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就是現在,打
天還沒亮,趙大虎就醒了。
不是被疼醒的,疼早就習慣了,像一件脫不掉的溼衣裳貼在骨頭裡。他是被自己的腦子叫醒的——夢裡還在跑,跑著跑著忽然發現右腿沒了,整個人往前一栽,就從夢裡跌了出來。
他坐在板鋪上,背靠著草棚的立柱,喘了幾口氣。傷腿被木板和繃帶固定著,直挺挺地伸在前面,像一根不屬於自己的木樁。他伸手在繃帶上按了按,麻的,木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襖去摸一塊鐵。
然後他開始擦槍。
陳孝全帶回來的那杆三八式,就放在他枕頭邊上。這些日子,只要醒著,他就擦。擦槍身,擦槍管,擦槍膛,拿布條從槍口穿進去,一下一下,像給自己找點事做,又像給那杆槍做它還活著的證明。
槍栓拉開的咔嗒聲在寂靜的草棚裡響得格外清楚。一下,兩下,三下。他不知道自己拉了多少下,只覺得那聲音能讓他心裡塌實些。
王大柱掀開門簾進來的時候,趙大虎已經把槍拆成零件又裝回去了兩遍。
“營長,三營已經出發一個多時辰了。”王大柱站在門口,壓低嗓子說。
趙大虎沒抬頭,只“嗯”了一聲,繼續擦。他擦的是槍身,上面有一道極淺的劃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是陳孝全把槍帶回來時就已經有的。他想把這道劃痕擦掉,但擦了很多遍,劃痕還在。
“現在什麼時候了?”趙大虎問。
“天快亮了。”王大柱說。
趙大虎這才抬起頭,朝窗戶的方向望了一眼。草棚沒有窗,只有幾道草簾子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灰撲撲的光。天確實快亮了,但不是那種透亮的亮,是那種被霧裹著的、髒兮兮的亮。
“帶我出去看看。”趙大虎說。
王大柱要扶他,他擺擺手,自己撐著板鋪邊沿站起來,把拐從牆上取下來,夾在右胳膊下面。他站得不穩,身子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咬著牙,一步一步往門口挪。
門口的地上浮著一層很薄的露水。他拐尖一戳,泥地上就是一個極淺的圓坑。山風從谷口灌進來,帶著極淡的霜氣,吹在他臉上,像一隻冰涼的手把他的睏意抹掉了。
他站在那兒,望著南邊——三營和方進去的方向,也是陳孝全去的方向。
“他們這會兒應該到了。”趙大虎說。
“差不多。”王大柱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想給營長披上,又怕捱罵。
趙大虎沒回頭,說:“披上吧。老子還沒活夠,不想凍死。”
王大柱趕緊把軍裝披在他肩上。趙大虎把衣領緊了緊,那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是老王頭昨天用榨出來的皂角水洗的。
“幾點了?”趙大虎又問了一遍。
“剛過寅時。”王大柱說。
趙大虎望著天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罵了一句:“他孃的,這霧。三營的人眼力好,不怕。方進只有一隻眼,那狗日的不會走溝裡去吧。”
他頓了頓,又說:“陳孝全也在前頭。有他在,不會出大錯。”
王大柱沒接話。他知道營長這話不是說給自己聽的,是說給心裡那個不踏實的地方聽的。
彎道那邊,陳孝全正蹲在公路邊的一叢灌木裡。
天確實有霧,但不算太濃,能看見十幾丈外的路面。那路面被露水打溼了,黑油油的,像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蛇,貼著山腰往下盤。
方進帶著蘇羅通伏在彎道南側的一處高地上。炮架已經撐開,炮口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地面。
他一隻眼睛蒙著紗布,另一隻眼睛貼在瞄準鏡上,像一塊石頭長在了炮後面。
劉小滿趴在他身邊,懷裡抱著那塊油布裹了三層的彈道板,嘴裡極輕地念著什麼——不是念經,是在唸數。仰角、俯角、距離、風速,他把每一個數都嚼碎了嚥進肚子裡,再吐出來。
陳孝全讓幾個戰士把事先準備好的亂石堆在彎道最窄處,做出“塌方”的假象。石頭都是現成的,從路邊的山壁下撿的,三塊大石頭加幾捧碎石,從遠處看就是一處很自然的山體滑落。
曾大輝把三營分成兩組。一組埋伏在公路東側山壁的凹處,一組在西側深谷邊上的亂石堆裡。兩組之間不通訊,只靠哨聲聯絡。三短一長是打,兩短是撤,一長是等等。
曾大輝自己蹲在東側最前頭,背貼著山壁,像融進了石頭裡。他的軍刀別在腰間,刀柄用布纏了好幾道,只露出半截。夜霧從他身上漫過去,他整個人都溼了,像淋了一場極細的雨。
“這路,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一個老兵伏在他身後,極低聲地說。
“這山裡的路都長一樣。”曾大輝說。
“不是。真見過。以前跟386旅打過一次伏擊,也是這種彎道,也是這種霧。”
“那次贏了沒?”
