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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歸途

旅部命令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楊正站在西直門城樓上,看那面紅旗在風裡翻卷。北平的晚霞燒得正烈,大片大片的紅潑在天際線上,把城下的屋脊都塗上了一層暗金色的邊。

大東小跑著送來電報。他雙手捧著,像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楊正接過來,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

“撤。”他看完了,把電報摺好,遞給身後的劉向光。

劉向光接過去,低頭掃了一眼,說:“旅部讓我們撤回根據地休整。”

“嗯。”楊正轉過身來,迎著從西北方向吹來的風,眯了眯眼。風裡有塵土和松香的氣味,有炊煙,有戰馬踏過草地的腥氣。

他站了很久,直到城牆下的影子被暮色吞掉。大東小聲問:“團長,今晚還巡哨嗎?”

“巡。”楊正說,“最後一晚,都盯緊點。”

第二天清晨,部隊開拔。

沒有送行,沒有鑼鼓。北平城裡的百姓還沒徹底從這場仗裡回過神來,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只有幾個早起的商戶把門板一塊塊卸下來,準備開張。

隊伍從西直門下魚貫而出,排成一條望不到頭的灰線,往西走。腳步聲很輕,像一條河在慢慢離開它的入海口。

趙大虎走在二營前頭。他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城門越來越小,從一道巨大的灰影,縮成一個班駁的城樓,再縮成天際線上一個小小的黑點。他一直走到看不見了,才把頭轉回來,長出一口氣。

“還會回來嗎?”王大柱在旁邊問。

“會。”趙大虎說。他抬頭看了看天。天高雲淡,正是趕路的好天氣。他想起那些躺在北平城外的人,想起常寧村後山那棵樹,忽然覺得北平也不是終點。北平只是他們走得最遠的地方。終點不在這裡。終點在另一頭。

陳孝全走在一營前面,步子又穩又沉。他一直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必。北平,他進去了,他看見了,他記住了。

現在他帶部隊往回走,像帶著一件已經完成的事。他解下腰間的舊水壺,抿了口水,又傳給了旁邊的老趙。老趙喝了一口,咧嘴笑:“陳營長,這水還有北平的味兒呢。”

陳孝全說:“那就帶著,路上慢慢喝。”

隊伍進入西山地區,又走了一天,路變得熟了起來。第三天中午,他們重新踏上了通往鐵門關的舊路。山上雨霧迷濛,路兩邊的野草長到齊腰高,被風一吹,像整片山都在輕輕顫抖。

鐵門關在霧裡慢慢露出輪廓。關牆已經塌了兩處,幾塊石頭滾下來,橫在路邊。一營的老兵們放慢了腳步,有人伸手摸了摸那石壁。石壁冰涼,像是把以前那場雨還留在裡面,沒有幹過。

曾大輝走在最前面。他在關隘旁站定,從懷裡摸出一顆棗核,蹲下身,埋進路邊的鬆土裡。這一次,他沒有看天,也沒有數。

他埋完,站起來,繼續向前。趙大虎跟在後面,走到他埋棗核的地方,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土面已經被按平了,看不出痕跡。

“埋了什麼?”王大柱湊過來問。

“種子。”趙大虎說。

“棗核嗎?”王大柱問。

“是。”趙大虎說。他不再多說什麼,只加快步子往前趕。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回頭,對王大柱說:“以後路過這裡,別踩那個地方。”

王大柱沒問原因,只“嗯”了一聲。劉老三和幾個老兵走上來,也朝那地方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他們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第四天黃昏,隊伍在一個山谷裡停下過夜。山不算高,樹木卻密。老王頭找了條清水溝,架起鍋。那口鍋從北平一路帶下來,鍋底還結著一層焦黃的油花。

他拿草葉用力擦了幾遍,才裝水煮粥。粥裡放了些從北平帶出來的米,熬得稠稠的。戰士們圍著幾堆小火,端著碗慢慢喝。沒人多話,只有碗沿碰著碗沿的聲音,在山風裡輕輕響。

劉鐵鋼坐在一截倒木上,翻著那本牛皮筆記本。他記了一路,從鐵門關到北平,從北平又走回來。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方進坐在他對面,正給蘇羅通擦油。

