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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兵臨保定

從大同到保定的官道沿著太行山東麓蜿蜒北上,兩側山勢漸次低緩,從晉北的崇山峻嶺過渡為華北平原的起伏丘陵。

新二團五千餘人的隊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條綿延數里的灰色長龍,步兵縱隊走在道路正中,騎兵兩翼散開警戒,炮兵營的騾馬輜重隊和繳獲的日軍卡車壓在隊伍末尾。

方進坐在副駕駛上,右眼習慣性地貼著瞄準鏡——不是為了瞄準什麼,只是透過鏡片望著前方蜿蜒的山道。

劉小滿坐在卡車後廂裡,手裡攥著那截粉筆頭,在彈藥箱木板上練習畫彈道圖。

沿途殘存的小型據點望風而降。大同戰役之後,華北日軍將殘餘兵力收縮在保定、北平、天津三角區域內,野外據點基本被放棄。

偶爾有幾個頑抗的,被羅大山的步兵炮轟上幾輪、方進的蘇羅通敲掉幾個射擊孔,便也偃旗息鼓了。

行軍途中楊正接到了旅部發來的敵情通報。齊明遠策馬從後面追上來,把剛譯好的電報遞到他手裡。

楊正勒住馬,藉著晨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把電報遞給旁邊的劉向光。

“保定守軍以日軍一個師團殘部為主力,加上從大同、忻州潰退下來的散兵遊勇和偽軍一個旅,總兵力雖不小但戰鬥意志參差不齊。

真正的硬骨頭是外圍堡壘群——數十個鋼筋混凝土碉堡,環形防禦,交通壕聯接,火力互相支援。

拔掉外圍堡壘群是攻城的前提。”

劉向光接過電報看完,推了推眼鏡。“一個師團殘部加一個偽軍旅,兵力不算少,但指揮體系肯定混亂。從大同和忻州潰退下來的殘兵跟保定原守軍之間,誰聽誰的都搞不清楚。

偽軍更不用說了——咱們的鐵皮喇叭在太原、忻州都好使,在保定應該也不差。”

“偽軍好辦。”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關鍵還是外圍堡壘群。數十個碉堡,每個都要拔掉,逐個啃太費時間。

讓各營分片負責,齊頭並進——陳孝全負責南側,趙大虎負責正面,曾大輝帶三營穿插到北側丘陵地帶,劉鐵鋼的四營作為預備隊。

羅大山的炮和方進的蘇羅通配屬到各營,逐個點名,今天天黑前必須把外圍全部清乾淨。”

他頓了頓,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傳令各營長到前面來開會。”

片刻後,幾個營長陸續策馬趕到。趙大虎第一個到,軍裝領口敞開著,臉上還殘留著早上翻牆時蹭的一道灰印。

他從大同出發時偷跑歸隊被楊正當場拆穿,秦醫師讓他每隔幾天檢查一次傷口,他倒是乖乖去了,但每次換完藥就跑到二營駐地跟戰士們一起擦槍,一刻也閒不住。

陳孝全緊隨其後,軍裝穿得整整齊齊,左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曾大輝策馬走在最後面,嘴裡慢慢嚼著一顆鮮棗——從大同繳獲倉庫裡翻到的,棗肉很甜,他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

羅大山從騾子上跳下來,腰間那隻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隨著動作輕輕晃盪。

方進從卡車副駕駛上跳下來,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晨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劉鐵鋼從四營佇列前方大步走過來,胸前口袋裡揣著那本牛皮筆記本。孫德勝最後一個到,嘴裡叼著根草棍,馬靴上全是土。

楊正把地圖攤在路邊一塊被炮彈削平了半邊的石頭上,幾個營長圍著石頭站了一圈。

他用鉛筆在保定外圍畫了個圈,圈裡標註著幾十個小紅點——每一個紅點代表一個日軍碉堡,密密麻麻地分佈在保定城外,彼此之間以交通壕連線,形成了一道完整的環形防禦體系。

“各營分片負責,齊頭並進。陳孝全負責南側堡壘群,趙大虎負責正面,曾大輝帶三營穿插到北側丘陵地帶,那裡地形複雜,碉堡分散,適合山地迂迴。

劉鐵鋼的四營作為預備隊,哪裡需要就頂上去。羅大山的炮和方進的蘇羅通配屬到各營,逐個點名——今天天黑前必須把外圍全部清乾淨。外圍拔掉之後,保定就是第二座太原。”

“團長!”趙大虎第一個開口,嗓門大得把路邊樹上的幾隻山雀都驚飛了,“二營保證第一個打完!正面這些碉堡交給我們,保證一個不漏全給你拔了!”

