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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差一點點

曾大輝帶著三營尖刀排摸到城牆東南角的排水溝口時,天色已經大亮。

正面戰場傳來的槍炮聲震得溝口上的碎磚簌簌往下掉,幾塊被炮火震松的青磚從溝口上方滾下來,落在林小野腳邊。

林小野蹲在溝口旁邊,把駁殼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又裝回去。

他在這裡等了快半個時辰,正面佯攻已經打響,趙大虎和陳孝全正在用火力吸引鬼子的注意力,溝口這邊暫時還是一片死寂。

“溝裡什麼情況?”曾大輝蹲下來,壓低嗓子問。

“溝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彎腰透過。”

林小野把彈匣往槍裡一插,手指在溝口邊緣的碎石上劃了一道,“中間有一段塌方,露出幾根鏽蝕的鐵筋,人要從鐵筋中間的縫隙鑽過去。昨晚我爬進去的時候還能過,現在——”

他抬頭看了一眼溝口上方還在簌簌往下掉碎石的城牆,“剛才城牆內側連環爆破震鬆了上方的土層,不知道塌方段現在還能不能過。”

“出口在哪?”

“一片廢棄民房後面。離鬼子的機槍陣地很近——陣地上有兩挺九二式重機槍,三挺歪把子,擲彈筒組藏在廢墟後方的地窖裡。”

林小野把駁殼槍從腰裡拔出來,扳開擊錘,“我帶路。昨晚爬過一次,路線都記在腦子裡了。”

曾大輝只說了兩個字:“帶路。”

他把軍刀往腰間一插,彎腰鑽進了排水溝。身後尖刀排的戰士一個接一個跟上,刺刀上塗了泥巴防止反光,鋼盔用布條纏得嚴嚴實實。

溝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溝口漏進來的一縷晨光照亮了前面幾尺遠的爛泥地。

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和硝煙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溝壁上全是溼滑的青苔,手摸上去又冷又黏。

有人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有人在黑暗中緊緊攥著步槍的握把,但他們相信走在前面的那個人——這個從界碑店一路打過來的老兵,每一次都衝在最前面,每一次都把最難的活攬在自己身上。

曾大輝彎腰在狹窄的溝道中前進,頭頂時不時有碎石從溝壁縫隙裡掉下來,落在他的鋼盔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他的左肩在之前被碎石稜角刮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沒有放慢腳步。

正面佯攻每多撐一分鐘,趙大虎和陳孝全那邊就多一分傷亡。

正面戰場上,趙大虎趴在碎石堆後面,左肩上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血。

他把歪把子機槍往沙袋上一架,對準廢墟頂部的鬼子火力點猛烈掃射,嘴裡罵罵咧咧:

“狗日的小鬼子——老子讓你們看看什麼叫正面強攻!都給老子往死裡打!機槍不要停!擲彈筒往廢墟後方轟——別讓鬼子有機會補位!”

方進的蘇羅通炮口放平,穿甲燃燒彈拖著亮紅色的曳光軌跡精準命中廢墟縫隙中的鬼子機槍巢。

彈頭鑽進廢墟內部後燃燒劑在封閉空間裡炸開,高溫火焰裹著濃煙從縫隙裡噴湧而出,裡面的鬼子機槍手混身是火地從廢墟後面滾出來。

劉小滿蹲在卡車後廂裡,在彈藥箱木板上歪歪扭扭地記著數——“保定,佯攻,又敲掉一個。”

陳孝全帶著一營從左側同時發起佯攻。

他把全營的輕重機槍全部部署在側翼廢墟的制高點上,交叉火力從多個角度覆蓋廢墟頂部,把鬼子的火力點壓在廢墟縫隙裡抬不起頭。

擲彈筒手蹲在反斜面後面,榴彈一發接一發地越過廢墟落在鬼子陣地的後方,炸得鬼子的預備隊無法沿交通壕往前補位。

鬼子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火力打懵了。廢墟頂部的機槍手被壓得不敢探出頭來,預備隊在交通壕裡被擲彈筒炸得七零八落。

鬼子指揮官趴在廢墟後方的掩體裡,攥著望遠鏡的手青筋暴起,嘶聲下令:“所有機槍組調到廢墟頂部補位!八路軍要強攻正面了!”

傳令兵在廢墟中穿梭,殘存的機槍組從城牆北側往豁口方向調動。廢墟頂部的射擊孔又重新噴出火舌,子彈潑水般朝趙大虎的佯攻部隊傾瀉。

排水溝內,林小野在黑暗中舉起手,示意停止前進。

他們已經到了昨晚林小野標記的位置——那道塌方段。

昨晚林小野鑽過去的時候,幾根鏽蝕的鐵筋中間的縫隙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但現在上方被震松的土層塌下來一大片碎石,把最窄的那段縫隙堵住了一大半。

一個戰士試圖從碎石上方爬過去,手剛碰到碎石邊緣,更多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差點把他埋住。

林小野蹲在碎石堆前面,手指在碎石縫隙間摸索著,臉色越來越沉。

“昨晚我鑽過去的時候還能過。現在——我往後退,你們繞開——”

“不行。”曾大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他蹲在碎石堆前面,用手摸索著碎石的縫隙。

碎石是從上方塌下來的,把原來的縫隙堵住了大半,但碎石下方還有一道窄縫,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鑽過去。他抬起頭看著林小野:“繞路要多久?”

