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外線
部隊出了興和山地,地勢漸漸緩了下去。山還是山,但稜角軟了,溝也淺了,林子稀疏下來,遠地方能看見大片大片灰撲撲的坡地,被雨水洗過之後,泛著一層極淡的綠。
第二天中午,全團抵達一條南北走向的河谷。楊正選了河谷東側一處高地作為臨時駐地。從這裡往西望去,能看見那條黃褐色的公路在山腳下拐了個彎,一頭往南插進山影裡,一頭往北伸到平原深處。
趙大虎坐在谷口的一塊石頭上,右腿直直地伸著。他從沒想到,自己這輩子會以這種方式坐在這裡曬太陽。太陽暖得發亮,曬得後脖頸發燙,傷腿的皮膚被木板夾著,又脹又麻。他伸手在腿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拍一頭不聽話的牲口。
“再曬兩天,這腿就該發芽了。”他嘟囔著。
王大柱從坡上下來,手裡拎著一把剛洗好的野菜,聽見他說話,咧嘴想笑,又憋了回去。“營長,老王頭讓我問你,晚上想吃什麼。”
“他想吃什麼就做什麼,不用問我。”趙大虎擺擺手,停了一下,又說,“要是有肉,給我多留一口。”
“沒有肉。繳上來的都是糧食和鹽。”王大柱說。
趙大虎嘆了口氣,沒再吱聲。他仰起臉,望著南邊的天空。天很藍,藍得發白。有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河灘裡溼泥的氣味。他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這麼閒過了。閒得發慌。
劉向光從臨時指揮所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電報。他朝趙大虎這邊看了一眼,拐了個彎,去了楊正那邊。楊正正和方進蹲在崖邊說話,地圖就鋪在兩人中間的碎石上。
“野馬坡一打,關東軍的反應比我們預想的快。”劉向光蹲下身,把電報放在地圖邊,“旅部通報,關東軍從張家口正面抽了一個聯隊回防交通線,另外在平原幾個縣城方向也加強了巡邏。”
楊正把電報紙拿起來,掃了兩遍,放下。“這麼說,他們後脖子已經被我們抹了一下。”
“旅部的判斷是,鬼子怕我們繼續往後勤線上鑽,所以把兵力往回抽。”劉向光說,“前線的正面壓力會小很多。”
“那就再鑽幾下。”楊正把地圖折起來,遞給方進,“今晚讓各營長過來碰個頭。趁他們後方發虛,我們再打兩個點。”
方進接過地圖,沒說話。等楊正站起來走開,他才把地圖慢慢折成一小塊,捏在手裡,回頭看劉小滿。
劉小滿正蹲在崖根下擦彈道板。木板擦得發亮,上面的線條被油光浸著,像刻進去的紋理。方進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把地圖展開,指著西邊河谷公路上一個位置。“看看這裡。”他說。
劉小滿探頭看了一會兒:“這裡離公路近,我們幾個能摸過去。”
“不用摸。用炮。”
“用炮打公路上的運輸車,可能打不準。”劉小滿說,“移動目標,蘇羅通平射還行,但山路遮攔多。”
“打不到就截。明天白天我們沿公路走一段,找地方。你去告訴劉營長,把觀測排帶上。”方進說得很慢,像在腦子裡已經過了很多遍。
這天晚上,營長們又聚在指揮所裡開會。趙大虎也讓王大柱背來了。他一條腿不能走,就坐在地上,背靠著崖壁,嘴裡嚼著一段草根。
楊正開門見山:“我們已經在關東軍的後背上撕了個口子。他們正在往回收兵。但光有一個口子不夠。我們要把這口子撕開,讓他們的補給線徹底斷掉。至少斷掉這個方向。”
他看了一眼地圖,繼續說:“林小野昨天回來的路上發現一條公路,是關東軍往南運彈藥的主要通道。道邊有個叫劉家溝的村子,村口有鬼子一個小隊,負責看護公路和附近的一座糧站。村子不大,但位置好,卡在公路的拐彎處。”
“什麼時候打?”趙大虎問。他嘴上還嚼著草根,眼睛已經亮起來。
“明天晚上。”楊正說,“三營先切斷公路兩頭的通訊和退路,一營正面突,四營進去搶糧站。二營……”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趙大虎,“繼續休息。”
趙大虎沒鬧。他知道這安排是妥當的。他只是把嘴裡的草根吐出來,悶聲說了句:“等腿好了,你們誰也別想把我撂下。”
眾人都笑了。陳孝全沒笑,只對趙大虎說:“你有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趙大虎問。