“你每次都說第一個。”陳孝全語氣平淡,沒有看他。

“馬關鎮我就是第一個!太原我也是!大同我還是!”趙大虎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得意,“你算算——從常寧村開始,哪次硬仗二營不是衝在最前面?”

“常寧村你負責的是佯攻。馬關鎮你負責的是側翼。太原你是在城牆缺口開啟之後才衝進去的。大同——”陳孝全頓了頓,“大同你確實衝在最前面。但你也差點死在豁口上。”

趙大虎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陳孝全說得一點沒錯。他訕訕地揮了揮手,把矛頭轉向旁邊的曾大輝。

“老曾,你在北側丘陵地帶有把握嗎?山地穿插你在行,但北側那些碉堡又偏又遠,要不要我分你一個連?”

曾大輝慢慢嚼著棗肉,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只說了兩個字:“不遠。”

趙大虎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旁邊的羅大山端著搪瓷缸子嘿嘿笑了兩聲。方進蹲在石頭旁邊,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彈道曲線,頭也沒抬。

劉鐵鋼站在趙大虎身後,把筆記本掏出來記了幾筆——趙大虎剛才提到的大同巷戰教訓,他都記在本子上了。

孫德勝把草棍從嘴角左邊挪到右邊,慢悠悠地開口了:“你們爭你們的,騎兵營在外圍截殺傳令兵。堡壘之間的電話線,一根不留。”

楊正把鉛筆往地圖上一拍。“行動。”

保定外圍堡壘群攻堅戰在正午時分正式打響。

方進的蘇羅通卡車直接開到離碉堡很近的位置,炮口放平,穿甲燃燒彈從射擊孔精準鑽進碉堡內部,燃燒劑在封閉空間裡炸開,高溫火焰裹著濃煙從射擊孔裡噴湧而出。

裡面的鬼子機槍手被燒得慘叫連連,有人渾身是火地從碉堡後門逃出來,被等在外面的步兵一槍一個點名。

劉小滿蹲在卡車後廂裡,在彈藥箱木板上歪歪扭扭地記著數——“保定外圍,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每寫一個數字,他就抬頭看一眼那門還在噴火的蘇羅通,方進蹲在炮位後面紋絲不動,右眼始終沒有離開瞄準鏡。

“方連長!這個碉堡的射擊孔太小了,穿甲彈打不進去!”

方進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套住碉堡的通風口——那是一個被青磚半遮半掩的狹窄縫隙,比射擊孔小得多,但他之前在靶場上反覆試射過類似的目標。

“打不進去就打周圍。把磚炸碎,碎片就是彈片。”他穩穩按下擊發鈕,高爆彈精準命中通風口旁邊的磚牆,炸開的碎磚和彈片一起灌進碉堡內部,裡面的機槍瞬間啞了火。

劉小滿在木板上的數字旁邊又畫了個小圓圈,標註——“通風口”。

南側堡壘群,陳孝全帶著一營逐堡清剿。他的打法一如既往地穩——先用步兵炮轟開碉堡外圍的鐵絲網和沙袋工事,再用鐵皮喇叭喊話讓裡面的偽軍投降。

偽軍連長開門投降時雙手舉得老高,聲音都在打顫:“八路爺爺饒命!我們是被逼的!”

陳孝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只說了四個字:“槍留下。人滾。”

偽軍連長如蒙大赦,帶著手下舉著雙手沿交通壕往後方跑。一營的戰士們迅速接管碉堡,把繳獲的武器彈藥碼在路邊。

趙大虎帶著二營在平原上逐堡推進。他的打法跟陳孝全截然不同——六門步兵炮一字排開,對準碉堡根部猛轟,炮聲還沒停他就帶著突擊排往上衝。

幾個鬼子兵從碉堡後門逃出來,被他端著歪把子一梭子掃倒,衝身後的戰士們喊:“都給老子記住了——踹門之前先往裡面扔手雷,炸完了再進!別學太原那時候,差點被鬼子傷兵同歸於盡!”

曾大輝帶著三營穿插到北側丘陵地帶。這裡地形複雜,碉堡分散在山坳和反斜面上,彼此之間的交通壕被灌木叢掩蓋。

他走在最前面,軍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拔出那把在界碑店繳獲的軍刀,帶著突擊排沿山脊往下壓,從側翼逐個拔除。

一個鬼子中隊長從碉堡裡衝出來,雙手握著指揮刀嚎叫著朝他劈過來。

曾大輝側身閃過,一刀斜劈翻對方,刀鋒切斷了鎖骨和肋骨。他把刀拔出來在靴子底上蹭了蹭,繼續往前壓。

劉鐵鋼的四營作為預備隊,在正面和南側之間機動增援。

羅大山的炮兵根據各營的請求把炮彈精準地送到最需要的位置,觀測手們趴在廢墟上不停地報著座標。

孫德勝的騎兵在堡壘群之間的開闊地上來回穿梭,砍電話線、截殺傳令兵、收容偽軍俘虜。

他在馬上對孫明說:“把堡壘之間的電話線全砍了,讓鬼子一個個都變成瞎子聾子。傳令兵一個也別放過去——不管是騎馬的還是跑步的。”

