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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重抵北平

北上的第三天,部隊進入了北平西南山區的邊緣。

山勢比前兩日陡了起來,路也窄了,像誰用刀在崖壁上斜斜地劃了一道口子。隊伍拉成長長一線,貼著山壁往前挪。三營照舊走在最前頭。

曾大輝的腳步又輕又穩,像一片灰霧貼著山道流動,偶爾停下來,用刀尖在路邊的樹幹上留一個極淺的記號,再繼續往前走。

行至一處廢棄的交通壕時,曾大輝忽然蹲了下來。

他身後的尖兵像被同一根線扯住似的同時伏低了身子。整個三營在幾秒鐘內從一條灰蛇變成了一片貼在坡面上的灰斑,寂靜得只剩下風吹草葉的沙沙聲。

曾大輝抬起右手,伸出兩根手指,朝左側山坡指了指。幾個老兵無聲地散開,像幾滴墨落進了灰綠色的林地裡。他們貼著地面往前摸,動作慢得幾乎看不出在移動。

山坡下那條交通壕裡,藏著四個關東軍士兵。都是前些天被新一團從狼牙嶺方向擊潰後逃散的殘兵,軍裝爛得一條一條的,臉上黑得看不出本來面目。一個在打盹,一個在啃一截不知從哪挖來的草根,另外兩個縮在壕溝角落,連槍都沒抱在手裡。

曾大輝等幾個老兵摸到壕溝邊沿,才站起來,朝下面吹了一聲極輕的哨。

三營的人像從土裡長出來的一樣,一下圍住了那條壕溝。

戰鬥極短。幾聲槍響和兩下刺刀入肉的聲音過後,壕溝裡再沒了動靜。四個關東軍士兵全數被清掉,一個沒跑脫。

曾大輝從壕溝裡翻出一個癟了的水壺,在手裡掂了掂,擰開壺蓋聞了聞,又丟給了身後的戰士。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排長,這幫鬼子也真敢留在這。”一個老兵跟在他身後,低聲說。

“他們走不出去。”曾大輝說,“這山他們不熟。”

“那他們還留。”

“因為出去也是死。”曾大輝沒回頭,步子沒停,“在這躲,還能多活兩天。”

老兵不吭聲了。三營重新匯成一線,沿著山道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中路的一營和炮排走得比三營慢。陳孝全騎在馬上,不斷回頭去看輜重隊的情況。北上的路越走越險,騾馬馱著彈藥箱和炮件,步子一步比一步沉。幾匹騾子的蹄子在路上打滑,後面的人趕緊上前扶住。陳孝全讓一營抽出一個排,專門在險段接應輜重。

羅大山走在炮排旁,一隻手扶著一門被山石磕得歪斜的炮架,另一隻手裡拎著搪瓷缸。他抬頭望了一眼前方,忽然說:“這路,我走過。”

旁邊一個炮手問:“什麼時候?”

“撤下來的時候。”羅大山說,嗓子有點啞,“那時炮比現在還重。一門炮拆四件,兩個人抬。路上全是泥,深的地方漫到小腿肚子。我們走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才到興和山地。”

炮手是新補充的,沒經歷過那場後撤,聽羅大山這麼說,臉上露出幾分惶然。羅大山看了他一眼,說:“怕什麼。撤都撤了,回來還能比那時難?”

炮手搖搖頭:“營長,我不是怕。我是覺得,走了那麼遠的路,又回來了,有點不真實。”

羅大山從腰裡解下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說:“仗就是這樣。來來回回。但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北路那邊,二營和四營並排推進。趙大虎走在二營最前頭,右腿還有些不自在,膝蓋裡像埋了一截永遠烘不幹的潮木頭,每走一步,那裡就微微地酸一下。他已經不用人扶了,也不拄拐,只偶爾用槍托撐一下地。

王大柱帶著尖刀班跟在他前後,時刻注意著他的腳下。走到一處碎石坡時,趙大虎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往右歪了一下。王大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營長,慢點。”王大柱說。

“我知道。”趙大虎站穩了,把胳膊從王大柱手裡抽出來,繼續往前走,“慢不了。快到地方了。”

“你腿……”

“別他娘老惦記老子的腿。”趙大虎扭過頭,瞪了王大柱一眼,但語氣並不兇,“這腿能走。我自己的腿,我心裡有數。”

王大柱不敢再接這個話頭,只是把步子壓了壓,捱得更近了些。

四營走在旁邊。劉鐵鋼把牛皮筆記本翻開,邊走邊看,偶爾用鉛筆在紙頁邊上補一筆。王二柱跟在他側後,身上揹著兩支步槍——一支是自己的,另一支是給前面一個崴了腳的戰士背的。他年紀輕,腳力好,背兩支槍也不顯得吃力。

“王二柱。”劉鐵鋼叫了一聲。

“到。”

“前面有個岔口,你到前頭去看看,二營是不是拐進左邊山溝了。別跟丟了。”

王二柱應了一聲,小跑著往前去了。劉鐵鋼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黃昏前,部隊抵達了旅部指定的位置。