劉小滿靠在他旁邊,已經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方進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劉小滿身上。動作很輕,像放下一片葉子。劉鐵鋼看見了,沒說話,只把本子合上,望了一會兒火堆。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像在替他們想著什麼。

羅大山拎著搪瓷缸走過來,在方進旁邊坐下。缸裡倒的是山泉水,涼的。他喝了一口,說:“這水比北平的甜。”

方進“嗯”了一聲。羅大山又說:“北平的水太厚,喝不慣。還是咱山裡的好。”

方進說:“等回了常寧村,打井。”羅大山笑了:“常寧村那口老井,你記得不?我們在那兒煮過馬肉。”

方進說:“記得。”羅大山就笑,不說話了。兩人看著火堆,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像兩個坐在歲月邊上的人。

第五天傍晚,部隊進入興和山地。這是他們從北平撤出來後曾經休整過的地方,也是傷兵們第一次能好好喘口氣的地方。

村口的槐樹還在,葉子比上次密了不少,幾枝新芽從老枝上鑽出來,嫩綠嫩綠的。

村裡幾個老人站在院門口,眼巴巴地望。有孩子從牆後探出腦袋,不敢過來。

老王頭笑了,說:“又是這村子。上回我在這兒煮過雜糧粥,那鍋還有呢。”

他說著,帶著幾個炊事兵進了村,找水、架鍋、生火。不到一個時辰,雜糧粥的香味就漫出來了。

戰士們在村外紮營。王二柱和幾個新兵把帶來的糧食分出一部分,搬到村裡去。

一個老太太拉住王二柱的胳膊,說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話,又塞了個皺巴巴的窩窩頭給他。

王二柱不要,老太太就往他懷裡硬推。他只好接過來,捧在手裡,像捧著一塊熱的玉。

他轉身往營地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那老太太還站在門口,朝他擺著手。

晚上,楊正和劉向光坐在村口的石磨邊。石磨已經很久沒人用了,磨眼裡積著碎葉和露水。

劉向光說:“我還記得上次在這兒,你跟我說,等打完了,要把名字都刻到碑上。”

楊正說:“名單整理得怎麼樣了?”

劉向光從挎包裡抽出那本名冊。名冊已經很厚了,邊角捲起來,紙頁黃了,像一本從舊時光裡挖出來的賬。

楊正接過來,一頁頁翻。有的名字後面打著勾,有的畫著圈,那是後來補上的。

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住了。那頁上寫著:劉小麥,河南人,十八歲。楊正記得這個人,那個在張家口用身體壓住手雷的新兵,信紙上寫著“打完仗就回家種地”。

他沒有能回家。楊正把名冊合上,遞還給劉向光,說:“刻。到了常寧村就刻。”

第六天中午,隊伍走進了常寧村地界。

日頭正好,照得滿山滿谷都亮堂堂的。路兩邊的莊稼長得正旺,苞谷、豆子、山芋,一壟一壟地鋪過去,像一片片深綠淺綠的海。

有老鄉從地裡直起腰,朝這邊望。有人認出他們,放下鋤頭就往村裡跑,邊跑邊喊:“八路軍回來了!八路軍回來了!”

楊正騎馬走在隊伍前面。他遠遠就看見了村口那幾棵老槐樹,還看見了後山坡上那一大片黃綠交錯的莊稼。

風從後山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柴火的氣味。他夾了一下馬腹,馬小跑起來。

到村口時,天已經有些暗了。暮色從山坳裡一點一點漫上來,把整個村莊裹進一片淡藍裡。

許多老鄉已經聚在村口了,有抱孩子的,有拄拐的,還有幾個半大的後生在樹上蹲著。

老槐樹下,不知道誰已經升起了一堆火。火苗一躥一躥的,把周圍那些黑紅黑紅的臉都照得暖起來。

楊正翻身下馬,朝老槐樹走去。那棵被雷劈掉一半的棗樹還在。它沒死。不但沒死,還長高了許多,新枝從老幹上伸出來,葉子綠得發亮。

楊正走到樹下,站住,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樹幹。樹皮溫熱,像有血在下面淌。他摸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到家了。”

