩人一個蹲著,一個坐著,迎著從山坳裡慢慢亮起來的天光,像兩個被晨霧洗過的人。
後山上,曾大輝已經忙開了。他不知從哪裡弄來幾棵野棗苗,用一塊破布包著根,正往半坡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溼滑的山路上踩實了才抬腳。到了那幾處埋過棗核的地方,他蹲下來,用手把周圍的雜草拔了,又用一截削尖的木棍在土裡戳出個小坑,把棗苗放進去,填土,壓實,再舀上兩瓢從旁邊山泉裡接來的水。
水滲下去,土面上浮起極細的沫。他蹲在那兒,用手輕輕拍了拍新土,又抬頭看天。天很藍,藍得幾乎透明。幾縷極薄的雲從北平方向飄過來,慢慢散成幾絲。他沒說話,只站起來,朝山下望去。常寧村的炊煙正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在晨光裡扭成各種柔軟的曲線。
方進蹲在炮營的院子裡,正給蘇羅通做保養。那炮已經拆成了十幾個零件,整整齊齊擺在一塊油布上。劉小滿蹲在旁邊遞工具,王二柱也過來了,蹲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方進一件一件地擦,擦得極慢。他的那隻傷眼已經拆了紗布,但視力還沒完全恢復,看東西時總要把頭側過一點。可他的手極穩,每個零件裝回去時都嚴絲合縫。
“方連長,這炮還能用嗎?”王二柱問。
“能。”方進說,他頭也不抬,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只要人還在,炮就能用。”
劉小滿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等下次打仗,我繼續給你當裝填手。”
方進“嗯”了一聲,把擦好的炮管輕輕放回炮架,抬頭看了看劉小滿。劉小滿的臉在晨光裡泛著紅,額角上有一層極細的汗。方進說:“去洗把臉。一會兒該吃早飯了。”
劉小滿應聲跑了。王二柱也要跟著去,被方進叫住。方進看著他,說:“你過來,把彈道板畫一遍我看看。”王二柱樂了,從懷裡掏出那截已經磨得很短的鉛筆,蹲在地上,一筆一筆地畫起來。
劉鐵鋼坐在團部院子的石階上,正把一本新本子攤在膝蓋上寫東西。牛皮筆記本已經寫滿了,他把上面許多重要的東西都謄到了新本子上,又在扉頁上寫了幾行字。王二柱從旁邊經過,湊過去看了一眼,問:“營長,這是什麼?”
“戰史。”劉鐵鋼說。
“戰史是啥?”
“就是把咱們從哪兒來、打過什麼仗、犧牲了什麼人,都記下來。”劉鐵鋼說,“以後咱們不在了,還有後人能看見。”
王二柱似懂非懂地點頭。他蹲下來,看著劉鐵鋼寫字。劉鐵鋼的字不算好看,但每個字都寫得極用力,像要把什麼釘進紙裡。王二柱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營長,我也想學寫字。”
劉鐵鋼抬頭看他:“你不是會寫了嗎?”
“寫得不好。”王二柱撓撓頭,“我想學得再好些。”
劉鐵鋼笑了笑,把筆遞給他:“來,我先教你寫幾個字。”
孫德勝在河灘上溜馬。黑子已經認了地方,一到河灘就撒歡,四蹄翻起來,踩得淺水裡全是水花。孫德勝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走。孫明騎著另一匹馬從後邊追上來,說:“營長,黑子這精神頭,比在北平還足。”
“那是。回了家,馬也知道。”孫德勝說。他走到河邊,蹲下來,掬了一捧水洗臉。水很涼,涼得人一激靈。他拿袖子擦掉臉上的水,朝遠處望了望。河灘兩邊的柳樹已經抽了新葉,一團一團的綠,像在風裡浮著。
“以後這河灘,可以當騎兵的訓練場。”孫德勝說。
“那敢情好。”孫明跳下馬,也蹲到河邊,“地方大,又平,能練衝鋒。”
“等楊團長從旅部回來,我去跟他說。”孫德勝站起來,朝馬吹了聲口哨。黑子從河對岸跑回來,濺了一身水。孫德勝拍拍馬的脖子,拉著它朝村裡走去。
上午,秦醫師在村口的槐樹下支了張桌子,給戰士們做最後一輪複檢。她的藥箱比當初大了許多,裡面塞滿了從各處繳獲來的藥品和器械。趙大虎被第一個叫過來。他大模大樣地坐下,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把腿往前一伸。
秦醫師蹲下來,在他的膝蓋和腳踝處按了按,又讓他做了幾個蹲起。趙大虎做得極利索,像給秦醫師表演似的。秦醫師站起來,說:“骨頭已經長好了,但肌肉還沒完全恢復。這些天別做太劇烈的訓練,尤其是別跟人比跑步。”
趙大虎一聽就笑了:“秦醫師,你讓我別跑?那我這腿還不長鏽了。”
“長鏽也比再斷了強。”秦醫師瞪他一眼,“你自己看著辦。”
