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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刀鋒北指

天還沒亮透,楊正就醒了。

指揮棚裡黑漆漆的,只有門口漏進來幾絲灰白的光。他披著衣服走出來,站在棚外那棵半枯的棗樹旁,抬頭看天。

天很高,藍得有些發冷,幾片極薄的雲像被風吹散的紗,悠悠地往北飄。風從那個方向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硝煙味。

大東從炊事班方向端來兩碗熱糊糊,碗沿還冒著白氣。楊正接過一碗,喝了兩口,還沒嚥下去,就看見劉向光從電臺棚裡出來,手裡捏著一份電報紙,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旅部命令。”劉向光走到他跟前,把電報遞過來。他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平靜,但眼底有種壓不住的東西,像一壺水燒到了將開未開的關口,水面看不出動靜,底下已經翻騰了。

楊正接過電報,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電報不長,但每個字都沉得墜手。關東軍補給線已被多處切斷,前線攻勢顯疲。旅部決定趁敵疲憊之際,集中主力向北平外圍發起反擊。新二團任務:沿現有路線北返,掃清沿途據點,前出至北平西南山區,為總攻北平建立前沿基地。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了胸前那個已經被汗水和雨水泡得變了形的口袋裡。

“回去的路,開啟了。”他說。

劉向光點頭:“旅部問各團能否按預定時間到位。我們離北平最近,預計五天後到達指定位置。旅部希望我們先行出發。”

“傳令各營長開會。”楊正把搪瓷碗往大東手裡一塞,轉身走進了指揮棚。

命令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各營長陸續到了。陳孝全第一個到,他正在河邊洗繃帶,接到命令直接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趕了過來,左邊袖口還卷著,露出一截被河水泡得發白的手腕。

曾大輝從北邊的林子裡鑽出來,軍裝上還沾著幾片碎葉。劉鐵鋼帶著牛皮筆記本小跑進來,氣還沒喘勻就掏出了筆。

羅大山端著他那隻掉了漆的搪瓷缸,方進蹲在牆角,劉小滿跟在他身後,兩人剛從炮位旁過來,身上還帶著擦炮油的氣味。

趙大虎最後一個到。

他是自己走進來的,沒用拐。右腿還有點僵,走快了的時候,能看出他的左肩會不自覺地往下一沉,像在替右腿分擔什麼。但他沒有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穩,直到走到自己的位置,才轉過身,站得筆直。

所有人都朝他看去。趙大虎掃了一眼眾人,嘴角一扯,露出個帶點痞氣的笑:“看什麼看?老子還沒廢。”

沒有人說話。陳孝全把目光移開了,方進低下頭去,劉鐵鋼假裝在本子上寫字。氣氛在那一瞬間有些微妙,像有誰在空氣裡輕輕撥了一下緊繃的弦。

楊正沒有多看他,目光已經落在地圖上。他拿起鉛筆,在標註著北平的那塊地方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開始佈置任務。

“我們分三路北進。三營為前衛,沿山路搜尋前進,掃清小股敵人。一營和炮排走中路,護衛輜重和傷員。二營、四營走北路,繞行公路西側,尋機拔掉公路上的兩個小據點。騎兵營前出偵察,保持與旅部的聯絡。”

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拍,抬頭掃視眾人。幾個營長都沒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了。楊正的話很簡潔,簡潔到所有人都聽懂了這背後的意思:向北,就是向北平;打據點,就是為總攻開路。

他看著趙大虎:“趙大虎,二營能不能走?”

