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風向北吹
晨霧薄得像是從谷底浮起來的一層細紗,輕輕罩在草棚和野棗樹之間,把遠山的稜角都化成了極淡的影。趙大虎比誰都起得早。
他在板鋪上坐了不到一炷香,就撐著床沿站了起來,把靠在門邊的木拐夾在右腋下,慢慢走出了草棚。
地上還浮著露水,拐尖一戳就是一個淺坑。他走得很慢,右腳只敢虛虛地點地,不敢吃重。
可就是這點兒虛勁,已經比前些日子強多了。前幾天他的右腿像一根被人從膝蓋裡灌滿了沙子的木樁子,怎麼拖都拖不動。
今天不一樣,膝蓋能彎了,腳掌落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地面的涼意從靴底滲上來,一路傳到小腿肚。疼還是疼,但疼得鮮活,像肉在長。
他在草棚外走了兩個來回,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像一捧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他站住了,抬頭看天。天藍得發亮,像一塊剛洗乾淨的舊布晾在頭頂,幾縷極薄的白雲被風扯著,慢慢往北飄。
“再走兩圈。”秦醫師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草棚門口,藥箱挎在肩上,目光落在趙大虎的右腿上。
“我這不正走著嘛。”趙大虎沒回頭,繼續往前挪。
“少用拐,讓右腳試著吃一點力。但別超過半炷香。再逞強,傷口崩開,你就真廢了。”秦醫師說。
“知道。”趙大虎把拐從地上提起來,夾在胳膊下,試著鬆了鬆勁,讓右腳多承擔了一點重量。一陣鈍疼從膝蓋往上躥,他咬著牙沒出聲,又走了兩步。
秦醫師走過來,蹲下身,隔著褲腿在他膝蓋周圍按了按。趙大虎的腿抖了一下。
“腫消了不少。”秦醫師站起來,說,“可以試著少用拐,但別冒進。等你能扔了拐走一整圈,我給你把板子拆了。”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趙大虎問。
“看你自己。”秦醫師說,“你這個人,我要是不給你拆,你自己也會拆。”她說完,挎著藥箱走了,留下趙大虎一個人站在霧裡。
趙大虎又走了幾步,把拐從腋下拿開,試著單腿站了站。身子晃了一下,他趕緊把拐撐回地上,低聲罵了一句:“他孃的。”
然後他慢慢走到谷口,在那塊大石頭上坐下。大石頭被夜露打溼了,涼氣隔著褲子滲進來,他也不在意。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在手裡拋了拋,朝遠處那棵野棗樹扔過去。石子在空中劃了道弧,砸在離樹幹半尺遠的石頭上,彈了一下,滾進草叢裡。
“偏了。”他嘟囔了一句。
王大柱從後面走上來,看見趙大虎坐在石頭上,樂了:“營長,你這準頭不行了啊。”
“老子傷的是腿,不是手。”趙大虎瞪他一眼,“等老子腿好了,扔給你看看。”
“行啊,營長,我等著。”王大柱在旁邊的土坎上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遞給趙大虎一半。趙大虎接過來,咬了一口。乾糧硬得硌牙,但他嚼得很慢,像在嚼什麼有滋有味的東西。
“今天有訊息沒有?”趙大虎問。
“還沒。旅部那邊一直沒來新的電報。”王大柱說。
“該來了。”趙大虎望著南邊的天,“關東軍的油車被我們燒了那麼多,他們坐不住。旅部肯定要我們再切一刀。”
兩人坐著,誰也沒再說話。霧慢慢散去了,山谷裡的輪廓一截一截地亮起來。遠處有戰士出操的聲音,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晌午,劉向光拿著一份電報匆匆走進指揮棚。楊正正和方進蹲在地上看地圖,兩人拿樹枝在泥土上比畫著什麼。劉向光把電報遞過去,說:“旅部新命令。”
楊正接過來,就著棚裡透進來的光掃了一遍,站起來,把電報摺好,說:“叫各營長過來。”
不多時,各營長都到了。陳孝全站在門口,左邊袖口還卷著,露出手腕上一道新添的劃痕。曾大輝靠在門框上,嘴裡嚼著一根草莖。劉鐵鋼把牛皮筆記本翻開,等著記。羅大山拎著搪瓷缸,方進蹲在牆角,劉小滿跟在他身後。
趙大虎也來了。他坐在最邊上的一隻空彈藥箱上,右腿伸著,拐靠在旁邊。楊正看了他一眼,沒讓他出去。
“旅部指示,讓我們繼續外線作戰,在關東軍補給線上再切兩刀。”楊正走到地圖前,用鉛筆在公路北段點了兩個圈,“一個叫二道梁,一個叫桑樹坪,都在公路邊上。二道梁是油料中轉點,桑樹坪藏著糧食和被服。打掉這兩個地方,關東軍往南的油料和糧食就都斷了。”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眾人:“現在鬼子正著急。我們不給他喘氣的機會。”
“什麼時候打?”陳孝全問。
“今晚準備,明天入夜出發,後半夜動手。”楊正說,“二道梁由三營正面牽制,一營從北側繞插,方進帶蘇羅通隨三營,羅大山抽兩門炮隨一營,轟村口工事。桑樹坪由四營主攻,二營負責西側掩護,孫德勝的騎兵沿公路遊動,截殺逃敵。”
趙大虎一直安靜地聽著,聽到“二營負責西側掩護”時,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楊正看他一眼:“你有什麼想法?”
