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反擊
山本站在城北高地上,望遠鏡貼在眼睛上。
他的手很穩,但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豁口方向的槍聲越來越密,他的步兵已經衝到了碎磚堆的半腰,有幾處甚至已經翻過了豁口,但每一次都被守軍從兩側廢墟上潑下來的交叉火力壓回來。
參謀長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不敢再往前邁一步。
那份電報上寫得很清楚——大同以北發現大批八路軍部隊正在快速南下,前鋒已與後方警戒部隊交火。
從行軍速度推算,留給山本的時間已經是以分鐘為單位計算。
“傳令。”山本放下望遠鏡,聲音冷得像刀鋒刮過冰面,“所有還能動的坦克全部壓上去。炮兵把所有炮彈打光,覆蓋豁口後方。步兵不再分批進攻——全體衝鋒。從現在起,不計傷亡。”
參謀長立正低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山本重新舉起望遠鏡,手指在鏡筒上慢慢收緊。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豁口上的守軍已經打到了極限,只要能再衝進去一箇中隊,佔據豁口後方的民房和巷子,他就能把這場戰鬥拖入巷戰——而巷戰可以拖很長時間,拖到華北方面軍從石家莊方向抽調援軍趕到。
但豁口上的守軍還在。那支從常寧村一路打過來的部隊,用殘存的彈藥和疲憊的身體,已經把他在豁口前拖了太久。
鬼子的全線衝鋒是在正午時分發起的。
殘存的坦克排成錐形隊形撞開沙袋工事,步兵不再保持散兵隊形,而是一窩蜂地從正面往上湧。
有人扛著歪把子邊衝邊掃射,有人抱著炸藥包往豁口下方的地雷區裡滾,用自己的身體為後續部隊引爆地雷。
趙大虎趴在碎磚堆上,右肩上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好幾層,右腿褲腿被彈片撕掉了一大截露出裡面厚厚的紗布,但他蹲在沙袋後面換彈匣的動作一點沒慢。
他把打光了的彈匣往地上一扔,從旁邊抓起一個新彈匣往槍裡一插,探出身子連開了好幾槍,一個正從豁口側面往上爬的鬼子應聲倒下。
“他孃的!”他縮回沙袋後面,衝身後的戰士們喊道,“都給老子撐住了!援軍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鬼子的一發炮彈落在沙袋工事不遠處,爆炸的氣浪把幾個正在搬運彈藥箱的戰士掀翻在地。
趙大虎晃了晃腦袋從沙袋後面站起來,正要重新端起槍,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不是炮聲——炮聲是炸開的,這聲音是持續的,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他把頭扭向城北方向,夕陽正從山脊上沉下去,他迎著刺眼的落日光芒看見山道盡頭揚起一片灰濛濛的煙塵,煙塵前面是密密麻麻的黑點,黑點在快速移動,移動的方向是大同城牆豁口。
馬蹄聲。
趙大虎把歪把子機槍往沙袋上一架,一隻手指著那片煙塵,聲音沙啞但壓不住那股子從胸腔裡往外湧的激動:“弟兄們——騎兵!是咱們的騎兵!”