這是一片位於半山腰的舊陣地。戰壕還在,但已經被雨水沖塌了不少,有些地方長滿了野草。幾根當初架電話線時埋下的木樁還在,已經朽得發黑。一截被炸斷的步槍槍管斜插在土裡,槍口朝天,像一根鏽蝕的香。

楊正勒住馬,靜靜地望了一會兒。劉向光走到他身旁,也望著這片舊陣地,說:“這些工事,還是我們走的時候留下的。”

楊正點點頭,沒說話。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大東,慢慢走到戰壕邊上,蹲下去,摸了摸壕沿上的一截斷木。木頭已經酥了,輕輕一捏就碎。他站起來,朝北望去。

北平的城牆就在天邊。灰濛濛地橫在地平線上,像一條極長的、沉默的傷疤。殘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城牆染成了一種極暗的紅。

“回來了。”劉向光說。

“回來了。”楊正說。

各營進入陣地,開始重新修整工事。

陳孝全讓一營先把戰壕裡的浮土和雜草清掉,再按老規矩重新修整射擊位置。幾個連長帶著人把戰壕裡積存的淤泥一鍬一鍬地剷出去,露出底下還算硬實的夯土。有戰士從壕溝裡撿出一隻破膠鞋,已經爛得只剩半個鞋底。老趙看了一眼,認出是年前後撤時他們連隊一個班長落下的。那班長後來死在了鐵門關。

老趙把鞋底翻過來看了看,放進了一旁的土堆裡,什麼也沒說,繼續剷土。

趙大虎帶著二營在陣地前方拉了一道警戒線。他沿著山路走了半圈,選了三個視野開闊的位置,讓王大柱帶人挖臨時掩體。又在公路方向留了一個觀察哨,專門盯著從北邊來的動靜。

“營長,這地方咱們以前是不是待過?”王大柱一邊挖土一邊問。

“待過。”趙大虎朝山下望了一眼,“就這。那時候我和老陳在下面公路上打過一次小伏擊。”

“是打鬼子運輸車那次?”

“對。那次繳了三個輪胎,後來給羅大山他們裝到炮車上了。”趙大虎笑了笑,笑得有點得意,“老陳還說我浪費,三個輪胎全給炮車了。我說,炮車能跑,咱步兵就能追得上。”

王大柱也笑了。他抬頭看趙大虎。趙大虎站在戰壕邊,半邊臉被夕陽照著,另半邊浸在陰影裡。他忽然說:“大柱,你說人這一輩子,能回到幾個地方?”

王大柱沒聽懂。

趙大虎指了指腳下:“這地方,我來了兩次。第一次是準備打北平。現在這一次,也是準備打北平。”他頓了頓,說,“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曾大輝帶著三營沿山脊線分散隱蔽,在各要點設了觀察哨。他走了一圈,在每個哨位旁都蹲下來,親自朝北平方向望一望,確定視野沒問題才離開。最後一個哨位設在一塊凸出的岩石後面,能看見北平城門的方向。曾大輝蹲在那裡,從兜裡摸出一顆棗核,在手裡搓了搓,放進旁邊石縫裡,用土蓋了。

劉鐵鋼和四營的戰士把輜重和彈藥安置在陣地後方一個背風的巖洞裡。巖洞不大,但足夠存下所有彈藥和乾糧。劉鐵鋼讓戰士們把箱子碼成兩排,中間留一條過道,又在洞口掛了兩塊油布擋風。

“去把趙營長的騾車卸了。”劉鐵鋼對王二柱說,“騾子累了好幾天,得歇。”

王二柱應聲跑去。劉鐵鋼又翻開他的牛皮筆記本,藉著最後一點天光,開始畫巖洞的位置圖和彈藥的分佈。

方進和劉小滿在陣地高處選了一塊平臺。劉小滿把油布鋪在地上,方進把蘇羅通拆開,一件一件地擺好。兩個人一個遞一個裝,不到一炷香就把六門炮全架好了,炮口齊刷刷朝著北平。

方進抬頭望了一眼北平的城牆。劉小滿蹲在旁邊,也抬頭望。

“方連長,看見什麼了?”劉小滿問。

“城還在。”方進說。

劉小滿眯著眼又看了看,說:“我好像看見城牆上有個缺口。”

方進說:“不是。上回我們打的是南邊。這是西邊。”

“那我們這回打西門?”

