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以命相搏
山本的參謀長從後面跑上來時,臉色白得像紙。
他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皮靴踩在碎石上打了個滑,差點摔倒。
山本沒有回頭,他正舉著望遠鏡望著城牆豁口方向——他的戰車聯隊殘存的幾輛坦克正在倒車撤退,步兵聯隊的進攻一波接一波地被壓在碎磚堆上,傷亡數字不斷攀升。
但就在剛才,他的突擊隊已經摸到了豁口後方的巷子,只差最後一步就能在豁口後方建立立足點。
“師團長閣下——”參謀長的聲音在發抖,“後方急電。大同以北發現大批八路軍部隊正在快速南下,兵力至少兩個團,前鋒已與我後方警戒部隊交火。預計最快半個時辰內將抵達大同外圍。”
山本放下望遠鏡。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的金屬鏡筒上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半個時辰——這是他手裡僅剩的時間視窗。
後方出現八路軍援軍,意味著新一團和獨立團已經繞開了他的阻擊線,正在朝大同城下快速逼近。
一旦這兩個團到位,他的師團將陷入內外夾擊的絕境。
撤退是穩妥的選擇——趁援軍還沒到,收攏部隊往北撤,還能儲存實力。
但撤了,之前所有的犧牲全白費了。
戰車聯隊幾乎打光,炮兵聯隊被羅大山的反斜面炮火炸得七零八落,步兵聯隊在城牆豁口前傷亡慘重,第二突擊隊在豁口後方的巷子裡全軍覆沒——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如果就這麼撤了,大同還是八路軍的,正太線還是斷的,太原還是回不來。
“傳令——”山本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刀鋒刮過冰面,“全軍壓上。所有還能動的坦克全部投入,所有還能開火的炮兵全部覆蓋豁口後方。步兵聯隊不再分批進攻——全體衝鋒。從現在起,不計傷亡。”
參謀長愣住了。“師團長閣下,後方有八路軍援軍正在逼近——”
“我知道。”山本打斷他,把望遠鏡放在彈藥箱上,聲音壓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像結了冰,“半個時辰。在那之前衝進豁口。
哪怕只衝進去一個大隊,佔據豁口後方的民房和巷子,跟八路軍打巷戰。
巷戰我們可以拖——拖到我們的援軍趕到。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撤,之前所有的犧牲全白費。衝進去,還有一線翻盤的機會。”
他把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地圖旁邊,手指在刀鞘上輕輕敲了兩下。“全軍壓上。不計傷亡。”
山本的命令傳達到前線時,殘存的鬼子兵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片野獸般的嚎叫。
他們已經打了整整一天,從拂曉打到正午,身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在城牆豁口前的開闊地上。
他們知道自己衝上去很可能回不來,但他們也知道了師團長最後的命令是全軍壓上、不計傷亡。
既然橫豎都是死,那就抱著手榴彈一起死。
殘存的坦克率先發動引擎。排氣管噴出黑煙,履帶碾過滿地的彈殼和戰友的屍體朝豁口衝去。
步兵不再保持散兵隊形,而是一窩蜂地從正面往上湧。
有人扛著歪把子邊衝邊掃射,有人抱著炸藥包往豁口下方的地雷區裡滾——用自己的身體為後續部隊引爆地雷。
有人在被子彈擊中後拉響了腰間的手雷倒在衝鋒的路上,彈片炸倒了旁邊的戰友,但後面的鬼子踩著他們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城牆豁口上的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衝鋒短暫壓制了一下。
鬼子的坦克衝到豁口下方,炮塔緩緩轉動,炮管對準了碎磚堆上還在開火的機槍巢。
一發炮彈打在沙袋工事上,衝擊波把幾個正在換彈的機槍手掀翻在地。
鬼子步兵趁勢湧上豁口,前排的剛爬上去就被趙大虎的突擊排用刺刀捅翻,但後排的繼續往上湧,踩著前排的屍體往上爬。
一個鬼子軍官從豁口上被捅下來時已經死了,但他手裡攥著的手雷在碎磚堆上炸開,彈片把旁邊幾個正在往上衝的鬼子傷兵同時撂倒,也傷了趙大虎的右肩。
趙大虎晃了晃腦袋從地上撐起來,右肩上的繃帶瞬間被血浸透,他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還在往外冒血的傷口,嘶聲衝身後的戰士們喊道:“手榴彈!都給老子往死裡炸!”
