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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北上

大同城外的早晨,四千多人在晨光中列隊。

新二團在大同休整了半個月。

安康山訓練營的新兵補充到位,各營建制基本恢復,彈藥儲備達到戰前水平。

繳獲的日軍卡車在隊伍後面排成一列,方進的蘇羅通再也不用騾子馱了——他把炮全部搬上了卡車,炮口斜指天空,炮身上那些在大同豁口被彈片劃出的劃痕還在,但炮膛裡已經換了新的彈藥。

羅大山的炮兵營新補充了從安康山拉來的六門步兵炮,炮彈裝了幾十輛騾車,騾蹄上裹著新換的鐵掌,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孫德勝的騎兵營換了新馬——繳獲的東洋大馬膘肥體壯,馬鬃在晨風中獵獵飄動,黑子腿上的傷也好了,又能在山道上跑起來了。

孫德勝騎在黑子背上,嘴裡叼著根草棍,眯著眼望著前方蜿蜒的山道。

劉鐵鋼的四營站在佇列中段。新兵補充到位後,四營的編制又齊了,但有些老面孔永遠留在了安康山、太原、忻州和大同。

新兵們扛著三八大蓋站得筆直,槍身上的槍油在晨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劉鐵鋼站在佇列前方,胸前口袋裡揣著那本牛皮筆記本——封面被彈片劃開的那道口子已經磨得起毛了,但裡面的紙頁儲存得還算完整。

趙大虎站在二營佇列最前面。他的右肩和右腿的繃帶已經拆了,軍裝穿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

秦醫師說他還沒完全好利索,但今天早上他趁秦醫師去查房的時候偷跑出來的——翻牆的時候右腿還疼了一下,他齜了齜牙,落地之後活動了幾下腿腳,然後大步朝二營駐地走去。

此刻他站在佇列前方,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雷劈過但沒倒的老樹。

陳孝全站在一營佇列前方,背影筆直得像一根旗杆。

他的左邊袖子已經換過了——後勤給他找了件新的,但軍裝太新了反而讓他有些不自在,他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曾大輝站在三營佇列前方,嘴裡慢慢嚼著一顆鮮棗——不是青棗,是鮮棗,大同休整時從繳獲倉庫裡翻到的。

他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晨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楊正站在佇列前方,面前是四千多張年輕的、黝黑的、帶著傷疤的臉。

有的從常寧村就跟著他,有的是在太原、忻州補充的新兵,有的是從各處潰散部隊投奔來的,現在他們都穿著同樣的灰布軍裝,喊著同樣的口號。

晨風從城牆上灌下來,吹動戰士們軍裝的衣角,吹動佇列前方那麵灰布軍旗,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

“從常寧村到大同,每一步都是拿命換的。”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晨風把每一個字都送到了佇列的末尾,“程一頭、王排長、三排長、趙長順、李滿倉——還有所有叫不出名字的弟兄,他們把命留在了這條路上。

他們用命換來了常寧村、昔陽、陽泉、馬關鎮、榆社、太原、忻州,換來了大同。”

他頓了頓,目光從佇列左側掃到右側,從那些熟悉的面孔上逐一掠過。

“接下來要往北打。大同只是一個轉折點。從大同往北,我們還會遇到更堅固的城牆、更頑固的據點和更瘋狂的敵人,但這些都擋不住我們——因為我們是從常寧村一路打過來的。新二團沒有打不下來的城,沒有啃不動的骨頭。”

他把手舉過頭頂,聲音陡然拔高。

四千多把刺刀同時舉起,刀身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四千多條嗓子同時吼出一個字——“殺!”