“等我們打完回來,你還得數人。”陳孝全說。
趙大虎張了張嘴,忽然沒了聲音。他低下頭,很久才“嗯”了一聲。
第二天白天,方進帶著劉小滿和觀測排沿河谷往南走了一段。他們沿著山勢一路尋找,最後在公路西側的一個小山坡上停了下來。
這裡能看見公路從南邊山裡拐出來,直直地插向北邊的平原。公路兩邊沒有樹林,只有低矮的灌木和碎石。方進蹲下來,用手敲了敲腳下的土地,又抬頭朝公路方向望。
“這裡架炮,射界怎麼樣?”他問觀測排長。
“視野好,公路全看得見。就是距離遠了點。”觀測排長是個老炮兵,端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打運輸車,提前量不好算。”
“那就打靜止的。”方進說,“我猜他們白天運糧草,到了黃昏會停在路邊休息。我們摸清楚時間,等他們停下來的時候再打。”
他把望遠鏡拿過來,自己又看了半天。然後對劉小滿說:“把彈道板帶著。回去算算這個距離的俯角。”
當天入夜,林小野帶著兩個偵察兵先摸去了劉家溝。
他們花了半夜工夫,把村子周圍的地形和兵力摸了個透。回來時林小野臉上一層灰,嘴唇乾裂,但眼睛裡全是光。
他拿樹枝在泥地上劃村子的地圖:村口朝南,三個機槍掩體,村子中間是糧站,村後有一條水渠,水渠外是公路。村裡守軍連同偽軍,差不多七十人。
“電話線埋在西邊田埂下面。我順著找了一段,快進村了。”林小野說。
楊正聽完,沒猶豫,直接定下方案。
“三營先動手,剪電話線,堵住村後水渠。四營從西側翻進村,一營正面壓。一個時辰內結束。打糧站,不追。”
第二天夜裡,部隊按計劃出發。
夜很黑,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點雨星。部隊沿著河谷往南摸,腳步放得極輕。趙大虎留在駐地,沒去。
他坐在谷口石頭上,點著了一盞極小的燈。燈芯跳了幾下,照見他那條纏滿繃帶的腿。
前方戰鬥是在後半夜打響的。
先是一陣短促的槍聲,像夜裡突然炸開的豆子,響過一陣之後,密集起來。接著是手榴彈的悶響,幾團火光從遠處騰起,映得河谷上方一閃一閃。
趙大虎站在谷口,拄著拐。風很大,把他的褲管吹得獵獵地響。他朝南邊望,火光一明一滅,像有隻大手在夜空中按著一盞燈。
槍聲逐漸稀了下去,火光也慢慢滅了。他知道戰鬥快結束了。
過了一會兒,王大柱從夜色裡跑回來,氣喘吁吁地喊:“營長!劉家溝拿下了!繳了好幾個倉庫的東西,還打死了個鬼子小隊長。陳營長他們正在清點。”
趙大虎問:“陳孝全呢?”
“在後面,馬上回來。”
趙大虎重新坐下,把拐靠在旁邊。他的腿開始疼了,疼得發燙,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貼在骨頭上。他哼了一聲,把額頭上的汗擦掉。
部隊撤回來時,天已經快亮了。幾個戰士抬著兩個傷員走在隊伍前面,後面跟著長隊。陳孝全走在最後,臉上有幹了的血點子,衣服破了好幾處。
“怎麼樣?”趙大虎問。
“小勝。”陳孝全說。他把一支繳獲的三八式步槍放到趙大虎身邊,說:“給你帶回來的。擦乾淨了。”
趙大虎把槍拿起來,上上下下摸了摸。槍托上還帶著個豁口,像是刀砍的。他把槍舉起來,朝南邊虛瞄了一下,又放下,說:“等著。我很快就能使。”
那天下午,旅部來了新命令。齊明遠把電報送來時,楊正正在崖根下和王二柱蹲著下棋。
其實也不算下棋,就是在泥地上畫幾個格子,拿石子兒當棋子。王二柱年紀小,有時能贏,多數時候輸,輸了也不惱,蹲在那兒畫了又畫。
楊正看電報時,王二柱就在旁邊把石子一顆顆撿回兜裡。
“旅部電令。”楊正把電報折起來,說,“讓我們繼續在這一線牽制,並尋機拔掉幾個沿公路的據點。關東軍已經抽兵回防,前線壓力輕了。現在要的是在他們後院不停地放火。”
楊正又道:“把各營長叫來,把計劃定了。”
不多時,各營長到齊。劉鐵鋼翻開本子,楊正說一條,他就記一條。陳孝全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在地圖上。曾大輝靠著崖壁,不聲不響。羅大山蹲在一邊,一個勁兒地擦自己的手。
“我們要打的是公路沿線三個據點,一個叫劉家溝——已經打掉了。另外兩個,一個叫石門口,一個叫杏樹坳。”
楊正用鉛筆在地圖上點了點,“打完這兩個,關東軍的南向補給線就徹底斷了。他們要再從北邊運糧,只能繞百多里山路。到那時候,他們的前線部隊就得餓著肚子打仗。”
“旅部命令的意思。”劉向光補充說,“是讓我們像野火一樣,在他們的補給線上燒起來。”
