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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鬼子反撲

保定城南的夜色濃得像磨過的墨。

楊正站在城牆上,面前攤著剛繳獲的保定守軍作戰地圖,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他低頭看著地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劉向光端著一碗剛燒開晾溫的白水走過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各營收攏的傷亡統計出來了。一營和二營傷亡較重,三營在排水溝穿插中損失最輕,四營作為預備隊基本沒有損失。彈藥補充已按戰前標準全部到位。”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把統計表放在地圖旁邊。

楊正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城牆豁口處的火把還在夜風中搖曳,戰士們正在連夜搶修工事,鐵鍬鏟進碎磚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齊明遠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敵情通報。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

“團長,旅部急電。華北方面軍正在集結殘餘機動兵力,規模約兩個師團,從北平、天津方向南下。

意圖很明確——趁我新二團在保定立足未穩之際,發動大規模反撲,奪回保定。前鋒已與孫德勝的騎兵巡邏隊交火。”

楊正接過電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鬼子的反撲在他預料之中——保定是北平的南大門,保定一失,北平門戶洞開。

華北方面軍不會坐視自己的南大門被八路軍拿下,與其在北平城下被動挨打,不如趁新二團剛打完保定、彈藥消耗未補、傷亡未復的視窗期主動出擊。

這是合理的軍事選擇。

但楊正不打算在保定城下跟鬼子硬碰硬。

保定的城牆在攻堅時被炸得千瘡百孔,城牆內側的預製爆破工事把街道炸成了廢墟堆,不利於防禦。

與其被動守城,不如誘敵深入——在保定以南的開闊地設伏,吃掉鬼子的前鋒,打亂其反撲節奏,為後續向北平推進掃清障礙。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保定以南那片開闊地上畫了個圈。

“政委你看——這片開闊地是打伏擊的絕佳地形。鬼子從北往南攻,我們主動撤出保定城,拉開一個口袋。

一營在正面阻擊,佯裝潰退,把鬼子往口袋裡引。三營從西側丘陵迂迴穿插,切斷鬼子退路。

二營和四營作為伏擊主力,部署在口袋兩側。炮兵營部署在口袋後方的高地上,方進的蘇羅通部署在口袋入口兩側專打鬼子的裝甲單位。騎兵營在外圍機動,截殺潰逃殘兵。”

他轉過身看著齊明遠,“給陳旅長髮報。把我們誘敵深入的方案詳細報上去——就說新二團不打算在保定城下跟鬼子硬碰硬,要把鬼子引到保定以南的開闊地設伏。

請旅部協調新一團在保定以北牽制鬼子後續部隊,獨立團在東側警戒天津方向可能來援之敵。

整個口袋陣需要各團協同,必須在旅部統一指揮下展開。”

齊明遠飛快地記錄完電報內容,轉身快步朝電臺室走去。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望著窗外月光下沉睡的開闊地,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團長,從常寧村一路打過來,咱們的戰術從來沒重複過。鬼子以為咱們會像守大同那樣死守保定——但他們錯了。城牆能擋住人,也能困住人。把敵人引出來打,主動權在自己手裡。”

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政委,鬼子從大同之後一直在研究咱們的戰術。他們在城牆內側埋炸藥,把城牆本身變成陷井。

但他們只研究到了咱們攻堅的套路,還沒研究到咱們野戰的本事。這次給他們上一課——新二團不只會攻城,還會打野戰。”

陳孝全蹲在保定城南外圍的一處土坎後面。他的左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一營的戰士正在他身後連夜構築阻擊陣地——不是真打算死守,但必須做得像真的一樣。

他讓戰士們在土坎上架了雙層沙袋,輕重機槍全部部署在顯眼位置,還在陣地前方埋了假地雷——用空彈藥箱壓出來的痕跡,從遠處看跟真雷區一模一樣。

“都他娘仔細點!”他壓低嗓子衝戰士們喊道,“沙袋別堆太整齊,故意留幾個缺口——潰退的部隊陣地不可能太規整。

還有那些空彈藥箱,散在陣地上,別碼整齊,要像倉皇撤退時來不及帶走的樣子。”

