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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山火

上莊的情報是林小野帶回來的。

天剛擦黑,他從西邊山樑上翻下來,身上還帶著松針葉和泥土味,臉上那幾道被夜風割出的紅印子還沒褪。他直接去了楊正的指揮棚,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攤在彈藥箱拼成的桌面上。

“上莊,關東軍南線運輸中繼站。兵力不多,但新修了幾間厚牆的房子,東頭那個院子的牆比別處厚一倍。”林小野的嗓子又幹又啞,像被山風颳過的石面。

楊正盯著那張手繪的平面圖,沒說話。圖上標得極細,村口幾個沙袋工事、東頭的厚牆院、村後一條旱水渠,都用不同的記號畫著。他的手指跟著水渠的線條慢慢往西滑,停在一個拐角處。

“這條水渠通到村後?”他問。

“通到村西,出了一片灌木就是斷頭,溝裡全是碎石。晚上沒人守。”林小野說。

楊正沉吟了一會兒,問:“電話線在哪?”

“我剪了。還照老法子,線頭往外拽,做得像被野牲口結束通話的。”林小野從腰間抽出半截斷線頭放在圖上。

楊正點了點頭。他讓劉向光去把各營長都叫來。劉向光剛轉身,楊正又叫住他:“把方進也叫來。”

片刻後,幾個營長到了。趙大虎沒來,他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這幾日還在駐地東頭的小院裡養著。陳孝全、曾大輝、劉鐵鋼、羅大山都到了。方進最後進來,蹲在門邊,劉小滿跟在他身後。

楊正把上莊的圖和關東軍運輸線在地圖上對應起來,簡短地交待了任務:“上莊是這條線上最後一個像樣的點。打掉它,關東軍往南運糧運彈的路就徹底斷了。打完之後,他們只能走西邊那條繞山的路,遠了不說,路還難走。”

他頓了頓,掃了眾人一眼:“今晚準備,明天入夜出發,夜裡打。老規矩,快打快撤,不戀戰。”

“我呢?”趙大虎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眾人扭頭。趙大虎拄著一根新做的拐,靠在門框上,右腿還夾著木板。他的臉被太陽曬得發黑,胡茬子長得不像話,只有眼睛還是那股子不肯認輸的亮。

“你留在駐地,把腿再養養。”楊正說。

“我不衝,我就在後面看。”趙大虎把拐往地上一頓,“我坐車去,成不?就當我去看個熱鬧。”

楊正沒說話。陳孝全抬頭看了他一眼,說:“讓他去。”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讓他待在後方,跟著騾車走,不衝就行。”

趙大虎眼睛一亮。楊正看了他一會兒,說:“行,你跟著,但只許在後方,不許往前湊。讓王大柱跟著你。”趙大虎樂了,用拐在地上輕輕一敲:“成。”

第二天入夜,部隊從上莊以西的山地出發。天陰得厚,月亮全被雲擋住,只有極淡的星光從雲縫裡漏下幾絲。隊伍像一條灰色的蛇,沿著山道往東插去。

陳孝全帶一營走前頭。他的腳步放得比平時還輕,每一步都像怕驚動身下的碎石。一營的老兵們一個跟一個,不說話,不咳嗽,槍全背在身後,刺刀沒上,怕反光。

曾大輝帶三營從北側繞,走林小野白天踩出來的那條小道,往村後的水渠方向摸。

三營的戰士對夜路已經熟得不能再熟,哪怕沒有月亮,也能循著前面人的腳步聲和樹幹上剛刻下的刀痕往前走。

曾大輝走在最前頭,他不用刀砍樹,只偶爾用指尖在樹皮上掐一下,留一個只有自己人認得出的印子。

劉鐵鋼帶四營跟在後面,負責搶運物資。他和王二柱並排走。王二柱揹著一隻空麻袋,捲起來的繩子掛在腰上,走路時老是忍不住抬頭看天。劉鐵鋼說:“別看天。看地。天不會摔你,地會。”王二柱“哦”了一聲,低下頭去。

羅大山和方進一起,帶著炮班往村西南方向的高地走。兩門步兵炮拆成六件,炮手們抬著,像一群螞蟻搬著幾根巨大的黑骨頭。

方進走在他們旁邊,一隻眼睛蒙著紗布,只靠一隻眼看路。劉小滿揹著蘇羅通的炮管,懷裡還揣著彈道板,一聲不吭地跟在方進身後。

上莊在黑夜裡靜得像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部隊到了預定位置,楊正蹲在一處低坡後面,用望遠鏡朝村裡望。村口有幾堆將熄未熄的火,像是守夜的偽軍半夜冷了,燒來取暖的。