他從腰裡拔出兩顆手榴彈,拉掉引信,朝豁口下方扔去。
爆炸的氣浪把幾個正在往上爬的鬼子掀飛出去,但更多的鬼子立刻補上了缺口。
“他孃的!”趙大虎靠在沙袋上喘著粗氣,右肩上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把袖子染成了暗紅色。
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陣地——還能站著的戰士不到一半,彈藥箱裡的手榴彈只剩最後幾箱。
鬼子的嚎叫聲越來越近,更多的坦克正在繞過地雷區朝豁口衝來。
“都給老子聽好了!”趙大虎把刺刀重新端起來,嘶聲吼道,“鬼子瘋了,咱們要他媽比鬼子更瘋!想攻破這道牆?除非從老子的屍體上踏過去!”
二營的陣地上,一個重傷員靠在沙袋上。
他叫李滿倉,是二營最老的兵,從常寧村一路打到大同,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不下二十處。
此刻他的左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右胳膊被子彈打穿,已經拿不動槍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還在往外滲血的腿,伸手從旁邊的彈藥箱裡摸出兩顆手榴彈,用繃帶把它們綁在自己胸前。
旁邊的戰友發現了他的動作,伸手想攔。
李滿倉只是笑了笑,說:“別浪費繃帶了。反正也跑不動了。”
他把手榴彈的拉環系在手指上,靠在沙袋上閉上眼睛等著。他的手很穩——不是不害怕,是已經沒有遺憾了。
這一幕在豁口陣地上不只發生在一個人身上。幾個重傷員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決絕。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各自把繳獲的日軍手雷綁在身上,拉環系在手指上,靠在沙袋上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趙大虎看見了他們的動作。
他想罵人,想讓通訊員把他們拖下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這些傷員的傷有多重,知道現在把傷員往後送需要多少人手,而陣地上每一個還能站著的戰士都必須留在防線上。
他走到那幾個傷員面前,蹲下來。
李滿倉睜開眼睛看著他,咧嘴笑了。“營長,別哭喪個臉。老子從常寧村就跟上你了,這一路值了。”
趙大虎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李滿倉胸前綁著的炸藥包重新纏緊了一些,手指在粗糙的繃帶上慢慢劃過,動作很輕。
李滿倉胸前那些繃帶纏得歪歪扭扭——他自己的右手被打穿了,只能用左手和牙齒配合著系,繫了好幾遍才繫緊。
趙大虎把鬆掉的結重新打了一遍,拿手指在結頭上按了按確認不會鬆開,然後站起來,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給團長傳話——二營陣地還能撐。但這些弟兄,二營欠他們的。”
他轉過身拔出刺刀重新端在手裡,站在豁口最前面。
他的右肩繃帶還在往外滲血,右腿褲腿被彈片撕掉了一大截露出裡面厚厚的紗布,但他站在那裡像一顆釘子,身後的戰士們看著他,沒有人後退。
楊正站在縣衙正廳裡,從望遠鏡裡看著豁口方向。
他看見了鬼子的全線衝鋒——那些坦克撞開沙袋工事,那些步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那些鬼子軍官揮舞著軍刀嚎叫著衝在最前面,被子彈擊中了還掙扎著往前爬。
他看見了二營陣地上的傷員把炸藥包綁在自己胸前,看見了他們互相攙扶著靠在沙袋上等待最後時刻,看見了李滿倉胸前那些纏得歪歪扭扭的繃帶和被趙大虎重新打緊的結。
他的眼眶紅了。
他見過無數次犧牲,從常寧村到太原,從太原到忻州,從忻州到大同——但親眼看著自己的戰士在身上綁炸藥包準備與鬼子同歸於盡,還是讓他胸口發緊。
那個歪歪扭扭的結,那根系在手指上的拉環,那些靠在沙袋上閉著眼睛等待最後時刻的年輕面孔——他們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激昂,只是默默地把自己變成了最後一道防線。
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把望遠鏡放下,轉過身對程一頭說:“程一頭。警衛排——所有人,支援豁口。”
程一頭愣了一下。警衛排是團部最後的預備隊,一旦打光,團部就再無任何防禦力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楊正那雙紅了的眼眶,把話咽回去了。
“聽見了。”程一頭把駁殼槍從腰裡拔出來,轉身衝身後的警衛排戰士喊道,“警衛排——全體都有,跟老子上豁口!”