“贏了。不過後來追遠了,差點回不來。”
曾大輝沒再接話。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顆棗核,在手裡攥了攥,又放了回去。
林小野帶著兩個偵察兵趴在彎道北邊半里遠的山頭上。他的任務最苦——盯著公路的來路,數車,報數。身上蓋著一層樹枝和茅草,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他旁邊的一個偵察兵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排長,這霧怎麼不散啊?”
“快了。”林小野說。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遠處的公路。那路在霧中時隱時現,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灰線,一直伸進更深的霧裡。
“來了。”林小野忽然說。
遠處,公路的盡頭,一個極小的黑點從霧裡浮出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是聲音——引擎的轟鳴,很沉,很悶,像一群野牛從地底下往上拱。
“六輛。不,七輛。還有摩托車。”旁邊的偵察兵小聲說。
林小野沒說話,只把望遠鏡慢慢放低,伸出右手,朝後方的山頭做了個手勢。那手勢沿著一道看不見的線,一個一個傳了下去。
楊正站在指揮棚裡,面前攤著地圖。劉向光端著一碗熱水進來,放在彈藥箱上,沒說話。楊正沒喝,只把菸捲叼在嘴上,點著了,吸了一口。
齊明遠從外面跑進來,低聲說:“團長,林小野傳回訊息。車隊出現了,七臺車,還有摩托車開道。”
楊正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說:“傳下去。按原計劃。方進第一炮不打,等車隊過了彎道再打。”
齊明遠轉身跑出去。劉向光問:“要不要讓陳孝全注意裝甲車?”
“陳孝全知道。”楊正說。他走到棚外,天邊已經透出一點極淡的灰。他朝南邊的公路方向望了一眼,霧把山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幾道極模糊的脊線。
他忽然說:“給趙大虎帶句話。‘人夠數,槍夠數。讓人安心。’”
劉向光愣了一下,隨即應下。
公路上,車隊已經近了。
最先過來的是一輛三輪摩托車,車斗裡架著一挺輕機槍,機槍手縮在風鏡後面,脖子縮著。摩托車開得很慢,走一段就停一下,像在用鼻子嗅路。
接著是三輛卡車,車斗用油布蓋著,從露出的輪廓看,裝的是彈藥箱和油桶。卡車車頭都掛著白布條,被晨霧浸透了,軟塌塌地垂著。
最後是三輛裝甲運輸車。車體低矮,輪子很寬,壓得路面吱吱響。炮塔上架著九二式重機槍,槍口朝前,像三根粗黑的指頭。
“六輛車,三輛裝甲。”陳孝全在灌木叢裡低聲說。
“跟林小野說的一樣。”旁邊一個連長湊過來。
“不對。是七輛。”陳孝全說,“還有一輛在最後面,還沒出來。”
那第七輛車果然出來了——是一輛小型油料車,輪子癟了一個,開得極慢,遠遠地落在了後面。
陳孝全回頭看向方進的方向。方進沒有動,只把瞄準鏡往右邊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等。”陳孝全低聲說。
車隊更近了。摩托車的輪子碾過亂石堆時,騎手罵了一句,放慢了速度。第一輛卡車緊跟著停下,後面的車跟著一輛接一輛地放慢,整個車隊像一條被抽了筋的長蛇,在彎道前縮成了一堆。