趙大虎抬頭,和楊正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放下從剛才一直攥著的一根草莖,低聲說:“讓我去。我不衝,就坐車去,在後方待著。我能看地圖,能給你們看看形勢。”
他說得有些心虛,話一出口就低了下去。他自己也知道,一個坐在車上的傷號,對前線意義有限。可他還是想離戰場近一點,哪怕只是近那麼一點點。
陳孝全看過來,沒說話。
楊正沉默了片刻,說:“行。你隨隊,在後方。讓王大柱跟著你。”
趙大虎眼睛一亮,重重應了一聲:“是。”
楊正繼續部署:“孫德勝,騎兵沿公路展開,盯住北邊可能來援的鬼子。林小野,你帶偵察兵今晚出發,天亮前把二道梁和桑樹坪周圍的地形再摸一遍,尤其是電話線和崗哨分佈。”
“明白。”林小野站在人群外,輕輕點了一下頭。
散會後,眾人各自去準備。
下午的陽光很好,照在山谷裡,把草棚上的茅草曬得發亮。方進蹲在炮位旁,把蘇羅通拆開,一件一件地擦。劉小滿蹲在他對面,把彈道板攤在膝蓋上,拿一小塊布輕輕擦著上面的油漬。木板上的線條已經被磨得有些淡了,但每一道都還清清楚楚。
“二道梁村口有個機槍點,是沙袋壘的,正對公路。”方進忽然說,沒抬頭,“從北側繞過去的路上有一片矮林子,樹不密,但能藏人。”
劉小滿抬頭看他:“方連長,你怎麼知道?”
“林小野昨天回來時在棚裡說,我聽見了。”方進把一個零件擦乾淨,放在油布上,“你那塊板子上,給二道梁村口標個點。仰角多少?”
劉小滿低頭看了看木板,又抬頭朝南邊的山勢望了望,說:“從我們設伏的高地到村口,大約兩百丈,俯角在十五度左右。”
“十五度差不多。再小一點,十三度更穩。”方進說。
劉小滿“嗯”了一聲,從兜裡摸出一小截鉛筆頭,在木板邊上輕輕標了幾個數字。
兩人又沉默下來。只有零件磕碰的聲音,和遠處風吹過樹梢時極輕的沙沙聲。
羅大山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他那隻掉了漆的搪瓷缸。他蹲在方進旁邊,把缸子往地上一放,說:“老方,這次你的炮又得扛上去。路難走,你眼睛又不好使,讓劉小滿給你帶個亮。”
“不用。走得慣。”方進說。
羅大山嘆了口氣,不再勸。他從兜裡摸出半塊乾糧,遞給劉小滿。劉小滿接過來,小聲道了聲謝。羅大山擺擺手,又拎起搪瓷缸,走了。
傍晚,老王頭在避風處生了一堆小火,把昨天繳獲的幾筒日本罐頭撬開,倒進鍋裡燉野菜。肉香混著柴火氣在山坳裡飄。戰士們三三兩兩蹲在火邊,有人用刀削著木棍,有人往彈夾裡壓子彈,沒人說話,但氣氛比往日不同。空氣中浮著一種極淡的、說不上來的東西。要打仗了,誰都聞得出來。
趙大虎坐在谷口的石頭上,右腿伸著,陳孝全蹲在旁邊,往他碗裡添了半勺湯。趙大虎低頭喝了一口,說:“這湯鹹了。”
“老王頭說罐頭裡的鹽沒洗掉。”陳孝全說。
“鹹了好。長力氣。”趙大虎又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從懷裡摸出那杆三八式,放在膝蓋上,拿布條慢慢擦。
陳孝全從腰裡掏出兩顆子彈,遞過去:“這次繳獲的,不多。你拿著。”
趙大虎接過子彈,在手裡掂了掂,放進胸前的口袋:“等打起來,我用不上了。你幫我多打兩個鬼子。”
“你自己打。”陳孝全說。
趙大虎愣了一下,笑了笑:“行,我自己打。”他把槍舉起來,朝遠處虛瞄了一下,又放下。
“我腿要是好了,第一個上。”趙大虎說。
“你腿好了,第一個上。”陳孝全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是承諾還是敷衍。但趙大虎覺得那話裡有什麼東西在落地生根。
入夜,部隊分兩路出發。
夜黑得極稠,一點月光都沒有,星光也像被誰用厚布矇住了。風從谷口吹來,帶著溼土和腐葉的氣味。隊伍在夜色裡無聲地拆成兩股,像一條灰色的河在暗處分成兩支,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
陳孝全帶一營和羅大山的炮班走北線,朝二道梁方向穿插。方進和劉小滿揹著蘇羅通零件,跟在三營後面。曾大輝走在三營最前頭,步子又輕又快,像一隻慣於在夜裡穿山的老狼。