警衛排的戰士從縣衙各個角落湧出來,有人手裡還攥著吃了一半的乾糧,往兜裡一揣就跟上了隊伍。
大東從門口跑過來站到程一頭旁邊,被程一頭一把推回去:“你留下!團長這邊不能一個人都沒有!”
大東想說什麼,被程一頭瞪了一眼,咬緊牙關站回門口。
警衛排幾十名戰士扛著槍朝豁口方向跑步前進,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聲響,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程一頭帶著警衛排衝到豁口時,鬼子的坦克已經撞開了沙袋工事的一個缺口。
幾個鬼子兵從缺口裡湧進來,正蹲在地上往戰壕裡架機槍。
程一頭一槍打翻了那個機槍手,帶著警衛排的戰士衝進缺口,刺刀捅、槍托砸,把湧進缺口的鬼子全部捅翻。
一個戰士踹開正在燃燒的沙袋,用肩膀頂住缺口邊緣的碎石堆不讓它繼續塌。
另一個戰士趴在缺口旁邊不停開槍壓制外面還在往上湧的鬼子。
程一頭還沒來得及換彈,一個混身是血的鬼子兵從缺口外面翻進來,軍裝上綁滿了炸藥,手裡攥著兩顆已經拉掉引信的手雷——引信嗤嗤地冒著青煙,他嚎叫著朝程一頭撲過來。
程一頭看見那兩顆手雷,看見那鬼子兵胸前綁滿的炸藥,本能地把身邊的戰士往戰壕裡一推,自己撲上去抱住那個鬼子兵滾出戰壕。
手雷在他身下炸開,衝擊波把周圍的碎磚和彈片一起掀飛,程一頭和那個鬼子兵一起被吞沒在爆炸的火光裡。
“排長!”幾個戰士嘶聲喊道,從戰壕裡衝出去把程一頭從彈坑邊上拖回來。
他仰面倒在地上,軍裝上全是血,胸口被彈片撕裂了好幾道口子。
大東留在團部,此刻程一頭身邊圍著幾個戰士在拼命喊他的名字。
秦醫師從後面衝上來蹲在他旁邊檢查傷口,手指按在他頸側的動脈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程一頭睜開眼睛,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旁邊的戰士俯下身去聽清了他說的話:“團長那邊……讓大東去……”
他的手在腰間摸索著,摸到那把跟了他好久的駁殼槍——槍身上全是血。他把槍遞給旁邊的戰士,手指慢慢鬆開了。
槍聲還在響。豁口缺口處,鬼子又湧上來一批。幾個戰士把程一頭的遺體輕輕放在掩體後面,站起來重新端起槍。
二營陣地上,李滿倉聽見了缺口處傳來的爆炸聲。
他睜開眼睛,看見缺口處又湧進來幾個鬼子,正蹲在地上往戰壕裡架機槍。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炸藥包——趙大虎親手給他重新打過的那個結,手指觸到拉環,用最後的力氣從沙袋後面站起來。
那幾個正在架機槍的鬼子看見一個渾身纏滿繃帶、胸前綁著炸藥的八路軍戰士朝自己衝過來,還沒來得及調轉槍口就被爆炸的火光吞沒了。
缺口被炸塌了半邊,碎石和泥土從上方傾瀉下來把缺口堵得嚴嚴實實,後面的鬼子被堵在廢墟外面。
“李滿倉——!”趙大虎回過頭,看見那幾個重傷員的沙袋後面只剩下一灘血跡和幾塊軍裝碎片。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認識李滿倉很久了,從常寧村開始,這個人跟著他打過落雁坡、太原、忻州,每一次衝鋒都跑在前面,每一次撤退都留在最後。
現在他把自己炸成了碎片,為了堵住那個缺口。
趙大虎把副射手臨死前塞到他手裡的手榴彈拉開引信朝豁口下方扔去,嘶聲吼道:“二營的——跟老子衝!”他從豁口上跳下去,端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邊衝邊掃射。
子彈打光了他撿起鬼子的步槍繼續衝,刺刀彎了他扔掉換了一支,槍也打壞了他從地上抓起一把鐵鍬,照著鬼子的腦袋劈下去。