那聲音震得城牆豁口上的碎磚都在簌簌發抖,震得城外山坡上的鳥群撲稜稜飛起來,在晨光中盤旋著飛遠了。

隊伍出發前,楊正獨自走上城牆豁口。

這裡是大同戰役中犧牲最慘烈的地方——程一頭撲向綁滿炸藥的鬼子兵,手雷在他身下炸開,犧牲前把駁殼槍遞給旁邊的戰士說“團長那邊,讓大東去”。

李滿倉把炸藥包綁在胸前,趙大虎蹲下來幫他重新纏緊那些歪歪扭扭的繃帶,他咧嘴笑著說“營長,別哭喪個臉,老子從常寧村就跟上你了,這一路值了”。

觀測手趙長順趴在翹起的城磚上打光了一個彈夾,犧牲前最後一句話是對著電話機喊的“老羅,有鬼子”。

無名戰士用身體壓住手雷,悶響過後身體彈了一下不動了,陳孝全跪在他旁邊合上他的眼睛,然後站起來拔出另一把刺刀繼續往前壓。

碎磚堆上還殘留著半個月前那場決戰的痕跡——彈殼被戰士們撿走了大半,但磚縫裡還嵌著幾顆變了形的彈頭;被炸斷的槍管歪歪斜斜地插在廢墟里,槍身上全是鏽跡;幾面被彈片撕成布條的膏藥旗垂在垛口上,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犧牲戰士的遺體早已安葬在後山的墓地裡,但那些留在城牆上的彈孔和血跡,那些被炮火削掉了一半的城磚,那些被手雷炸塌的垛口,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半個月前那場決戰的慘烈。

楊正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兜裡摸出那包被壓得皺巴巴的日本煙,抽出最後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然後他把火柴梗彈進豁口下方的碎磚堆裡,轉過身大步走下城牆。

大東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馬燈——天已經亮了,馬燈用不上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提著。

隊伍沿著北上山道蜿蜒前行。繳獲的日軍卡車在山道上顛簸著,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管噴出淡藍色的煙。

方進坐在副駕駛上,右眼貼著瞄準鏡——不是為了瞄準什麼,只是習慣性地透過鏡片望著前方的山道。

劉小滿坐在卡車後廂裡,手裡攥著那截粉筆頭,在彈藥箱木板上練習畫彈道圖。

半個月前他剛調來的時候連穿甲彈和高爆彈都分不清,現在他已經能閉著眼睛從彈藥箱裡摸出方進要的彈種。

“穿甲彈彈頭塗白漆,高爆彈彈頭是黃銅原色。”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把粉筆頭放回兜裡,然後低頭看著自己歪歪扭扭寫在彈藥箱上的那行字——“大同。跟方進打鬼子”。他想了想,又拿起粉筆頭在後面補了一句——“保定”。

羅大山騎在騾子上,腰間那隻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隨著騾子的步伐輕輕晃盪,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他身後是幾十輛騾車,每輛車上都裝滿了炮彈箱,箱蓋上印著安康山兵工廠那個極小的錘子圖案。

新來的觀測手們騎在騾背上,脖子上掛著望遠鏡——那些望遠鏡是安康山新造的,鏡筒上還沒有劃痕,鏡片上還沒有血跡。

但他們都知道趙長順的名字,都知道觀測哨東側那片被彈片削掉了一半的城磚,都知道“觀測手是炮兵的眼睛,眼睛不能閉”。

陳孝全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背影筆直得像一根旗杆。

他的左邊袖子已經換過了,軍裝太新反而讓他有些不自在,他把袖口往上捲了一道,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他的三八大蓋橫放在馬鞍上,槍管擦得鋥亮,槍托上刻著幾道淺淺的劃痕——每一道劃痕都是一場戰鬥。

常寧村、落雁坡、昔陽、陽泉、馬關鎮、榆社、東線、北線、太原、忻州、大同,十一道劃痕。

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望著前方層疊的群山,沒有說話。

曾大輝策馬走在三營佇列前方,嘴裡慢慢嚼著那顆鮮棗。棗肉很甜,比界碑店那顆酸棗甜得多。

他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攥成拳,想起半個月前在大同豁口邊上種下的那顆棗核——四顆棗核,四個地方,四批沒能跟到這裡的弟兄。