趙大虎坐在二營後方的騾車上。車軸每轉一圈就“吱呀”一聲,在夜色裡格外清晰。王大柱走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車幫上,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塊用油布包著的乾糧。兩人誰也沒說話。
“快到二道梁了。”王大柱忽然壓低嗓子說。
趙大虎“嗯”了一聲。他支起身子,朝夜色中極目遠望,其實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在某個方向,曾大輝正帶著人像蛇一樣向村子靠近;在另一個方向,陳孝全正領著一營從矮林子裡繞過去,靴底踩在腐葉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風忽然緊了一下,帶著一絲極淡的煤油味。
“他們開始布了。”趙大虎說。
戰鬥是在後半夜打響的,最先從二道梁那邊傳來。
羅大山兩門步兵炮在村北土崗上架起來。炮身低矮地伏在夜色裡,炮管指向村口那兩個沙袋工事。
方進的蘇羅通架在村東側一處緩坡上,炮口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地面。劉小滿趴在他身邊,手裡攥著彈道板。
陳孝全帶一營從北側矮林裡繞到了村後。他們貼著一道淺溝向前摸,溝底還有些積雨,踩下去就陷半隻腳。沒人作聲。一直摸到村後那排土坯房跟前,陳孝全才停下來,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一營的尖兵們散開,像幾滴墨滴進了清水裡,無聲無息地滲進了村子的陰影中。
片刻後,村口方向忽然槍聲大作。三營從東側發起了佯攻。幾挺輕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亮線,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在暗處抽打。鬼子的守軍很快被吸引過去,村口工事裡的兩挺機槍也朝東面掃了起來。
方進就在這時開火了。
蘇羅通的聲音在夜色裡像一串極悶的滾雷,穿甲燃燒彈拖著暗紅色的尾跡,一頭扎進村口左側的沙袋工事。悶響過後,那處工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開,火光騰起,照亮了半條土路。第二炮落在右側工事前方,炸得碎石泥土四濺,機槍聲頓時斷了一截。
陳孝全知道是時候了。他帶著突擊隊從村後衝出來,像一把灰黑的刀從黑暗中劈出,直插村中。一營的老兵們交替掩護,兩個排分走左右,一個排跟著他貼中路往前壓。他們的速度極快,鬼子的注意力還在東邊,背後已經被捅穿了。
“快!別戀戰!”陳孝全低喝。
一營在村裡橫衝直撞,偽軍最先垮掉,有扔槍翻牆的,有跪地求饒的,還有光著腳往公路上跑的。只有幾十個鬼子縮排村東南的磚房裡頑抗。陳孝全讓人把房子圍住,幾顆手榴彈從窗戶扔進去,幾聲悶響過後,屋裡再沒了槍聲。
二道梁拿下了。
陳孝全在村口站定,聞見風裡全是硝煙和燒焦的木頭味。他的左袖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口子,血從手腕上滲出來,滴在地上。他沒理會,只朝村外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回頭對傳令兵說:“發訊號。二道梁結束。”
幾乎在同一個夜裡,桑樹坪的戰鬥也打響了。
四營是主攻。劉鐵鋼帶著人從村西側的乾溝裡摸近村子。王二柱跟在突擊班的後面,他個子小,剛好能藏在溝沿的陰影裡。這是他頭一回在夜襲中跟主攻,心跳得像要把胸腔撞開。但他沒慌,他記得劉鐵鋼說的每一句話——別急,跟著前頭的人,貼牆走,別往亮處跑。
“準備。”劉鐵鋼的聲音極低,像從地底下透上來的。
幾顆手榴彈從乾溝裡甩出去,落在村西頭的水井邊,炸起幾團土。突擊班像被彈簧彈出去一樣躍出乾溝,直向村西小屋撲去。王二柱跟著前頭的老兵跳過一道半塌的土牆,落地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碎石堆上。臉上像被誰用砂紙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顧不得擦,抓著槍往前爬了兩步,重新站起來,貼牆跟上了前頭的步子。