兩個值夜的人背靠背坐在火堆旁,一人懷裡抱著一支老套筒。火光跳一下,他們的影子就跟著晃一下。

林小野從前面摸回來,蹲在楊正旁邊,低聲道:“兩個哨兵,都打盹。村口沙袋工事後面還有三個。電話線斷頭我查過了,還是斷的。東頭厚牆院亮著一盞燈,人影在窗紙上晃,像是當官的在收拾東西。”

楊正聽罷,點了點頭,讓傳令兵把訊號發出去。

羅大山接到訊號,將炮口對準了村口的沙袋工事。他低聲對炮手說:“兩發,都打村口。一發打左邊,一發打右邊。打完就往村裡壓。”炮手們點頭。

少頃,兩門步兵炮幾乎同時噴出火舌。炮彈一前一後落在村口,左邊那發把沙袋工事炸塌了一半,右邊那發落在火堆旁,炸開的泥土撲滅了火,也撲倒了那兩個值夜的哨兵。

硝煙還沒散,陳孝全已經帶著一營衝了上去。

他們沒有喊“殺”,像一陣灰風,貼著地皮往村口捲過去。沙袋後剩下的幾個偽軍剛抓起槍,就看見灰濛濛的人影已經到了眼前。幾聲刺刀入肉的悶響過後,村口被拿下了。

一營沒有停,沿村中土路繼續往裡插。陳孝全帶中街那一組,兩個排分走左右,交替掩護,一路清進去。

偽軍被嚇破了膽,有扔槍翻牆跑的,有跪在牆根下哭喊的,也有趴在屋簷下一動不敢動的。日軍則縮排幾間磚房裡,藉著牆角和門洞頑抗。

“東頭那厚牆院。打。”陳孝全指了個方向,讓一個排繞過去,自己帶另一路抄後邊。

幾乎同時,三營從村北衝了進來。曾大輝帶人從旱水渠裡翻出來,從村後往裡壓。

他手裡握著那把卷了刃的軍刀,腳步極快,像一隻撲入雞群的鷹。三營的戰士沿著水渠兩側展開,把試圖從後門逃跑的鬼子堵了個嚴嚴實實。

槍聲、爆炸聲和喊叫聲混成一片,把上莊的黑夜撕得稀碎。

方進沒有動。他和劉小滿蹲在村西南的高地上,蘇羅通已經架好,炮口對著村裡那座厚牆院。他在等。等陳孝全把院子裡的火力點都逼出來,讓它們從射擊孔後面亮出位置。

“等會兒打那個院子的牆。你記住,打左邊牆根。”方進說。

“嗯。”劉小滿把彈道板湊到眼前,用手指頭在幾條線上輕輕一摸。

一聲急哨從村中傳來。方進的手落了下去。蘇羅通“突突突”地響了起來,穿甲燃燒彈拖著紅尾,咬向那座厚牆院子。

第一輪,打在東側牆面上,磚石爆開,火光四濺。第二輪,壓低了一線,打在牆根處。第三輪,牆根被撕開一個洞,灼熱的彈片像燒紅的碎瓦一樣飛進院子裡。

院裡傳來慘叫和叫罵聲。接著,一營的戰士從院門外側翻進了牆洞。槍聲再起,隨後又漸漸稀了下去。

四營在劉鐵鋼的指揮下開始搬運物資。王二柱他們衝進倉庫,把糧食、彈藥和藥品一件件往騾馬背上搬。誰也沒說話,只聽見箱子磕碰的聲音和騾子粗重的鼻息。

“東頭那院,我去看看。”王二柱對劉鐵鋼說。他剛才搬東西時,瞥見那厚牆院子的牆根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洞。

劉鐵鋼看他一眼,點頭:“多帶幾個人。”

王二柱領著三四個戰士進到院子裡。他蹲下來,用手在牆根處摸了摸,又撿起一塊焦黑的磚頭,敲了敲牆。牆發悶,跟別處不一樣。他回頭說:“裡面有夾層。”

幾個戰士撬開牆面的浮磚,果然露出一個極窄的暗格。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幾箱彈藥,還有幾捆用油布包好的軍衣和一雙尉官靴。王二柱眼睛一亮,叫人把彈藥箱抬出來,又把軍衣分給幾個剛打壞的戰士。