“就是現在。”方進說。
他沒等任何人的命令——楊正的命令只有一條:等車隊過了彎道再打。可現在車隊沒過彎道,是在彎道前擠成了一堆。方進知道,這是最好的時機。
他扣動了扳機。
蘇羅通的聲音從高處砸下來,像有人把一整掛鞭炮扔進了一口鐵鍋。穿甲彈拖著亮紅色的尾巴,一頭扎進最前面那輛卡車的駕駛室。
車頭猛地往右一歪,撞上了路邊的山壁。油箱被彈片撕開,火“轟”地一聲躥起來,把整個車頭都吞了。
第二炮打向最後一輛油料車。炮彈正中後輪,輪子飛出去老遠,油罐被彈片擊中,一道火蛇從破洞裡噴出來,整輛車像被點著的燈籠,燒得發白。
夾在中間的三輛卡車和三輛裝甲運輸車,被前後兩團大火死死卡在了彎道里。
“打!”陳孝全一聲低喝,一營的戰士從山壁兩側同時開火。子彈密得聽不清單聲,只聽見一片“嘶啦嘶啦”的破空響,像無數條鞭子同時抽在鐵皮上。
裝甲運輸車上的機槍開始還擊。三輛車背靠背擠在一起,形成了三個刺蝟。機槍子彈打得山壁碎石亂飛,幾個衝得太前的戰士就地一滾,滾進路邊的排水溝裡。
“別硬衝!壓住他們!”陳孝全吼道。他蹲在灌木叢後,手一擺,兩個火箭筒手扛著繳獲的擲彈筒,朝最前面那輛裝甲車的輪子各打了一發。
轟的一聲,裝甲車右前輪被炸斷,車體往旁邊一沉,炮塔上的機槍掃出去的一梭子全打進了山壁。
曾大輝帶著三營從側翼翻了下來。
他們像從霧裡鑽出來的灰狼,沿著公路兩側的排水溝快速接近。方進又從高處打了兩炮,炮炮都落在裝甲車最密集的位置,炸得鐵屑橫飛,炮塔上的機槍手一個接一個地軟下去。
一個鬼子從裝甲車後門滾出來,身上全是火,嚎叫著往水溝裡撲。兩個新兵想衝上去補槍,被劉老三一把攔下:“別管他!打後面的!”
戰鬥持續了半個多時辰。三輛裝甲運輸車全被摧毀,油料車燒成了一堆鐵架子,幾輛靠後的卡車見勢不妙,丟下前面的同伴,發瘋似的從公路上掉頭往回跑。曾大輝要追,陳孝全喊住他:“不追。撤。”
曾大輝腳步一頓,轉身揮手收兵。三營的人從公路兩側撤進山坡,像水滲進沙裡,轉眼就散了。
劉鐵鋼帶著四營上來清點繳獲。還能用的彈藥和油桶被搬到騾馬上,損壞的槍械簡單拆解,帶不走的就一把火燒了。王二柱從一輛被擊毀的卡車裡翻出一隻鐵皮箱子,砸開一看,裡面是一箱望遠鏡,還有幾瓶印著日文的藥瓶。他愣了一會兒,把箱子抱到劉鐵鋼面前。
劉鐵鋼看了看,說:“這箱給秦醫師。望遠鏡給觀測排。她高興,你也有功。”
王二柱把箱子背在肩上,往駐地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問:“營長,趙營長在駐地等著呢。”
“嗯。”劉鐵鋼說,“他知道我們會回去。”
趙大虎在谷口站了一整天。
其實也沒站一整天,他腿撐不住,大部分時間是坐著的。他把陳孝全帶回來的那杆三八式擱在膝蓋上,用袖口把槍身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槍管發亮,像塗了一層極薄的月光。
王大柱幾次勸他回草棚休息,他只搖搖頭。中午老王頭端來一碗野菜糊糊,他吃了,沒嚐出味。下午秦醫師來給他換了一次藥,他也沒說話,只由著她拆開、清洗、再纏好。
“你在等人。”秦醫師說。
“嗯。”趙大虎應了一聲。
“他們沒事。林小野已經回來了。”
趙大虎猛然抬頭。秦醫師已經收拾好藥箱,站起來說:“你再多坐一會兒,他們就該到了。”
林小野果然是從霧裡出來的。他滿身是泥,衣角被火燒了一點,臉上蒙著一層細細的黑灰。他走到趙大虎面前,敬了個禮,說:“趙營長,打完了。都回來了。”
趙大虎嘴唇動了動,問:“陳孝全呢?”