趙大虎從後邊趕上來。他看見那棵棗樹,先是一愣,接著眼睛就潮了。

他別過頭去,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才又轉回來,笑著說:“這棗樹還他孃的活著。”

陳孝全走上來,站在他旁邊,抬頭看那樹,過了一會兒,說:“它比我們先回來。”

眾人都圍到樹下,誰也不說話。只有風從後山吹下來,把棗樹葉子吹得嘩嘩響。劉老三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看那樹冠。

孫德勝把黑子牽到一邊,卸了馬鞍,拍拍馬的脖子,說:“到家了,歇著吧。”

黑子打了個響鼻,甩甩尾巴,低頭啃草。曾大輝從懷裡摸出一顆棗核——他不知什麼時候又留了一顆——在樹根旁蹲下,用手指挖了個小坑,把棗核埋進去,又用土輕輕蓋好。

他埋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沒有人出聲。那棗核落進土裡,像給這些年的路畫上了一個極輕的句號。

劉鐵鋼靠在一根拴馬樁上,把牛皮筆記本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來。他翻了翻,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那本子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封皮上那道被彈片劃出的口子還在,紙頁也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發皺。

他把本子放回口袋,對王二柱說:“到了。到常寧村了。”

王二柱站在旁邊,眼睛亮晶晶的,說:“營長,這就是常寧村?”

劉鐵鋼說:“是。這就是。”

王二柱抬頭看那棵棗樹,看了好一會兒,說:“真大。”

老王頭已經進村張羅飯食去了。秦醫師帶著衛生員在村口給幾個輕傷員最後換了一遍藥。

羅大山拎著搪瓷缸,走到方進身邊,把缸子遞給他:“喝點水。”

方進接過來,抿一口,還給他。

羅大山說:“總算是回來了。”

方進“嗯”了一聲,抬頭看那棵棗樹。他忽然說:“這樹,能結棗。”

羅大山說:“能。甜不甜就不知道了。”

方進說:“酸的也好。”

羅大山就笑。

第二天,楊正讓全團休整,自己帶著劉向光和幾個戰士上了後山。

正是開春後最亮堂的日子,後山上的草綠得能滴出水來。他們選了一處向陽的坡地,請來兩個石匠。劉向光把名冊攤開在石匠面前。

那石匠是個老漢,戴著老花鏡,手粗得像樹皮。他聽劉向光念名字,一邊聽一邊刻。

一鑿一鑿,刻得又慢又深。有些名字,他邊刻邊嘆:“這都是後生啊。”劉向光沒說話,只把名冊一頁頁翻過去。

刻了整整五天。

第六天,碑立起來了。青石大碑,一人多高,立在常寧村後山最高的坡地上。碑面朝著北平的方向,背靠著滿山的松林。

碑上刻著:新二團自常寧村出發,轉戰千里,克太原、取大同、攻保定、復張家口,終抵北平。犧牲者永垂不朽。

碑下落款:新二團全體生者。

立碑那天,全團列隊上山。風很大,滿山的松濤像海。沒有人說話,只聽見風過鬆林的聲音,和戰旗在空中翻卷的響。

楊正站在碑前,身後是全團戰士。他抬頭看那碑,看碑上的名字。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打在青石上,泛著溫潤的光。