一個戰士蹲在機槍巢旁邊,把幾個空彈藥箱胡亂踢倒在戰壕沿上,又從兜裡掏出一塊破布掛在沙袋角上——那是從繳獲的日軍軍裝上撕下來的,遠遠看去像是撤退時被扯掉的軍裝碎片。

陳孝全蹲在土坎後面,把幾個連長叫到跟前。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被硝煙燻得粗糙的臉難得浮起一絲冷峻的笑意。

“明天拂曉鬼子開始進攻。我們先頂住前兩波,第三步退到第二道防線,第四步再退到第三道防線。

每退一步都要讓鬼子以為我們是真撐不住了——潰退是一門技術活。退得太快鬼子會起疑,退得太慢傷亡會增大。

節奏要把握好——機槍組先撤,步槍組邊打邊退,擲彈筒留在最後掩護。

每條防線撤退前都要丟幾支空槍在陣地上,散幾箱空彈藥箱,讓鬼子覺得我們是倉皇逃跑,不是有計劃的後撤。”

一連長蹲在旁邊,把駁殼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營長,要是鬼子不追怎麼辦?”

“他們會追的。”陳孝全語氣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從大同到保定,鬼子守城的時候沒贏過一次,他們憋了一肚子氣。

現在好不容易等到大規模反撲,看見我們‘潰退’,不追才怪。追上來,就進楊團長的口袋了。”

與此同時,趙大虎蹲在口袋西側的山坡上,右肩和右腿的繃帶已經拆了,軍裝穿得整整齊齊。

身後是二營的戰士,正在用灌木枝和偽裝網覆蓋機槍巢。月光灑在山坡上,把戰士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趙大虎把幾個連長叫到山坡上,指著山坡下的開闊地,壓低嗓子交代火力配置。

“正面不用咱們操心,有陳孝全拖著。我們營的機槍全部架在反斜面後面,鬼子進了口袋之後才能開火——提前開火就是暴露位置,會把鬼子的炮兵引過來。”

他把駁殼槍從腰裡拔出來,用槍口點了點山坡左側那片窪地。“擲彈筒全部集中放在那片窪地裡,提前標定座標。

第一輪齊射打口袋入口,截斷鬼子先頭部隊和後續部隊的聯絡;第二輪打口袋中央,把鬼子行軍縱隊攔腰截斷;第三輪往後退幾步,封住口袋出口。

都他娘給我記準了——每輪射擊區域不能重疊,打完一輪立刻換位置,別讓鬼子的擲彈筒循著彈道反推回來。”

二連長蹲在他旁邊,在筆記本上畫著座標圖,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緊張。

他跟著趙大虎從常寧村一路打過來,知道這次伏擊的規模有多大。

鬼子兩個師團的前鋒,新二團要張開一個大口袋,把他們都吞進去。

趙大虎拍了拍二連長的肩膀。“別抖。明天打起來,你負責盯口袋入口。鬼子進了口袋之後,你那邊的機槍最先開火——打早了鬼子還沒全進來,打晚了口袋合不上。時機就靠你把握。”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臉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對了——明天打起來,你可得給老子數著繳獲多少條槍。

上次打大同的時候,陳孝全那邊偽軍投降多,繳獲比我們多好幾條。這回咱們在反斜面伏擊,鬼子的重武器全堵在公路上,繳獲肯定比一營多。這回說什麼也得壓他一頭。”

三營在天亮前最後一個時辰出發了。他們要連夜穿插到保定以西的丘陵地帶,繞到鬼子後方,切斷退路。

夜色中三營的戰士沿著山脊快速前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火把。曾大輝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顆鮮棗——不是從保定繳獲的,是從大同帶來的。

這顆棗比界碑店那顆青棗甜得多,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

他蹲在山脊上,月光把他臉上那道舊刀疤照得泛白。

幾個連長圍在他旁邊,他壓低嗓子交代任務,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二連負責打指揮所。鬼子行軍的時候,指揮所一般在隊伍中段,幾輛裝甲車旁邊架天線的就是。

動作要快——裝甲車的機槍手要第一時間敲掉,別讓他們有機會用車載電臺向後方發報。”