打完仗他想回界碑店看看,看看那顆酸棗樹還在不在。

如果還在,他要摘一顆青棗帶回去,給新兵們看看——告訴他們這棗有多酸,告訴他們從界碑店一路走到這裡有多不容易。

劉鐵鋼走在四營佇列前方,胸前口袋裡揣著那本牛皮筆記本。

新兵們在本子後面的空白頁上已經寫了好幾頁——有人寫的是刺殺訓練心得,有人抄的是巷戰注意事項,有人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幅簡易的街巷地圖。

三排長沒能寫完的那半句話還在最後一頁——“營長說不能拖全團後腿,四營……”劉鐵鋼沒有把那半句話補完,他留著空白給新兵們自己寫。

每批新兵來了,他都把本子傳給他們看,讓他們知道四營不是拖後腿的部隊——這是三排長拿命換的。

隊伍途經一處山口時,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趙大虎騎著一匹繳獲的東洋大馬從後面追上來,馬蹄鐵踩在碎石路上濺起一溜溜火星。

他策馬衝到楊正旁邊猛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落地穩穩停住。

楊正勒住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右肩和右腿的繃帶已經拆了,軍裝穿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胡茬颳得乾乾淨淨,但左邊顴骨上還有一小塊沒擦乾淨的碘酒痕跡,那是秦醫師今天早上給他換藥時塗的。

“團長!二營營長趙大虎傷愈歸隊!請批准我隨隊出發!”趙大虎在馬上敬了個禮,聲音宏亮得把路邊樹上的幾隻山雀都驚飛了。

楊正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了。“秦醫師說你還沒好利索。今天早上翻牆跑的?”

趙大虎的笑容瞬間僵住。“團長——你怎麼知道?”

“秦醫師在你翻牆之前就打電話給我了。”楊正彈了彈菸灰,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說你肯定會偷跑,讓我在路口攔你。”

“那您也沒攔啊。”趙大虎咧嘴笑了,笑得像個被老師抓到逃課但沒被罰的學生。

“攔得住你?”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在落雁坡的時候你就敢跟李雲龍搶馬肉,在大同豁口上右肩中彈了還在指揮衝鋒。

你這種人,關在病房裡比關在監獄裡還難受。與其讓你天天翻牆,不如讓你跟著隊伍走——至少路上還有秦醫師盯著。”

趙大虎拍著胸脯:“團長你放心!我的傷全好了!打保定的時候二營還要當先鋒!”

“先鋒的事到了保定再說。”楊正催馬繼續往前,“先去後面找秦醫師報到。她說了,行軍途中每隔幾天檢查一次你的傷口——要是傷口裂了,你直接回大同躺著。”

趙大虎策馬追上楊正,壓低嗓子追問:“團長,打保定二營還是先鋒吧?你剛才沒答應,但也沒否認——沒否認就是預設!”

楊正沒有回頭,只是把菸捲叼回嘴上,夾了一下馬腹,加快速度朝隊伍前方馳去。

趙大虎嘿嘿笑了兩聲,撥轉馬頭朝隊伍後方跑去。經過一營佇列時他故意放慢速度,跟陳孝全並排走了一段。

“老陳,團長說打保定的時候二營還是先鋒。你那一營——就負責掩護側翼吧。”

陳孝全沒有看他,只是把馬韁換到左手,右手輕輕拍了拍橫放在馬鞍上的三八大蓋。“你每次都說自己是先鋒,哪次真是?”

“馬關鎮我就是先鋒!太原我也是!大同我還是!”趙大虎掰著手指頭數,越數越得意,“你算算——從常寧村開始,哪次硬仗二營不是衝在最前面?”