劉鐵鋼聽說後趕過來,只看了一眼,便說:“這雙靴子給趙營長。他腳早腫了,正缺一雙軟靴。”王二柱應了一聲,把靴子用布包好,背在身後。

一個多時辰後,部隊開始撤離。

他們沒從原路回,而是順著村後那條旱水渠往西,再折向北邊的一道山溝。

那裡有孫德勝帶著騎兵在接應。撤退途中,羅大山的炮班抬著兩門步兵炮,走在最後。炮管還熱著,擱在肩上,隔著衣服都燙肉。

“老羅,這炮還沒涼透。”一個炮手笑著說,聲音壓得極低。

“沒涼透最好。下回接著使。”羅大山把搪瓷缸在手裡掂了掂,“上莊這地方,糧不少,咱們這趟沒白來。”

楊正走在隊伍中段,身邊跟著程一頭。他沒怎麼說話。夜色像一張厚氈,把整個山道都裹了起來。只有前頭偵察兵偶爾傳回來的低哨聲,像在無邊的黑裡戳出幾個小洞。

後半夜,隊伍回到了臨時駐地。

幾個營長回來時,趙大虎果然在谷口等著。他坐在石頭上,拐戳在身邊,眼睛睜得發亮。遠處有風吹來,帶著溼土和硝煙混合的味道。

“回來了。”趙大虎說。

陳孝全第一個經過,朝他點了點頭:“回來了。”趙大虎看他一眼,問:“你又傷了?”陳孝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血口子,已經凝住了:“沒事。”

“沒事什麼沒事。一會兒讓秦醫師看看。”趙大虎的語氣不容商量。陳孝全沒再說話,只走到他旁邊坐下,背靠著同一塊石頭。

其他人陸續回來。方進和劉小滿走在最後。方進揹著蘇羅通的炮架,劉小滿抱著一塊彈道板,兩人都灰頭土臉,像從泥裡滾過一遍。趙大虎遠遠看見他們,喊了一聲:“老方!”方進停了一下,朝他擺了下手,又繼續往前走。

趙大虎目送他們消失在草棚方向,嘴角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最後只輕輕嘆了口氣。他側過頭,看陳孝全:“今天這仗,怎麼樣?”

“拿下了。”陳孝全說,停了一下,又補充,“東頭那院挖出來二十多箱彈藥。王二柱發現的。”

“那小子眼尖。”趙大虎說,笑了。笑完,他低下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那條腿被木板和繃帶包得嚴嚴實實,像不屬於自己。

兩人就坐在谷口的大石頭上。天快要亮了,遠山的輪廓在曦光裡一點點浮出來。風從北邊吹來,裹著一點極淡的霜氣。

“老陳,我想請你喝酒。”趙大虎忽然說。

陳孝全側頭看他,沒說話。

“現在沒酒。我知道。”趙大虎把眼轉向遠處那條快要發亮的天際線,聲音很輕,“等打回北平再喝。我請。”

陳孝全把胳膊搭在膝蓋上,低頭看地。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你請,我喝。”

趙大虎笑了,笑著笑著,眼睛有點潮。他仰起頭,假裝去看天,沒讓那點潮掉下來。

第二天,太陽好得出奇。駐地外的高地上,王大柱帶著二營練突刺。沒有真槍,他們拿木棍和削尖的竹竿當刺刀,兩個一排,弓身碎步往前刺。動作快,氣勢兇,塵土被蹬得揚起老高。

趙大虎坐在陰涼處看。他不能上場,但嘴沒閒著,誰慢了他罵誰,誰動作飄了他就吼。年輕的兵們聽見他的聲音,反而更來勁,像一群小豹子。

劉鐵鋼從旁邊走過,停下來,看著趙大虎。他拿出牛皮筆記本,翻到一頁,遞給趙大虎:“這是四營上次進攻上莊的路線圖。你幫看看,有沒有問題。”

趙大虎接過本子,眯眼看了片刻,點點頭:“可以。就是這一處,過水渠時最好多留個機槍看住對面,別讓鬼子摸過來。”他指了指圖上的一處。

“行,我改。”劉鐵鋼拿回本子,低頭記了兩筆。

“老劉。”趙大虎叫住他,“王二柱那小子呢?不是說要給我送靴子嗎?”

劉鐵鋼一愣:“早上放在你門口了。沒人告訴你?”

趙大虎拍拍後腦勺:“那他孃的,沒人跟老子說。”他轉過頭,朝草棚方向大聲喊:“王二柱!把靴子給老子拿過來!”