“三連負責打炮兵陣地。

鬼子的炮兵通常拖在隊伍最後面,等他們進入射程,二連先動手吸引注意力,三連從側翼摸上去——別急著開火,摸到離炮位幾十步的地方,用手雷炸掉他們的彈藥箱。

彈藥箱一殉爆,炮兵陣地自己就亂了。”

“四連在公路上埋地雷封鎖退路。動作要快——從發起突襲到清剿完畢,必須控制在一段時間內。過了這個時間,鬼子的後續部隊就會壓上來。”

他頓了頓,把棗核揣回兜裡,站起來望著遠處月光下隱約可見的公路輪廓,說了四個字——“動作要快。”

四連連長蹲在地上在筆記本上畫著公路的地形圖,猶豫了一下,開口時聲音壓低了幾分:

“營長,這次穿插的距離比界碑店和保定都遠,而且鬼子這次規模更大,後續部隊離得近。如果咱們沒能及時撤出來——”

曾大輝打斷他。“撤不出來就不撤。卡住公路,不讓後續部隊過去,就是勝利。”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三營的戰士們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默默攥緊了手裡的槍。

劉鐵鋼帶著四營部署在口袋東側的窪地裡。保定外圍清剿戰之後四營的編制又齊了,新兵補充到位,彈藥充足。

他把全營的輕重機槍全部部署在窪地邊緣的土坎上,射界覆蓋口袋正面的開闊地。

趙大虎之前教他的那些巷戰要領都記在牛皮筆記本上——衝鋒節奏要穩、機槍掩護要跟得上、兩側死角要留警戒哨。

他在本子上翻到最新一頁,畫了個簡易地形圖,標註了各連的火力配置和衝鋒路線。

然後他把幾個班長叫到跟前,把本子攤在地上。

“四營跟二營同時發起攻擊。二營從西邊壓,四營從東邊壓,把鬼子夾在中間。

衝鋒的時候別急躁——咱們在太原、大同的教訓都記得,巷子裡不能只顧往前衝,兩側屋頂和地窖都要留人警戒。

這次是野外伏擊,比巷戰簡單,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他指了指窪地邊緣的幾個高點,“機槍組部署在土坎上,等二營先開火,鬼子往西邊還擊的時候,我們從東邊突然壓上去。出其不意,打鬼子一個措手不及。”

一個新兵蹲在旁邊,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站得筆直。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有點緊張:“營長,上次在保定打阻擊的時候,你跟我們說過太原和大同的事。那時候你說咱們四營在太原衝得太快吃了虧,現在還會犯那個錯嗎?”

劉鐵鋼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在那新兵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不會了。”

他只說了兩個字,但語氣很重。

他想起太原巷戰時趙大虎在城樓上語重心長地罵他“衝鋒太急躁”,想起忻州攻堅時王排長和三排長犧牲前的教誨,想起大同行軍途中趙大虎蹲在廢墟上教他踹門之前先扔手雷。

這些教訓都是拿命換來的,每一課都刻在本子上,也刻在心裡。

現在他站在保定以南這片窪地裡,面前是一個即將展開的巨大口袋陣,而四營的任務——是從東側同時發起攻擊,把口袋裡的鬼子全部兜住。

羅大山蹲在口袋後方的高地上,面前是十幾門步兵炮。

觀測手們趴在制高點上反覆確認著射擊座標,月光照在他們的望遠鏡上,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冷光。

羅大山把觀測手趙長順留下的那臺望遠鏡掛在脖子上,鏡筒上那道被彈片劃出的劃痕在月色下泛著暗光。他蹲在炮彈箱旁邊,拿粉筆在地上畫著射擊區域。

“都他娘記準了——第一輪覆蓋口袋入口,專打鬼子的先頭部隊和裝甲車。

他們剛從北邊壓過來的時候隊形最密集,裝甲車走在最前面,一輪急速射把他們的先頭部隊壓死在入口位置,後面的步兵就不敢往前衝了。”