槍聲在村裡炸開了。王二柱聽見老曹喊“往裡壓”,就跟著往巷子裡鑽。他什麼也看不清,只看見前頭灰濛濛的背影,和自己槍上那點冷光。
“二柱!左邊!”有人喊。王二柱下意識往左瞥,一個黑影正從門洞裡往外鑽。他端起槍,摳了扳機。後坐力像有人拿木棒頂了一下他的肩。黑影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他喘得像拉風箱,手在抖。劉鐵鋼趕上來,一把按住他的肩:“沒事了,別停。往前走。”
王二柱點點頭,咬緊牙關繼續往前。他的虎口有些麻,腿有些軟,但步子沒有停。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趙大虎為什麼總說“打仗不是膽大膽小的事,是你跟弟兄們在一塊的事”。是的,只要前頭還有弟兄的影子,他就能一直往前走。
桑樹坪的戰鬥不到一個時辰就結束了。四營收繳了糧食、被服和一批藥品。帶不走的油料被就地燒掉,火光從村裡騰起來,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趙大虎坐在二道梁後方的騾車上,遠遠看見南邊忽然亮起來,一團一團的火光像從地底冒出來的巨大火把,把夜燒穿了。他知道桑樹坪也拿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那雙王二柱送來的日本軍靴還穿在腳上,鞋底厚實,腳趾能感覺到暖意。他試著讓右腿在車板上輕輕磕了磕,疼,但比昨天好。
“咱們贏了。”王大柱在旁說。
“嗯。”趙大虎說。他抬頭朝火光那邊望,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各營陸續撤回臨時駐地。
陳孝全最先到。他走得不快,左袖破著,臉上一層灰,但步子很穩。趙大虎坐在谷口石頭上,遠遠看見他,就站了起來。他沒撐拐,就靠右腳虛虛地站著,身子晃了一下,穩住了。
“傷著呢?”趙大虎問。
“蹭了一下。”陳孝全走過來,看了看趙大虎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臉,“不坐著,站著幹什麼?”
“等你。”趙大虎說。
陳孝全沒說話。兩人就那麼在谷口站著,誰也沒看誰。過了好一會兒,趙大虎說:“我數著了。你們回來的時候,我數著了。”
“夠數沒有?”陳孝全問。
“夠了。”趙大虎說。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這回夠了。”
陳孝全從腰間解下水壺,喝了一口,遞給趙大虎。趙大虎接過來也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股草腥味,卻像要把嗓子裡的那點火氣給澆下去。
“二道梁和桑樹坪都拿下了。”陳孝全說,“油料和糧食都斷了。關東軍再想南下,難了。”
“好。”趙大虎說。他把水壺還給陳孝全,轉身朝草棚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老陳,下回,我就能跟你們一起了。”
陳孝全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點了一下頭。
天光大亮時,風從北邊吹來。那風裡有硝煙味,有焦土味,還有一點極淡的、從田野深處泛上來的泥土味。
楊正站在指揮棚外,劉向光站在他旁邊。
“旅部來了嘉獎。”劉向光說,“還有新的命令。”
楊正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沒說話,只把菸捲叼在嘴上,點燃,吸了一口。他的眼睛望著北邊。天是藍的,風從那個方向來,吹得他的衣角輕輕地響。
“打回北平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劉向光說。
“是近了。”楊正說。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風裡彈了彈菸灰。“再打兩仗,就該我們回去了。”
風從谷口吹來,吹動營地邊那棵野棗樹的葉子。棗葉已經綠得透了,在晨光中輕輕搖晃,像無數只剛睜開眼睛的小手,朝著北方,輕輕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