草棚裡先是一陣悶響,像有人從板床上滾下來。片刻後,王二柱光著一隻腳跑了過來,另一隻手拎著那雙用布包著的尉官靴。

“營長,我……我忘說了。”王二柱撓撓頭,把靴子遞過去。

趙大虎接過靴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聞了聞,點頭:“小日本的皮子不錯,就是味兒有點怪。”他把靴子放到地上,抬頭對王二柱說,“去,把我的破鞋拿過來。”

王二柱跑回去拿來趙大虎那雙開了嘴的舊布鞋。趙大虎把舊鞋往王二柱跟前一扔:“送你了。”王二柱連忙擺手:“營長,我不要,這是你的……”

“給你就拿著。”趙大虎一瞪眼,“我穿這個。”他指了指那雙尉官靴,咧嘴一笑。

王二柱愣了一下,抱著舊鞋,眼睛彎成了兩條縫。

這一幕,恰好被從高地上走下來的陳孝全看到。他站了一會兒,沒出聲,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午後,楊正把各營長叫到指揮棚。他開門見山:“上莊一戰,關東軍的南線補給基本斷了。但這不代表他們不會反撲。旅部剛送來一份情報。”

他停了一下,把電報紙放在地圖邊。眾人圍了過去。

“關東軍從山西方向抽了一個機械化大隊,正沿平漢線北上增援保定。目的很明確,就是想把我們切斷的補給線重新打通。”

“機械化大隊?”羅大山皺了皺眉,問,“有多少車、多少坦克?”

“坦克不少。但這條路他們沒走過,人生地不熟。”楊正說,“關鍵不在怎麼打,在怎麼拖。”

趙大虎忍不住插了一句:“他們油料撐不住。拖他幾天,他就得趴窩。”

楊正點頭:“所以這次我們要打的是他的油料車和運輸車。只要油料跟不上,機械化就是一堆死鐵。”

他轉向方進:“你的蘇羅通能不能對付裝甲運輸車?”

方進蹲在地上,正拿著一根小棍在地上畫。他頭也不抬地說:“打不動坦克正面,但打運輸車和油罐車沒問題。打輪子、油箱、駕駛室,都行。穿甲彈能穿。”

“那好。”楊正說,“你帶蘇羅通跟三營走,到山路上選個拐點,等他們的車隊進彎減速,打頭車,堵路。”

“知道。”方進說。

楊正又看向曾大輝:“三營負責在山路設伏,不讓他們的工兵上來清障。孫德勝的騎兵沿公路遊動,打他們的偵察兵。四營在後邊準備收。”

眾人領命。

當天下午,林小野帶兩個偵察兵先出發了。他們沿著山脊走了三十多里,摸到了公路與山路的交匯處。那裡有一段是急彎,公路從山腰上盤過去,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彎道窄得將將容下兩輛車並行。

林小野趴在彎道南邊的坡上,用望遠鏡看了半天,又用步子量了量路的寬度。他把這些全畫在紙上,當晚就返了回來。

“就這個彎。兩頭都是上坡,車到這裡肯定減速。”他把圖紙遞給楊正,“北邊還有一條小道,可以撤人。”

楊正看過圖紙,說:“那就這裡。明天晚上設伏,後天拂曉等他們過來。”

這天晚上,趙大虎又坐在谷口。他穿上了那雙尉官靴,右腳還不太使得上力,但腳踝總算是暖和了。陳孝全從後面走過來,把一碗熱水遞給他。

“又要出去了。”趙大虎說。

“嗯。”陳孝全在他旁邊坐下。

“這次是打油車。伏擊打完,鬼子的機械化就要廢一半。”趙大虎喝了一口水,“老陳,你信不信,再打幾仗,他們就沒力氣追了。”

“信。”陳孝全說。

趙大虎轉過頭,看著陳孝全:“那你答應我個事。”

“說。”

“等打回北平,你讓我第一個上。”趙大虎的眼睛很亮,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燒。

陳孝全看他好一會兒,點了一下頭:“行。讓你第一個上。”

兩人又坐了一陣。天邊有塊雲慢慢遮住月亮,風從山外推來,把遠處的野草壓得直不起腰。趙大虎沒再說話,只把手裡的碗一點點攥緊,像攥著個什麼滾燙又堅固的盼頭。

天亮前,三營和方進他們出發了。孫德勝的騎兵也提前動了,像撒出去的鷹,貼著公路兩側往北搜。

趙大虎還是留在駐地。他站在谷口,一直目送隊伍。霧又起來了,人影一個個被吞進去,連腳步聲都慢慢聽不見了。

王大柱走在二營前頭,沒回頭。他只對自己說:“營長在後面看著呢。”

霧散了之後,天藍得不像話。風從西北方向來,把駐地上空的硝煙味都吹散了。剩下的,只有泥土和野草的氣味。

趙大虎慢慢走回草棚,把拐靠在門邊,從板鋪上拿起那杆三八式,用袖口把槍托擦了一遍。窗外的光斜進來,照在槍管上,亮得發冷。

他低聲唸了一句:“早點回來。”

聲音很輕,像怕驚了這山谷裡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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