“那我們就燒。”趙大虎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五個營分兩組。”楊正說,“三營和四營一組,向東打石門口。一營和二營一組,向西打杏樹坳。
孫德勝的騎兵負責在兩路之間遊動,牽制公路上可能出現的援軍。方進和蘇羅通配屬西線,羅大山帶炮班配屬東線。”
“今晚準備,明天天黑出發。”楊正說,“黎明前發起攻擊。”
趙大虎一聽,愣了:“明天我也去。”
“你腿不能走。”楊正說。
“我坐騾車。到了地方不衝,給你們看看地圖也行。”趙大虎梗著脖子,“我在駐地裡憋得快長毛了。”
楊正看著他。陳孝全忽然說:“讓他去。坐車,不衝,讓他待在後方。”
趙大虎眼睛亮了起來。楊正沉吟片刻,說:“可以,但你得跟秦醫師說好。她要是攔,你就不去。”
“她攔不住。”趙大虎咧嘴笑了。
第二天天黑後,部隊分兩路出發。
西線由楊正親自指揮。趙大虎坐在一輛騾車上,半個身子被油布裹著,兩個二營的老兵一左一右守著他。
陳孝全帶著一營走在前面,曾大輝帶三營取道東側山樑,往石門口方向穿插。孫德勝帶騎兵沿公路遊動,像一條蛇,在夜色裡游來游去。
這天夜裡沒有月亮,星光也淡。部隊摸到杏樹坳外時,已近寅時。林小野已帶人在前面探過,說村口有重機槍,藏在土坯牆後面,電話線已經剪了。
方進在公路西邊小土坡上架起蘇羅通。這次他沒有等,直接對劉小滿說:“等前面響槍,就打村口那個位置。”
劉小滿點頭。他蹲在一旁,把彈道板用油布裹著,只露出半塊。
槍聲在三聲短哨後響起。一營的尖兵從南側沿田埂摸過去,村口兩個哨兵還沒喊出聲,就被按倒在地。
緊接著,陳孝全帶人從正面突進去。村口那挺重機槍還沒完全架起來,就被方進的蘇羅通一梭子打翻了。炮聲在山谷裡滾出去,像一記悶雷。
村內偽軍最先崩潰,有扔了槍就跑的,有跪在牆根兒下哭的。幾個頑抗的鬼子被一營堵在糧站裡,像夾在門縫裡的老鼠,掙扎了幾輪,最後被全數清掉。
戰鬥結束得很快,比預想的還快。等孫德勝的騎兵從北邊繞過來時,杏樹坳已經打掃完了。
楊正站在村口,身後是燃著餘火的糧站。他望向村後公路,路面上落了露水,在黑夜裡泛著一層細碎的光。
“東線呢?”他問。
“還沒訊息。”齊明遠說。
楊正看了一眼天空。東邊有一點極淡的灰,快要天亮了。
就在這時,林小野從夜霧裡跑出來,喘得利害,說:“團長,東線那邊,石門口出了點麻煩。曾大輝已經拿下了村子,但清點物資時,發現糧站裡是空的。鬼子好像提前把物資轉走了。”
楊正的臉在暗處看不清表情。他問:“石門口拿下了?”
“拿下了,但沒繳到東西。曾大輝在附近搜,沒見到。”林小野停了一下,“還有,孫營長的騎兵說,北邊公路上有動靜,可能是小股敵人沿路往這邊來了。”
楊正沉默了十幾秒,然後對傳令兵說:“讓陳孝全帶一營先佔領公路北側高地,設伏。東線那邊叫三營迅速歸建。方進帶蘇羅通往公路南側移動,封住往南去的口子。騎兵在外圍遊動。”
天還沒亮,新的戰鬥又打響了。
從北邊來的鬼子是杏樹坳守軍之前派出去押糧的輜重隊,帶著六輛大車,車上沒多少糧,但有幾個穿便衣的漢奸領路。
他們打著馬燈,慢騰騰地從北邊過來,完全不知道村子已經換了主。等看見村口火堆旁站著的不是自己人,才慌忙調頭,已經晚了。
一營從公路兩側俯衝下去,喊殺聲短而急。輜重隊無險可守,很快被包了餃子。陳孝全踹開一輛大車上的糧袋,裡面是空的。他的臉色沉了沉,但沒說話。
趙大虎坐在騾車上,遠遠聽見槍聲,身子不自覺地挺了起來。他的腿很疼,但臉上卻露出一點笑意:“聽這聲兒,咱們沒虧。”
天光大亮。槍聲終於止了。東邊石門口的煙火氣還沒散盡,西邊公路上,一隊騾馬拉著一批繳獲的藥品和彈藥,緩緩往回走。
趙大虎坐在其中一輛騾車上,眯著眼,朝南望。他的右腿前面,架著那支陳孝全帶給他的三八式。
“營長,還疼不疼?”王二柱從車後走過來,小聲問。
“不疼。”趙大虎說,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問,“王二柱,你覺得北平遠不遠?”
王二柱歪頭想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但只要還走,總能到。”
趙大虎笑了笑,靠在騾車上,慢慢合上了眼睛。
晨霧又漫上來了,把遠山遮成一片模糊的灰。風吹過河谷,吹起騾車上一點灰土。隊伍還在路上,朝著西北,朝著北平。
車往前行。路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