孫德勝帶著騎兵營衝在援軍最前面。他的戰馬換了第三匹,馬刀的刀刃砍出了好幾個豁口,但他伏在馬背上的姿勢還是跟往常一樣,刀尖斜指前方。
今天他不再執行襲擾任務——楊正的命令很簡單:騎兵營配合新一團,從北線公路直插山本的側翼,把鬼子的退路截斷。
他身後是三百多騎兵,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公路兩側的碎石都在簌簌發抖。再往後,是新一團整齊的步兵佇列。
李雲龍騎在他那匹棗紅馬上,軍裝領口敞開著,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汗衫,腰間那把金花將官刀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他身後是趙剛,端著三八大蓋,槍托抵在肩窩裡,腳步穩健地走在步兵佇列最前方。
再往後是張大彪,肩上扛著那挺從陽泉一路扛到大同的車載重機槍,槍身壓得他齜牙咧嘴,但他一步沒落。
李雲龍勒住馬,舉起望遠鏡往豁口方向望了一眼。
城牆上的膏藥旗歪歪斜斜地掛在半截旗杆上,豁口兩側的廢墟還在冒煙,碎磚堆上橫七豎八倒著鬼子的屍體和二營戰士的遺體。
他把望遠鏡往地上一摔,抽出腰間的將官刀,刀身出鞘的瞬間在夕陽下閃著刺眼的寒光。
“新一團的——跟老子上!”他嘶聲吼道,第一個策馬衝了出去。
孫德勝的騎兵從北線公路上湧下來,馬刀在夕陽下閃成一片耀眼的光海。
山本的步兵正全神貫注地往豁口上衝,完全沒料到側翼會突然殺出一支騎兵。
孫德勝衝在最前面,一刀劈翻了一個正在指揮進攻的鬼子軍官,反手又一刀削掉了旁邊一個擲彈筒手的半個肩膀。
三百騎兵緊隨其後,馬刀上下翻飛,把鬼子的後續梯隊衝得七零八落。
山本從望遠鏡裡看見了那片從北側湧來的騎兵。
他的手指在望遠鏡鏡筒上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他把望遠鏡放下,轉身剛要下令調整防線,又聽見後方傳來密集的槍聲——那是獨立團從另一個方向包抄過來了。
“師團長閣下——”參謀長的聲音在發抖。
山本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地圖旁邊。
他沒有說撤退,也沒有說玉碎,只是把望遠鏡放在軍刀旁邊,聲音沙啞但依然平穩:“全軍——撤退。能撤出去多少,就撤出去多少。”
豁口正面的壓力在騎兵和新一團從側翼發起衝擊後驟然減輕。
趙大虎蹲在碎磚堆上,看見孫德勝的騎兵從北側衝出來把鬼子的後續梯隊衝散,看見新一團的灰色洪流從山道上湧下來,看見一面熟悉的灰布軍旗在夕陽下獵獵作響。
他把手裡的歪把子機槍往旁邊的戰士懷裡一塞,從沙袋上滑下來,往豁口下方走去。
李雲龍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勤務兵,大步朝豁口走來。
他看見趙大虎從碎磚堆上走下來,軍裝上全是血和土,右肩上纏著的繃帶被血浸透了好幾層,右腿褲腿被彈片撕掉了一大截,但他還能自己走路,還能朝他敬禮。
李雲龍站在趙大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趙大虎想說什麼,但嘴巴張了兩下,最後只說了一句“李團長,你們可算來了”。
李雲龍伸手在趙大虎沒受傷的左肩上用力拍了拍,力道比平時輕了不少。
他把歪把子機槍從旁邊的戰士手裡接過來放在沙袋上,又看了看豁口上那些還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他也只說了一句:“你們撐住了。”
楊正從縣衙方向走過來時,新一團和獨立團的戰士正從豁口湧出去追擊山本的殘部。
孫德勝的騎兵在公路上來回穿梭,把潰散的鬼子步兵一股一股地截殺。方進蹲在廢墟上,八門蘇羅通能開火的只剩一門,彈藥全部耗盡。
他把炮管上最後一塊油布拿下來,仔細擦拭著炮身上那些新的劃痕。
羅大山在東側廢墟上,把觀測手留下的那臺望遠鏡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進挎包裡。
劉鐵鋼靠在巷口的斷牆上,左肩和腰側的傷口都已被秦醫師重新包紮過,正在擰開水壺喝水。
陳孝全蹲在左側廢墟上,一營的戰士們正在清理戰場,把犧牲戰友的遺體一個一個抬上擔架。
曾大輝坐在右側廢墟上,從兜裡摸出那顆從忻州一路揣過來的棗核在手指間慢慢轉了轉,然後彎腰把它埋進了碎磚縫裡。
楊正走到豁口上,站在李雲龍旁邊。兩人並肩望著城外那些還在冒煙的坦克殘骸和橫七豎八的鬼子屍體,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團長。”楊正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大同——守住了。”