鐵鍬的木柄在劈到第三個鬼子時斷了,他把斷柄往地上一扔,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繼續往前捅。
二營的戰士們跟著他衝下去——刺刀捅、槍托砸、鐵鍬劈、拳頭打,沒有任何保留。
有人跟鬼子抱在一起滾在地上互相掐著對方的喉嚨,有人用牙咬住鬼子的手腕奪下刺刀反手捅進對方的胸口,有人被幾個鬼子同時刺中倒下去之前拉響了腰間的手雷把周圍的鬼子一起帶走。
每個人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與鬼子拼命。
陳孝全從左側廢墟上跳下來,帶著一營從側翼截斷了鬼子的後續部隊。
他端著三八大蓋連續捅翻幾個鬼子兵,刺刀卡在肋骨間拔不出來,用腳踩住鬼子的胸口拔出刺刀,刀尖帶出一截粉紅色的骨頭碎碴。
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幾個鬼子傷兵從廢墟里爬出來,手裡攥著手雷想往陳孝全腳下滾。
陳孝全看見了那幾個手雷——引信已經被拉掉,嗤嗤地冒著青煙。他來不及躲,本能地側身擋住身後的戰士。
就在這一瞬間,側面一個戰士撲上去壓在那些手雷上,悶響過後那個戰士的身體彈了一下不動了。
手雷爆炸的碎片全被他的身體擋住了,陳孝全和身後的戰士毫髮無傷。
陳孝全跪在那個戰士旁邊。這個戰士他認識——是一營的一個班長,從常寧村就跟著他,平時話很少,打仗時永遠站在最前面。
他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後站起來拔出另一把刺刀,聲音沙啞但依然沉穩:“一營的——繼續往前壓。”
曾大輝帶著三營從右側廢墟上衝下來。
他把軍刀拔出來,在衝到敵群最密集處時一刀斜劈翻一個正在指揮進攻的鬼子中隊長,刀鋒切斷了鎖骨和肋骨,鮮血噴了他一袖子。
他把刀拔出來在靴子底上蹭了蹭,繼續往前壓。
一個鬼子彈藥手從廢墟側面衝出來,手裡抱著一箱手雷想往曾大輝腳下砸。
曾大輝側身閃過,反手一刀削掉那彈藥手的半個肩膀,手雷箱掉在地上滾出好幾顆手雷。
他身後的戰士立刻把手雷撿起來拉開引信朝鬼子堆裡扔回去,爆炸的火光在廢墟側面連成一片。
三營的戰士從右側廢墟上湧下來,從側翼把正面的鬼子截成兩段。
劉鐵鋼帶著四營最後的戰士從豁口後方的巷子裡衝出來。
他在那裡打退了山本的第二突擊隊,左肩和腰側都在往外滲血,但他沒有管傷口,只是拿袖子擦掉刺刀上的血,壓低嗓子衝身後的戰士們說了句“跟老子上”,然後帶著還能站著的戰士直接衝上豁口。
四營的戰士從巷子裡湧出來時,正趕上鬼子在正面缺口處的又一波猛攻。
劉鐵鋼衝到缺口旁邊時,一個戰士正被鬼子壓在身下,鬼子手裡舉著刺刀正要往下捅。
劉鐵鋼從側面一刀捅穿那鬼子的後腰,拔出刺刀把戰士拽起來推到掩體後面。
他還沒來得及轉身,一個渾身是血的鬼子傷兵從缺口外面爬上來,手裡攥著兩顆已經拉掉引信的手雷。
劉鐵鋼看見那兩顆手雷,沒有後退——他身後的掩體裡蹲著好幾個正在換彈的機槍手。
他撲上去一腳把鬼子傷兵踹下豁口,手雷在半空中炸開,彈片擦著他的頭頂飛過打在身後的沙袋上。
趙大虎靠在缺口旁邊的斷牆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的軍裝已經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看見劉鐵鋼從巷子裡衝出來,看見陳孝全在左側廢墟上一個一個地捅翻鬼子,看見曾大輝帶著三營從右側壓上來——全團殘存的戰士都在豁口,沒有人後退,沒有人趴下,沒有人裝死。
他把歪把子機槍往地上一放,扯開嗓子衝豁口下的鬼子吼道:“狗日的小鬼子!來啊!老子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