“後頭。他沒事。就是手劃了道口子。”
趙大虎“嗯”了一聲。他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身子往旁邊歪了一下。王大柱趕緊扶住他。他推開王大柱,自己拄著拐,慢慢直起了腰。
陳孝全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走到趙大虎面前,沒說話,把一盒繳獲的日本煙遞過去。趙大虎接過煙,撕開,抽出一根遞給陳孝全,又給自己點了一根。兩根菸的火光在夜色裡一明一滅,像兩顆極小的心臟在跳。
“三輛裝甲車全毀了。”陳孝全說,“油料車也燒了。只跑了幾輛卡車。”
趙大虎沉默了一會兒,問:“傷亡呢?”
“犧牲三個,傷十一個。”陳孝全說,“方進和劉小滿沒事。”
趙大虎低下頭,煙在他手裡慢慢燒著,菸灰落到地上,像落了一層極薄的雪。
“等我腿好了,第一仗我來。”趙大虎說。
陳孝全側過臉看他,說:“你腿好了,第一仗還是我打頭。你跟著。”
趙大虎笑了一下:“憑什麼?”
陳孝全也極輕地笑了一下,說:“憑你欠我一頓酒。”
兩人又蹲了一會兒。夜風從谷口灌進來,把煙味吹散了。趙大虎把菸頭在泥地裡碾滅,說:“老陳,等打回北平,我請全團喝酒。老王頭說了,繳獲的日本清酒還藏了兩箱。”
“那他捨得不拿出來?”陳孝全問。
“他說了,打回北平,他親自開壇。”趙大虎說,“老王頭那人,說到做到。”
陳孝全沒再說話。遠處山野一片漆黑,只有風從谷口吹來,帶著極淡的溼氣。他望著北方,夜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黑得像一塊化不開的墨。
“會打回去的。”陳孝全忽然說。
趙大虎轉頭看他。陳孝全沒看他,只望著北方,說:“路還長。但會打回去的。”
深夜,楊正把各營長叫到指揮棚。
棚裡點著一盞極小的豆油燈,燈焰只有黃豆大,照得人臉上半明半暗。
楊正站在地圖前,用鉛筆在公路上劃了道線,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極穩:“機械化大隊的油料運輸被我們斷了一截。他們在山裡趴不住,只能退回去等補。
旅部指示我們繼續外線作戰,把公路線再切兩刀。下一仗不一定是我們打,但我們必須往前推。”
他頓了頓,說:“都去睡。明天起來,路還長。”
眾人散去。楊正一個人站在棚外,點了一根菸。遠處山野一片漆黑,只有風從谷口吹來。他望著北方,菸頭的火星在夜裡亮了一下,像一顆極遠的星。
過了一會兒,劉向光也出來了,站在他旁邊。兩人都沒說話。
“政委,你還記得常寧村那個早晨嗎?”楊正忽然問。
“記得。那天的霧也很大。”
“我那時候站在村口,看著隊伍往南邊去。心裡想的是守不住也得守。”楊正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風裡晃了晃,火光亮了一下又熄下去,“現在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劉向光問。
楊正沒有馬上回答。他望著北方的夜,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現在是我們在追。他們在守。”
他把菸頭在石頭上按滅,轉過身,走進棚裡。
“去睡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