他回頭看了看趙大虎。趙大虎正蹲在那兒,從懷裡掏出一碗酒。那是他自己出錢在村裡換的。

他把酒端到碑前,緩緩倒下去。酒液滲進土裡,很快不見了。

陳孝全走上去,把一杆舊槍靠在碑腳。曾大輝在碑旁埋下一顆棗核。方進放下一個子彈殼。

羅大山把搪瓷缸裡剩下的水都澆在碑前。劉鐵鋼把牛皮筆記本開啟,翻到最後一頁,低聲唸了一個名字。

王大柱把一支野花擱在碑下。劉小滿站得筆直,敬了一個極標準的軍禮。

楊正抬起頭。天藍得沒有一片雲。他想起很多個早晨。常寧村的第一個早晨。鐵門關的雨。

太原的城牆。大同的風雪。張家口的夜。北平的旗。他想起那些再也沒能走到這裡的人。

他吸了一口氣,面向全團,說:“從此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活著的,好好活著。走了的,永遠記得。”

說完,他舉起手,向那碑,向碑上的名字,向這一路所有沒能歸來的人,敬了一個禮。

全團同時舉槍致敬。風從北平方向吹來,吹過後山,吹過鬆林,吹過那面獵獵的紅旗,最後落進山下炊煙漸起的村莊裡。

趙大虎走到楊正身邊。兩人並肩站在碑前。趙大虎輕聲說:“都刻上了。”

楊正說:“都刻上了。”

趙大虎又說:“從常寧村到北平,繞了好大一個圈。”

楊正說:“繞得值。”趙大虎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又有點潮。他別過臉,去看山下的村莊。

常寧村安安靜靜地躺在暮色裡,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在半空中散成極淡的青。

“回來了。”他說。

“嗯。”楊正說。

晚風從後山吹來,滿山的松樹都響起來,像整座山都在應和這一句。夕陽慢慢沉下去,把那塊青石大碑和碑前的人們都染成金色。

山下的常寧村,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黑夜裡睜開的眼睛。

他們真的回來了。那些沒能回來的,也回來了。在這塊碑上,在這片土裡,在每一陣從後山吹來的風裡。

天完全黑了。星子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把後山和村莊都籠進一片極輕極靜的銀白裡。趙大虎還站在碑前,不肯走。

陳孝全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走吧。明天再來。”

趙大虎說:“再待會兒。”

陳孝全說:“那我陪你。”

兩人就那麼在碑前站著,像兩截生了根的木樁。月光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碑面上,和那些名字疊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劉鐵鋼上來了,手裡提著一盞極小的燈。他把燈放在碑角。燈苗很小,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卻一直沒滅。

幾個人就圍在那裡,誰也不說話。山風從松林裡穿過來,像無數隻手,輕輕撥弄著那盞燈的火焰。燈下,青石碑上的字,一個比一個清楚。

王二柱最後上來。他站在眾人身後,小聲說:“營長,我想在這兒站一會兒。”

劉鐵鋼回頭看了看他,說:“站吧。別吹太久的山風,腿還沒好利索。”王二柱點頭,卻沒有動。他的影子也和那些名字疊在一起,像融進了碑裡。

天更晚了。月亮升起來,把整個常寧村和後山都浸在一片清輝裡。楊正已經在村裡張羅明天的飯食了,老王頭說要做一頓大的。

趙大虎和陳孝全還在碑前。劉鐵鋼也在。王二柱也在。方進不知什麼時候來了,蹲在碑旁,用油布輕輕擦一個子彈殼。

趙大虎忽然唱起歌來。調子很輕,是從常寧村出發時就傳唱的那首。沒有詞。

陳孝全聽了一會兒,也輕輕和起來。接著是劉鐵鋼,接著是方進。劉小滿和王大柱也跟著。最後,連山頂上的哨兵都停了腳步,站在風裡,聽那調子。

那調子一直飄到山下的村子裡。老王頭正在切肉,聽見了,放下刀,走到門口聽了一會兒。

鍋裡的水咕嘟嘟地開著,灶火把廚房照得通亮。他擦了擦眼角,又回去切肉。肉切得很細,很勻。

山下的村莊裡,有人在燈下寫信,有人在院子裡磨刀,有人已經睡下,夢見了遠方的親人。山上的調子還沒有停,像一條極長的路,一直響進天邊的星光裡。

那一刻,風靜了一瞬。棗樹的葉子輕輕抖了抖。後山深處,幾顆剛埋下的棗核,在溫熱的土壤裡,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而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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