“常寧村你負責的是佯攻。馬關鎮你負責的是側翼。太原你是在城牆缺口開啟之後才衝進去的。大同——”陳孝全頓了頓,“大同你確實衝在最前面。但你也差點死在豁口上。”

趙大虎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陳孝全說得一點沒錯。他訕訕地揮了揮手:“算了,不跟你爭。等打保定的時候看誰先衝到城牆根下——你要是輸了,把繳獲的將官刀送我一把。”

陳孝全難得笑了一下——很淺,但確實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縱容,還有對這個莽撞而勇敢的老戰友發自內心的信任。

“你要是先衝到,我的刀給你。我要是先衝到,你的罐頭給我。”

“成交!”趙大虎伸出手在陳孝全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後策馬朝隊伍後方跑去。

跑出幾步又回頭喊了聲:“老陳!打完保定我請你吃繳獲的日本牛肉罐頭!”

孫德勝騎在黑子背上走在隊伍最後面。

孫明策馬跟在他旁邊,左胳膊還纏著繃帶,但精神頭已經恢復了不少。

半個月前那場決戰之後,騎兵營的戰馬損失近半,繳獲的東洋大馬補充了缺額,新馬膘肥體壯跑起來又穩又快,但有些老馬永遠留在了大同。

“營長,前面就是張家口方向了。”孫明把水壺遞給孫德勝,“山本師團的殘部已經被咱們追得差不多了,華北方面軍現在把殘餘兵力全集中在北平、天津、保定三角區域。咱們這一路往北打,下一站是保定,再下一站——就是北平了。”

“北平。”孫德勝接過水壺灌了一大口,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水漬,“從常寧村一路打過來,斃了多少鬼子少將?片山省太郎、黑田裕次郎、筱冢一男、松本、山本——五個了。

老子砍過的鬼子,少說也有好幾十。打完保定再打北平,等打到北平城下的時候,老子這把刀也該退役了。”

他把腰間的馬刀拔出來,刀身在夕陽下閃著寒光。刀刃上有好幾道深深的豁口,那是大同決戰時砍鬼子軍刀留下的。

他把刀刃在指尖上輕輕颳了一下——不夠鋒利了,但還能繼續砍。

“打完北平再換。”他把刀插回鞘中,拍了拍刀鞘,“這把刀跟了我這麼久,不能半途而廢。”

齊明遠策馬從後面追上來時,夕陽正從西邊沉下去。他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策馬衝到楊正旁邊。“團長——旅部急電!”

楊正接過電報湊到眼前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轉過身對旁邊的劉向光說:“政委,旅長親自簽發的——華北日軍正在收縮兵力。

大同、忻州、太原失守後,華北方面軍將殘餘兵力集中在北平、天津、保定三角區域。

總部決定發動華北全面攻勢,386旅的任務是北上切斷平漢線,配合主力孤立北平之敵。”

他頓了頓,望著前方層疊的群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我們新二團——打保定,還是主攻。”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笑了。“告訴旅長——新二團正在北上。打保定,新二團還是主攻。

386旅最鋒利的刀,從常寧村一路磨到了大同,現在要往保定繼續磨。”

隊伍翻過一道山樑時,楊正勒住馬站在山脊上。夕陽正從西邊沉下去,把整片山野染成了暗紅色。

他面前是層疊的群山,是蜿蜒向北的山道,是無數個還沒有被紅圈圈起來的日軍據點。

更北邊,是保定,是北平,是更遠的未來。山風吹過來,帶著北方平原上乾燥粗糲的氣息,吹動他軍裝的衣角,吹動他嘴角那根還在冒煙的菸捲。

劉向光策馬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北方。

兩人並肩站在山脊上,夕陽把他們身後的隊伍拉成一條長長的灰色長龍,從山腳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政委,等打完了仗——”楊正開口了,聲音不高。

“回常寧村看看。”劉向光接過話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夕陽的光芒。

楊正點了點頭,把菸頭彈到山風中。火星在夜色中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山道上的碎石間熄滅了。

他撥轉馬頭朝隊伍前方馳去,身後四千多人的隊伍在夕陽下沿著蜿蜒的山道繼續向北。

遠處保定方向的群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更遠處北平的城牆還隱沒在地平線以下,但方向已經確定了——從常寧村一路指向北平的那條路,正在腳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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