趙大虎站得筆直,回答得也乾脆:“能。二營還沒到掉隊的時候。”

楊正點了一下頭:“你的腿別硬撐,該坐車還坐車。”

“我知道。”趙大虎咧嘴一笑,這次笑得很實在,“到了北平城下,我還要第一個上呢。”

楊正沒再說什麼,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放,宣佈了出發時間:明日拂曉。隨後散會,眾人各自回營準備。

這個下午,整個駐地都動了起來。

四營的營地裡,劉鐵鋼把牛皮筆記本攤在地上,身邊圍了幾個排長。他把北返路線上的幾個隘口、村莊和岔路一一指出來,聲音不大,但說得極細。王二柱蹲在最外圈,用刺刀在泥地上跟著比畫。他畫得歪歪扭扭,但每個轉折都畫出來了。

“等打回北平,你要把這些路都記在腦子裡。”劉鐵鋼看了他一眼。

王二柱點頭,手指在泥土上又描了一遍:“營長,這條路我記住了。從這上去,過兩道梁,下去就是北平城外的西山地界。”

劉鐵鋼“嗯”了一聲,合上本子,站起來,把本子塞回胸前口袋。他看了看王二柱臉上的那道新疤,是桑樹坪夜襲時被碎石劃的,已經結了痂。他伸出手,在王二柱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去,把你那雙鞋換新的。北上的路長,別穿破鞋。”

王二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營長,趙營長給我的新鞋,我還沒捨得穿。”

“穿上。”劉鐵鋼說,“到北平城下再換新的。”

山坡上,方進把六門蘇羅通拆開,零件鋪了一地。劉小滿蹲在旁邊,拿著一塊油布把炮管包了又包。方進說:“這回要一路背到北平。”劉小滿沒抬頭,只說:“我知道。我不累。”

方進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拿起一塊乾淨的布,丟給劉小滿:“把炮管包厚一點。路上有雨。”

劉小滿接過來,小聲說:“方連長,你的眼睛怎麼樣?”

“不礙事。”方進蹲下來,開始檢查炮閂。

“等到了北平,讓秦醫師好好給你看看。”劉小滿說。

方進沒接話,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到北平,先看城。眼睛不礙事。”

羅大山蹲在炮排中間,把最後兩門步兵炮拆開,零部件分給各班。他拎著搪瓷缸走到方進旁邊,從懷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乾糧,遞過去:“路上吃。”

方進搖頭。羅大山嘆了口氣:“你這個人,打仗前不喝水,也不吃東西。子彈可不管你渴不渴。”

方進說:“等打完再吃。”

羅大山不再勸,把乾糧塞回懷裡,蹲在旁邊,望著北邊的天空。天已經有些暗了,西邊的太陽正往山脊後面沉,把半片天燒得通紅。他忽然說:“老方,等到了北平,我要給趙長順敬一碗真酒。”

方進“嗯”了一聲。

“用繳獲的日本清酒。”羅大山說,“那小子生前唸叨了好幾回,說打完北平要喝清酒。我得讓他喝上。”

方進沒抬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他會喝到的。”

夜色徹底鋪下來的時候,孫德勝帶著騎兵先出發了。他騎在黑子上,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幾乎聽不見聲。臨出谷前,他回頭望了一眼駐地,對旁邊打馬的孫明喊了一嗓子:“走,先給他們在前頭把路蹚開。”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濃稠的夜裡。

趙大虎沒有睡。

他坐在谷口那塊石頭上,腿上蓋著一塊舊油布。風從北邊吹來,很涼,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伸手在右腿上摸了摸。還是有點木,但已經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碰一下就疼得鑽心了。他試著把膝蓋彎了彎,能彎,小腿也能活動一點。他的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被什麼很沉的東西壓了很久,終於被掀開了一個角,有風灌進去了。

他從腰間拔出那杆三八式。槍身被擦得發亮,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光。槍托上還殘留著那個豁口,是他自己前幾天練槍時不小心在石頭上磕的。他把槍橫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搭在扳機護圈外,沒有拉槍栓,只是那麼放著。

陳孝全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他在趙大虎旁邊坐下,沒說話,從懷裡摸出一根繳獲的日本煙,掰成兩截,遞給趙大虎一截。趙大虎接過來,陳孝全劃了火柴,先給他點上,再點自己的。兩根菸頭在夜風裡一明一滅,像兩隻極小的螢火蟲停在半空中。

“怎麼不睡?”陳孝全問。

“睡不著。”趙大虎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去,“一想到要往北平打,血就燒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拱,怎麼也按不住。”