林小野沉默了片刻。“最近的另一個排水溝出口在南邊好幾百步。從這裡退回去,繞過城牆東南角再找下一個入口——至少要大半個時辰。而且那邊鬼子的兵力部署不清楚,很可能還有別的雷區。”

“來不及。”曾大輝把軍刀往腰間一插,側身鑽進了那條窄縫。

碎石邊緣的稜角刮破了他的軍裝,劃破了他左肩的皮膚——那道傷口是之前在別處留下的舊傷,現在又被新的碎石稜角重新撕開。

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溝底的爛泥裡。

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往前蹭,肩胛骨在狹窄的石縫中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鑽過去之後他轉過身,伸手接應後面的戰士。

戰士們看著營長用身體在碎石堆中擠出一條通道,他的左肩還在淌血,滴在溝底的爛泥裡。

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跟上。一個接一個,側身鑽過那條被營長的血浸溼的窄縫。

曾大輝從溝口鑽出來時,前方是一片被炸塌的廢棄民房。

殘垣斷壁間散落著被炮火炸碎的傢俱和磚瓦,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燃燒木材的焦糊味。

他蹲在廢墟陰影裡掃了一圈——右側幾十步遠就是鬼子的機槍陣地,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正在交替掃射,三挺歪把子分散在側翼,擲彈筒組蹲在地窖口旁邊裝填榴彈。

鬼子機槍手們全神貫注地朝廢墟頂部的正面佯攻部隊開火,完全沒注意到側翼有人摸過來。

一個鬼子哨兵正蹲在民房拐角處換彈。

他的步槍靠在牆上,手裡捏著一個彈夾,嘴裡還叼著半截沒吃完的乾糧。

他餘光看見一個滿身泥濘、肩膀上還在淌血的八路軍從廢墟陰影裡冒出來,眼睛猛地瞪大,乾糧從嘴裡掉下來。

他慌忙去抓靠在牆上的步槍,手指剛碰到槍托,曾大輝已經拔出軍刀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

刀刃從肋骨間無聲地滑進去,切斷心臟的瞬間鮮血噴湧而出。

曾大輝用手捂住哨兵的嘴,把人拖到廢墟後面輕輕放下。

刀尖從後背戳出來釘在斷牆上,他拔刀時鮮血噴了一袖子,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把刀在靴子底上蹭了蹭刀鋒上的血,壓低嗓子對身後的林小野說了句“繼續”,然後帶著戰士們沿廢墟陰影朝鬼子機槍陣地摸去。

三營的尖刀排散開在廢墟陰影中,刺刀在黑暗中無聲地閃著冷光。

曾大輝蹲在廢墟拐角處,能清楚地看見陣地上兩挺九二式重機槍正在交替掃射,三挺歪把子分散在側翼,擲彈筒組蹲在地窖口旁邊裝填榴彈。

他壓低嗓子對身後的尖兵說:“先打擲彈筒組——別讓他們往溝口方向發射榴彈。

然後從側翼壓上去,先打重機槍,再打歪把子。逐個點名,不要漏掉任何一個火力點。”

三營的戰士從廢墟陰影中無聲地湧出來。曾大輝第一個衝出去,駁殼槍連開兩槍打翻了正蹲在地窖口旁邊裝填榴彈的擲彈筒手。

那鬼子兵手裡的榴彈還沒塞進筒口就歪倒在地上,榴彈從他鬆開的指尖滾落。

他身後的機槍手端著歪把子從側翼掃射,子彈交叉覆蓋了整個機槍陣地。

鬼子的重機槍手們正全神貫注地壓制正面,完全沒料到側翼會突然殺出一支八路軍。

第一個重機槍手被掃射擊中後背,慘叫著趴在槍身上,第二個重機槍手慌忙調轉槍口,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就被曾大輝從側面一刀劈翻在地。

刀鋒切斷了他的鎖骨和肋骨,鮮血噴在彈藥箱上濺出一片暗紅色的扇形。

三挺歪把子機槍手發現情況不對,有人試圖扛起機槍往後方撤,有人趴在沙袋後面朝曾大輝的方向開火。

子彈擦著曾大輝的耳朵飛過打在他身後的斷牆上,碎磚崩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口子。

曾大輝沒有停步——他側身閃過第二輪掃射,反手一刀削掉了旁邊一個正在換彈的鬼子副射手的半個肩膀。

林小野從側面衝上去一槍打翻了試圖扛著機槍逃跑的射手,駁殼槍的子彈打穿了那鬼子的後腦。

擲彈筒組的彈藥箱被機槍掃射引燃。

幾個彈藥箱同時殉爆,轟的一聲炸開一團火球,衝擊波把旁邊的沙袋工事掀翻在地。

地窖口被炸塌了半邊,裡面的備用榴彈被衝擊波引爆,又是一連串悶響。

整個機槍陣地陷入一片混亂——重機槍歪倒在沙袋上,歪把子的槍管還在冒著青煙,鬼子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廢墟上,殘存的幾個鬼子兵慌不擇路地往廢墟後方逃竄,被三營的戰士追上逐個捅翻。

趙大虎趴在正面碎石堆上,左肩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好幾層。

他正端著歪把子朝廢墟頂部掃射,忽然看見廢墟上方那幾個一直在瘋狂掃射的射擊孔同時啞了火。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他把歪把子往沙袋上一架,騰地站起來,嘶聲衝身後的戰士們吼道:“老曾打掉鬼子的機槍了!二營的——跟老子壓上去!”