“看命令。”方進低下頭,開始擦炮管。

入夜後,孫德勝的騎兵從北邊巡邏回來。馬蹄聲在夜色裡輕得像雨點。孫德勝翻身下馬,大步走向楊正的指揮棚。他帶來三個訊息。

新一團已從狼牙嶺方向脫困,正朝北平西南山區靠攏,預計兩天內到達,而且建制還算完整,李雲龍帶著。獨立團在東南方向完成了一次小規模伏擊,切斷了日軍的一段電話線,目前位置已前出到距離北平城約三十里處。772團仍在西面牽制日軍,行動順利,沒有太大傷亡。

楊正聽完,在燈下把各團的位置一一標在地圖上。劉向光站在旁邊,看看地圖,又看看楊正,說:“五個團形成合圍態勢。只差最後一擊。”

楊正點頭,望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記了無數次的北平城。過了一會兒,他說:“就等旅部的總攻命令。”

夜深了。趙大虎睡不著。

他一個人走到戰壕裡,慢慢地走。土又硬又涼,踩上去有輕微的碎裂聲。他走到陣地正前方,停下來,用刺刀在壕沿上輕輕敲了敲。那聲音在深夜裡極輕,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叩著一塊舊木頭。

他站在那兒,抬頭看北邊。北平的城牆在夜色裡只剩一個極模糊的影子,甚至看不清輪廓。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住了大半,只透出一點極淡的、毛茸茸的亮。

他站在那裡,想起很多事。想起幾個月前在這裡等待總攻的那個晚上。想起陳孝全跟他蹲在同一個地方,兩人各抽半根菸。想起方進在坡上架著蘇羅通,炮口也是朝著那個方向。想起王二柱那時候還不會寫信。想起曾大輝在附近埋下的棗核。

然後,他想起了那道命令。

那天也是這樣的深夜,也是這樣的風,也是這樣的安靜。電報來了,讓他後撤。他記得自己當時怎麼罵的,罵關東軍,罵命運,罵自己這條腿不爭氣。也記得陳孝全怎麼一句話沒說,只把半根菸遞給他。還有楊正最後說的那句——“撤退不是逃跑,是向勝利後撤。”

這些話,如今還在耳邊。但今晚他已經不想再提了。

王大柱從後面走過來,把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披在他肩上:“營長,天涼了。”

“我沒事。你去看看哨位。”趙大虎說。

王大柱猶豫了一下:“你腿還沒好透,別老在風裡站著。”

“我心裡有數。”趙大虎說。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沉。停了一會兒,他又說:“大柱,你記得不記得,幾個月前,我們就是在這個地方,接到撤退令的。”

王大柱想了想,說:“記得。那晚風很大,你在戰壕裡罵了好久。”

趙大虎笑了一下:“現在,輪到我們回來了。”

王大柱沒接話,只站在他身後,像一根安靜的木樁。

又過了一會兒,趙大虎轉過身,朝戰壕深處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王大柱跟在後面,聽見他低聲哼了幾句什麼,調子含含混混,聽不出詞。但王大柱聽出來了,那是從常寧村一路唱過來的那首歌。

天快亮的時候,霧從谷底漫了上來。

楊正走出指揮棚,站在陣地前沿,舉起望遠鏡朝北平方向望去。晨霧很厚,像一道從大地裡長出來的白牆,把遠處的城牆擋得嚴嚴實實。但他不急,就那麼等著。

慢慢地,霧開始動了。像一層極薄的紗被人從中間緩緩掀開,北平城牆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浮了出來。先是城門樓子的尖頂,然後是女兒牆,然後是灰沉沉的牆身。最後是整個西面城牆,橫貫在視野裡,像一道從霧中走出來的巨大城牆。

各營長陸續走上陣地前沿,站在楊正身後。

陳孝全說:“陣地上能看見城門樓子。”

趙大虎說:“那是西直門。”他眯著眼,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在回憶什麼。

曾大輝沒說話,只安靜地望著北方。

方進蹲在旁邊,用布擦著瞄準鏡。劉小滿站在他身後,小聲說:“西直門上好像有旗子。”

“是膏藥旗。”方進說,沒抬頭。

楊正放下望遠鏡,回過頭,看了看他手下的這些營長們。陳孝全的袖子口還卷著,手腕上又多了一道新傷;趙大虎站得筆直,右腿看著已經沒大礙了;曾大輝的臉上平靜如水;劉鐵鋼手裡攥著那本牛皮筆記本;羅大山端著搪瓷缸;方進還是那副樣子,像一尊蹲著的石像;孫德勝牽著馬,站在最後面。

有的人瘦了,有的人黑了,有的人還帶著傷。但都站著,都在看同一座城。

他說:“旅部的命令還沒下。等命令一下,我們就是北門這一線的主攻。”

趙大虎問:“什麼時候能下?”

楊正說:“快了。”他頓了頓,望向北平,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被風吹得極清楚:“這一次,我們不會再退。”

風從北平方向吹來,帶著古老的城牆的氣息,把所有人的衣角都往北掀。像有什麼東西在暗暗地推著他們往前走。

趙大虎忽然開口,聲音在風中裂開又合攏:“老陳,你看見沒有,西門外面,有片野棗樹,長起來了。”

陳孝全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晨霧已經散得差不多,西門外的一片野地裡,確有幾棵矮小的棗樹,在清晨的光裡泛著綠。

“看見了。”陳孝全說。

“等打完了,我們下去看看。”趙大虎說。

“好。”陳孝全說。

楊正已經翻身上馬。他撥轉馬頭,面向全軍,說:“各營準備。總攻令一到,就按部署動手。”

說完,他一夾馬腹,朝陣地後方馳去。身後,營長們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位置。陣地上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在吹,和霧在散。

而北平城,就橫在幾里之外的天光裡,沉默,巨大,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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