趙大虎忙不迭點頭,說:“行行行,都聽你的。我慢著點跑。”
秦醫師懶再跟他糾纏,叫了下一個。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地來,秦醫師一個一個地看。她的動作極熟練,目光也極利,誰身上有點老傷舊痛,她一眼就看出來。有人不好意思,說:“秦醫師,小傷不礙事。”她就板著臉說:“小傷不治,早晚成大傷。”那人便不再吱聲。
老王頭在院裡準備午飯。今天他不做稀的,要做一頓白麵饅頭,加一鍋肉湯。白麵是劉鐵鋼他們從糧庫裡勻出來的,肉是從村裡換來的臘肉。老王頭把臘肉切成極薄的片,在鍋裡煸出油,再下蘿蔔和土豆,添上水,慢慢燉。香味從灶間飄出來,飄得滿村都是。幾個孩子趴在院門口,眼巴巴地朝裡望。老王頭看見了,笑著朝他們招手:“進來,都進來。一會兒饅頭管夠。”
孩子們歡呼著跑進院子。老王頭讓他們坐在牆根下,一人先盛了半碗湯。孩子們捧著碗,吹著氣,喝得嗞溜嗞溜響。老王頭看著他們,眼睛彎成了兩道縫。
傍晚時分,大家不約而同地聚到了棗樹下。
也沒人組織。就是吃完了飯,三三兩兩地遛達到了這裡。趙大虎端著一碗酒,劉老三、王大柱他們也各自端了碗。陳孝全站在人群邊上,手裡沒酒。曾大輝坐在樹根上,望著遠處。方進和劉小滿蹲在一邊。羅大山拎著搪瓷缸。劉鐵鋼把本子擱在膝蓋上。孫德勝靠著樹,手裡拿著根草棍。
趙大虎先開的口。他把碗一舉,亮開嗓子:“今天都到齊了!喝一碗!”
眾人笑著碰碗。酒不多,都是抿一小口。但氣氛好極了。有人起鬨讓趙大虎唱一段。趙大虎也不推辭,張口就唱起來。他嗓子粗,調子卻正,是從常寧村出發時就傳唱的那支歌。唱到一半,大家都跟著和起來,連陳孝全的嘴也跟著動了動。方進沒有唱,但腳尖在泥地上輕輕打著拍子。曾大輝沒唱,可他的眼睛很亮,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慢慢燒。
楊正就是這時候過來的。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才走近。大家讓出個位置,他也不客氣,在樹根旁坐下。劉向光跟他一起來的,手裡拎著一小壺酒。楊正接過酒,給自己倒了一小碗,站起來,說:“明天我要去旅部開會。不知道下一場仗會打向哪裡。但不管走到哪兒,常寧村都是咱們的家。大家夥兒把這碗酒喝了,等著我回來。”
他把碗一舉。大家紛紛舉碗,碰得叮噹響。趙大虎說:“團長,回來給我帶點好煙。”楊正笑著說:“行,給你帶。給你帶最好的。”羅大山說:“團長,回來要是能帶點酒,更好。”楊正說:“好,酒也帶。”劉老三喊:“團長,給我帶包糖。”楊正說:“給你帶。”曾大輝沒說話。楊正看向他,說:“棗樹我來年開春給你種。”曾大輝這才抬了抬頭,說:“我回來種。”楊正就笑了,說:“好。等你回來種。”
入夜後,大家在棗樹下坐了很久。月亮從後山上升起來,銀白的光把整個村莊都浸得軟乎乎的。趙大虎和楊正並肩坐在地上,各自抽著半截煙。趙大虎說:“團長,這棗樹開花的時候,咱們還能在嗎?”楊正說:“在不在都行。它在。家就在。”趙大虎點點頭,沒再問。
第二天一早,楊正動身去旅部。
各營長都到村口送。陳孝全給楊正把馬牽過來。曾大輝在他馬鞍上掛了個小布包。楊正開啟一看,是幾顆棗。他拿了一顆放進嘴裡,脆甜。他笑了,說:“還是你懂我。”曾大輝沒說話,只朝他點了一下頭。趙大虎走上來,拍拍他的馬脖子,說:“團長,平安回來。”楊正說:“你也是,好好養著,別把腿再蹦折了。”趙大虎就笑:“放心。我這條腿,留著跑北平呢。”
楊正上了馬,回頭望了一眼常寧村。晨霧已經散了,村口那棵老棗樹在晨光裡立著,滿樹新葉綠得發亮。後山上的青石碑在坡上靜靜立著,像在望著他。他朝眾人揮了揮手,一夾馬腹,朝山道上去了。
馬蹄聲漸漸遠了。人們陸續散去。趙大虎和陳孝全還站在村口,望著楊正消失的山道。王大柱在後面喊:“營長,吃早飯了。”趙大虎“嗯”了一聲,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對陳孝全說:“老陳,你說,北平我們會再回去嗎?”
陳孝全說:“會。”
“什麼時候?”
“等該去的時候。”陳孝全說。
趙大虎點點頭,不再問。兩人並肩朝村裡走去。晨光鋪在他們身後,把常寧村和整個後山都照得暖洋洋的。棗樹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搖著。那搖動極輕極靜,像整座山都在慢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