“第二輪延伸射擊打口袋中央,把鬼子的行軍縱隊攔腰截斷。這個區域的座標要算準——打早了落在口袋外面炸不到人,打晚了落在我們自己的陣地上就麻煩了。”

“第三輪覆蓋口袋出口,封住鬼子的退路。這個區域的座標是觀測手反覆確認過的,就是公路最窄的那段。

兩邊是山丘,中間只有一條窄路,幾排炮彈砸過去,路面全炸成大坑,鬼子想倒車都倒不了。”

他站起來,把粉筆頭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炮彈全部提前裝車。打完第一輪立刻轉移陣地——鬼子的炮兵肯定會沿著彈道反推我們的位置。

觀測手留在高地上持續報座標,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陣地。”

新來的觀測手們站在他身後,脖子上掛著安康山新造的望遠鏡,鏡筒上還沒有劃痕。

但他們都知道趙長順的名字,都知道觀測哨東側那片被彈片削掉了一半的城磚,都知道“觀測手是炮兵的眼睛,眼睛不能閉”。

方進蹲在口袋入口兩側的土坎上,八門蘇羅通分成兩組部署,炮口放平對準公路方向。

劉小滿蹲在旁邊,手裡攥著那截粉筆頭,在彈藥箱木板上畫著彈道圖。月光灑在炮管上,反射出幽藍的冷光。

方進把穿甲燃燒彈和高爆彈按比例分配到每門炮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穿甲彈打裝甲車和坦克,高爆彈打步兵叢集。鬼子的坦克從北邊來,蘇羅通是口袋陣的第一道閘門——坦克進了口袋,先把頭車打癱堵住路,後面的坦克就展不開。

頭車打履帶,尾車打發動機艙,中間的車被堵在公路上就是活靶子。”

劉小滿點了點頭,在木板邊緣畫了個坦克的簡易輪廓,在旁邊標註——“頭車履帶,尾車發動機”。

經過這段時間的實戰磨鍊,他已經不需要方進反覆提示就能準確地理解戰術意圖。

方進把右眼貼上瞄準鏡,手指搭在擊發鈕上,呼吸平穩而緩慢。

孫德勝帶著騎兵營部署在口袋陣外圍的公路兩側。

他的任務是截殺潰逃殘兵、砍斷電話線、收容俘虜。騎兵營的戰馬都藏在公路兩側的灌木叢裡,馬蹄子裹上了棉布不許發出聲響。

孫德勝把黑子的韁繩緊了緊,黑子打了個響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對孫明說騎兵在口袋陣合攏之前不能暴露——等羅大山的炮一響,騎兵從側翼衝出去砍電話線,把鬼子的傳令兵全堵在口袋裡。

“堡壘之間的電話線一根不留,傳令兵一個也別放過去。不管是騎馬的還是跑步的,全截下來。”

孫明把匕首從靴筒裡拔出來在手指間轉了轉,咧嘴笑著說明白,砍電話線這活騎兵最拿手。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抬頭看了看月色下寂靜的公路。月光灑在開闊地上,把遠處的山丘和近處的灌木叢鍍上了一層冷白的光。

在這個寂靜的夜裡,五千多人的部隊正在月光下無聲地展開,而鬼子還在北邊拼命趕路,渾然不知前方有一個巨大的口袋正在張開。

楊正站在保定城牆上,月光灑在他臉上。

劉向光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片月光下隱約可見的開闊地。

開闊地上,各營的戰士正在連夜進入伏擊陣地,沒有火把,沒有聲響,只有月光下一個個灰色的影子在無聲地移動。

齊明遠從電臺室快步走出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走到楊正面前立正敬禮。“團長,旅部回電。”

楊正接過電報湊到燈下掃了一眼。

陳旅長的回電很簡潔——“同意誘敵方案。已令新一團在保定以北牽制,獨立團在東側警戒。務必全殲來犯之敵前鋒,為後續向北平推進掃清障礙。”

楊正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轉過身對劉向光說:“各營進入預定位置,拂曉前全部就位。鬼子要來——就讓他們來吧。”

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月光下緩緩散開,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豁口,落在更北方的群山之間。

那裡是北平的方向,也是鬼子反撲部隊正在集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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