他從碎石堆後面一躍而出,腳步踩在碎磚上滑了好幾次但一步沒停。身後的二營戰士從他身邊湧過去,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陳孝全從左側同時發起衝鋒,一營的戰士沿廢墟邊緣壓上,把殘存的鬼子火力點逐個拔除。

一個鬼子機槍手從廢墟縫隙裡探出槍管剛想朝二營掃射,被陳孝全抬手一槍打穿了手腕,慘叫著從廢墟上滾下來。

劉鐵鋼帶著四營尖兵從排水溝跟進。

他們經過塌方段時看見碎石堆上殘留的血跡——那是曾大輝鑽過去時被碎石稜角刮破左肩留下的,血跡還沒有完全乾涸,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四營的戰士們一個接一個鑽過那條被營長用身體擠開的窄縫,從溝口鑽出來迅速展開,鞏固突破口。

劉鐵鋼蹲在溝口旁邊,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那本牛皮筆記本,在本子上畫了個簡易的地形圖示註了廢墟後方的位置,然後壓低嗓子對身後的各班長說:

“四營的任務是鞏固突破口——別讓鬼子從側翼反撲把口子封上。沿廢墟邊緣佈防,機槍組架在左側高點,擲彈筒集中放在右側反斜面後面。

記住了——逐屋清,別急躁。踹門之前先往門縫裡塞手雷,炸完了再進。”

四營的戰士迅速散開,在廢墟邊緣建立了環形防線。

他們在大同學會了逐屋清剿和堵截排水溝滲透,現在在保定城內已能熟練地應對各種巷戰情況。

每個班都配了警戒哨盯著巷口和屋頂,每清完一間民房就讓戰士在牆上畫個圈做標記。

夕陽西斜時,保定城內的槍聲漸漸稀疏。

城牆上的膏藥旗歪歪斜斜地墜下來落在城牆根下的碎磚堆上。擔架隊沿著城牆根往來不絕,把犧牲戰友的遺體抬上擔架。

有人還保持著衝鋒時的姿勢,手指緊緊攥著已經打光子彈的步槍。

楊正站在城牆豁口頂端,面前是還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

豁口後方的廢墟堆已經被工兵排清理出一條通道,擔架隊沿著通道往來不絕。

他手裡拿著劉向光剛彙總的傷亡統計,每一頁都翻得很慢。

曾大輝從廢墟後面走上來。他的軍裝上全是土和泥濘,左肩上的傷口已被秦醫師縫好,繃帶纏得整整齊齊,但軍裝左邊袖子被碎石稜角撕開的那道口子還在。

他從兜裡摸出一顆鮮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走到楊正面前站定。

楊正沒有馬上說話,只是伸出手在曾大輝沒受傷的右肩上用力拍了拍。“肩膀怎麼樣?”

“縫了幾針。不礙事。”曾大輝把棗核揣回兜裡,“排水溝的路線已經標好了。下一座城,三營還是穿插。”

趙大虎從正面陣地上走上來。

他的左肩繃帶又被血浸透了一層,右邊褲腿又多了幾個彈孔,但他還能自己走路,還能朝楊正敬禮。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先看了看曾大輝左肩上新纏的繃帶,又看了看楊正手裡的傷亡統計,嘴巴動了兩下,最後只說了句:“老曾,今天要不是你從側翼摸上去,二營傷亡還要翻一倍。”

曾大輝看了他一眼。“正面佯攻打得狠,吸引住了火力。穿插才能得手。”

趙大虎咧嘴笑了,伸出沒受傷的右手在曾大輝的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力道比平時輕了不少。

陳孝全從左側陣地上走上來,左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他把駁殼槍插回腰間,走到楊正面前站定。

楊正沒有問他傷亡數字,只是點了點頭。

陳孝全也點了點頭——兩人之間不需要多說什麼。

劉鐵鋼從廢墟後方大步走過來,胸前口袋裡還揣著那本牛皮筆記本。他在本子上已經畫好了保定城內的簡易街巷地圖,標註了各個火力點的位置。

楊正把傷亡統計摺好放進口袋裡,轉過身望著城內還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

“給旅長髮報。保定攻克城牆,新二團正在打掃戰場。城牆內側發現預製爆破工事,鬼子在改變防禦策略。”

齊明遠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下城樓。

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從常寧村到這裡,每一步都是拿命換的。

現在保定也拿下來了。他彈了彈菸灰,望著東邊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更遠的群山輪廓,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大步朝城樓下走去。接下來就是北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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