陳孝全沒說話,只靜靜地抽菸。

“老陳,你說咱們這回能打到北平城下嗎?”趙大虎問。

“能。”陳孝全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趙大虎說。他抬頭看天,天上星星很亮,像撒了滿天的碎鹽。夜風從谷口灌進來,把兩人之間的煙味攪散了。他忽然笑了笑,說:“等到了北平,老子一定要在城牆上撒一泡尿。”

陳孝全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你那是什麼表情?”趙大虎佯怒。

“沒有。”陳孝全說。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趙大虎把菸屁股在石頭上碾滅,說:“你回去睡吧。明天還得帶一營走前頭。”

“一營走中路,不在前頭。”陳孝全說。

“那也是你的活。”趙大虎擺了擺手,“去睡。老子再坐會兒。”

陳孝全沒動。他看了看趙大虎那條裹在油布下的右腿,說:“你這條腿,到北平之前,別廢了。”

“廢不了。”趙大虎說,又補了一句,“有你們在,廢不了。”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夜風把遠處的樹吹得沙沙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磨著牙。陳孝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明早見。”然後走進了夜色裡。

趙大虎一個人又坐了很久。直到東邊的天邊開始泛灰,他才站起來,把槍掛在肩上,慢慢走回草棚。

拂曉時分,部隊在谷口列隊。

天還沒亮透,霧從山谷裡漫上來,極薄,像給大地披了一層灰白的紗。沒有人說話,只聽見風從谷口吹進來,把旗子吹得獵獵響。

楊正站在佇列前,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他看見陳孝全站在一營排頭,左邊袖口還卷著;看見曾大輝靠在三營最前,嘴裡嚼著半片草葉;看見劉鐵鋼站在四營中間,胸前那個筆記本鼓鼓地凸出來;看見方進蹲在炮排一側,劉小滿揹著炮管站在他身後,挺得筆直。

最後,他看見趙大虎。趙大虎站在二營佇列前,拄著槍,身子站得極直。他的右腿還有一點點僵,但他沒有歪,沒有晃。他的眼睛在晨霧中亮得嚇人。

楊正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山風把每一個字都送到了佇列末尾。

“我們繞出來了。”他說,“現在,我們回去。沿途把鬼子的據點拔乾淨,把路蹚開。六天之內,兵臨北平城下。”

他的話音落下,全團刺刀同時舉起。沒有吼聲,只有“唰”的一聲,像一片冰冷的麥浪在晨光中翻了個面。

趙大虎握緊了槍。他的手掌被晨霧打溼了,有點滑,但他攥得很緊。

“二營!”他忽然喊了一聲。

“到!”全營齊聲應道,聲音把谷口的晨霧都震散了幾分。

“出發!”趙大虎一揮手,大步朝前走去。

隊伍動了。

先是三營。曾大輝走在最前頭,像一條率先滑入霧中的灰蛇。接著是一營和炮排,陳孝全騎在馬上,羅大山跟在炮隊旁,他的搪瓷缸在腰間輕輕撞著,發出極細微的金屬聲。再往後是四營,劉鐵鋼走在隊中,王二柱跟在他側後,背上揹著一支新槍。

二營走在北路,與主力拉開了一段距離。趙大虎走在前頭,右腿還是有些不利索,可他的步子很穩。他不再拄拐,也不再坐車。他堅持要自己走,王大柱勸不動,只能帶著尖刀班跟在他前後。

太陽終於從東邊的山脊後跳出來了。晨霧被陽光一寸寸撕開,整個山谷都亮了起來。隊伍像一條灰色的河,在晨光中緩緩向北流淌。

楊正騎在馬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營地。那棵野棗樹還在,嫩綠的葉子在晨光中輕輕搖晃,像在跟這支部隊揮手道別。他一夾馬腹,朝前去了。

風從北邊吹來,把霧往南推。隊伍穿過霧,一個一個地消失在山道盡頭,像被那霧吞進了更大的光亮裡。

而北邊,北平城的方向,天已經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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