李雲龍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在楊正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兩人在城牆上並肩站著,夕陽正從西邊的山脊線上沉下去,把整片城牆染成了暗紅色。
他們從常寧村一路打到這裡,每一步都是用戰士的命換來的,現在終於把大同也拿下來了。
“山本死了。”楊正彈了彈菸灰,望著城外那片還在冒煙的戰場,“撤退途中切腹,參謀長代理指揮,被獨立團追上俘虜了。”
“死得好。”李雲龍把將官刀插回鞘中,轉過身靠在城垛上,“筱冢一男切腹了,木村被擊斃了,現在山本也死了。
大同拿下來了,正太線全部打通,晉中、晉北連成一片。老子從常寧村就跟你說了——你小子翅膀硬了。現在這翅膀,硬得能捅破天了。”
“還差一點。”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山本師團殘部正在往北潰逃,孫德勝帶著騎兵在追。等把這些殘兵全收拾乾淨,大同才算是真正坐穩了。”
李雲龍沒有接話。他望著城外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沉默了一會兒。
“趙大虎那小子,傷得不輕。右肩和右腿都中彈了,剛才老子看他還能走路,以為不嚴重。結果他走了沒幾步就靠在牆上喘粗氣,秦醫師說再不換藥傷口要感染。”
“他撐了整整一天。”楊正彈了彈菸灰,“從拂曉打到正午,右肩中彈了還在指揮,腿上被彈片劃了還在衝鋒。他那個二營現在能站著的不到一半,但防線沒丟。這個營長,當得夠格。”
李雲龍忽然笑了一聲。“想起當年在落雁坡他搶老子馬肉,老子還說這小子就是個愣頭青。現在倒好,愣頭青變成硬骨頭了。”
他把菸頭彈到城牆外,火星在夜色中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城牆根下的碎磚堆上熄滅了。
“楊正,老子的新一團馬上也要北上了。山本師團打殘了,但華北方面軍還在,仗還沒打完。你小子在大同多待一陣子,把傷養好了再說。等打北平的時候,老子還指望你的炮呢。”
楊正轉過身看著李雲龍。“老團長,你也保重。等仗打完了,咱們回常寧村看看——看看後山上那塊碑。”
李雲龍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楊正肩膀上又重重拍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朝城樓下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對了——大同繳獲的罐頭分老子一半!老子的新一團為了趕過來,跑了一整天,飯都沒顧上吃。你小子要是不給,老子自己搬!”
楊正沒有回頭,只是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老團長,四成半。旅長定的。”
李雲龍罵了聲“他孃的”大步朝城樓下走去。他的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消失在城牆拐角後面。
夜色完全降臨時,大同城內的槍聲徹底停了。各營收攏部隊、清點傷亡、補充彈藥。
方進把那門還能開火的蘇羅通重新擦了一遍,裝填手犧牲後,新的裝填手是從步兵連臨時調來的,正在跟方進學習怎麼壓彈板。
羅大山蹲在東側廢墟上,把觀測哨重新佈置好,新的觀測手是個年輕戰士,正拿著望遠鏡在練習報座標。
劉鐵鋼靠在巷口喝完水壺裡最後一口水,站起來整了整軍裝,朝四營駐地走去。
趙大虎靠在縣衙正廳的廊柱上,右肩和右腿的傷口都已被秦醫師重新包紮過,正拿筷子夾起一塊繳獲的日本牛肉罐頭往嘴裡塞。
陳孝全坐在旁邊,端著搪瓷缸子喝水,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曾大輝蹲在城牆豁口邊上,把最後一顆棗核埋進了泥土裡。
楊正站在縣衙正廳的窗前,面前攤著劉向光剛彙總的傷亡報告和各營彈藥補充清單。
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都看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個名字都刻進腦子裡。
然後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些報告嘩嘩作響。
遠處城牆豁口處的火把還在夜風中搖曳,戰士們正在連夜搶修工事,鐵鍬鏟進碎磚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發報旅長。”他轉過身對齊明遠說,“大同守住。山本師團主力被殲,殘部正在追擊中。新二團——與大同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