堡壘群之間的電話線被騎兵營全部砍斷後,各個碉堡徹底成了孤島。

日軍守軍彼此無法聯絡,指揮官不知道哪個碉堡還在抵抗、哪個碉堡已經被拔掉,增援部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往往在半路上撞見正在收容偽軍俘虜的騎兵營。

幾個鬼子傳令兵試圖趁亂從碉堡後門溜出去,剛跑出幾百米就被孫德勝的騎兵追上,一刀一個劈翻在交通壕邊上。

外圍堡壘全部被拔除時,夕陽正從西邊沉下去。楊正站在剛攻克的最後一個碉堡廢墟上,舉起望遠鏡望向保定城牆。

城牆上的膏藥旗還在飄,但垛口後面晃動的人影明顯少了很多——外圍堡壘被拔除後,保定守軍的兵力捉襟見肘。

城牆上的機槍工事雖然還在,但守軍顯然已經知道外圍全面失守的訊息,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

齊明遠從後面快步走上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團長!新一團急電——李團長說新一團已經在保定以北方向展開,截斷了保定守軍向北撤退的道路。

獨立團也在保定以東方向展開,形成了合圍態勢。旅長說,保定守軍兵力不足,新二團掃清外圍後,總攻時間由團長你自己決定。”

楊正接過電報看完,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彈了一下。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站在碉堡廢墟上望向保定城牆沉默了片刻。

晨光從東邊灑下來,把城牆上那面孤零零的膏藥旗染成了慘淡的灰白色。城牆還在,但守軍的脊樑已經在今天下午被敲斷了。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轉身對傳令兵說:“各營就地休整,補充彈藥。明日拂曉,總攻保定。”

趙大虎從平原陣地上一路小跑過來,軍裝上全是土,左邊袖子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棉花,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他跑到楊正面前站定,敬了個禮,嗓門大得把碉堡廢墟上的碎磚都震落了幾塊。

“團長!外圍全部拔除!二營負責的那片區域一個碉堡沒漏!我是不是第一個打完了?”

陳孝全從南側陣地上走上來,軍裝左邊袖口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他沒有說話,只是朝楊正點了點頭。

趙大虎扭頭看他:“老陳你多少?”陳孝全語氣平淡:“沒數過。都打完了。”

趙大虎還要追問,陳孝全補了一句:“三個偽軍連主動投降。”

趙大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比不過——他負責的那片區域偽軍少,鬼子多,打起來費彈又費時。

曾大輝從北側丘陵地帶的交通壕裡走上來,軍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把那把還在滴血的軍刀在靴子底上蹭了蹭,刀鋒上又多了幾道新的豁口。

趙大虎問他打了多少,他只說了兩個字:“不少。”

然後從兜裡摸出最後一顆鮮棗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

羅大山從炮兵陣地上走下來,腰間那隻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還在輕輕晃盪。

新來的觀測手們站在他身後,脖子上掛著望遠鏡——那些望遠鏡是安康山新造的,鏡筒上還沒有劃痕,鏡片上還沒有血跡。

但羅大山始終把趙長順留下的那臺望遠鏡放在隨身的挎包裡,誰也沒讓他換過。

方進從卡車上跳下來,劉小滿把木板遞給他看,上面歪歪扭扭地記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標註。

方進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可能就是他表達讚許的方式。

劉鐵鋼從四營陣地上大步走過來,左肩上的繃帶已經拆了,軍裝穿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挺直腰板敬了個禮。“團長,四營作為預備隊,哪裡需要就頂上去。今天下午有一個碉堡是四營配合二營拿下的——趙營長可以作證。”

趙大虎在旁邊咧嘴笑了:“確實。老劉今天打得不錯,比太原的時候強多了。

踹門之前知道先扔手雷了,巷子裡還知道盯著屋頂和地窖——進步很大。”劉鐵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孫德勝最後一個到。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勤務兵,大步走上碉堡廢墟,馬靴上全是泥,嘴裡叼著根草棍。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聲音不高但很篤定:“外圍電話線全部砍斷。截殺了十幾個傳令兵。偽軍俘虜好幾百都押到後方了——有幾個偽軍連是整建制投降的,武器全部收繳。”

楊正點了點頭,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他轉過身望著夕陽下保定城牆的輪廓。明日拂曉,總攻保定。

新一團在北邊堵著,獨立團在東邊圍著,新二團從南面正面壓上去——保定已經是座死城,只差最後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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