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鐵壁
楊正站在縣衙正廳裡,面前攤著大同城防圖。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他低頭看著地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城牆豁口處的火把還在夜風中搖曳,戰士們正在連夜搶修工事,鐵鍬鏟進碎磚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劉向光端著一碗剛燒開晾溫的白水走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碗底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把剛統計好的彈藥清單放在地圖旁邊,推了推眼鏡,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
“各營彈藥消耗已經彙總出來了。方進的蘇羅通穿甲燃燒彈還剩不到十箱,高爆彈也只剩下十餘箱。
羅大山的炮彈儲備不足百發——打太原時一場炮火準備就要消耗好幾百發,這點炮彈連一輪持續壓制都撐不下來。”
他把統計表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幾個關鍵數字上。“一營和二營的機槍彈消耗均過半,三營和四營稍好一些,但也是從大同外圍清剿戰一路打過來的,彈藥一直沒有得到充分補充。
騎兵營的戰馬損失尤其嚴重,孫德勝那邊能衝鋒的戰馬已經不足半數。”
他合上統計表,抬起頭看著楊正,聲音壓得更低了,“各營的傷亡還在統計中,初步估算,全團能投入下一場戰鬥的兵力不到滿編時的七成。”
楊正接過統計表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把表放在地圖旁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換崗的哨兵,是有人在跑。
齊明遠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急促。
“團長,北線急電。新一團已經與山本師團主力纏鬥了好幾天,李團長把所有家底都壓上去了。
新一團傷亡不小,但防線還在手裡。問題在於山本的兵力佔據絕對優勢——先頭聯隊被擋住後,後續聯隊迅速補上,攻勢一浪接一浪。
李團長說他還能再頂一段時間,但他也說了實話——山本正在調整部署,主力似乎在往側翼迂迴。一旦被山本找到新一團的側翼薄弱點,北線有可能會被壓穿。”
他把電報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幾行關鍵資訊上。“孫德勝的騎兵巡邏隊傳回最新情報——山本的主力在收攏部隊後沒有停留,正以戰車聯隊為前鋒、步兵聯隊跟進,朝大同城下快速逼近。
從行軍速度和距離推算,最快今天正午就能到達大同外圍。戰車聯隊的規模至少有數十輛坦克,步兵聯隊約兩個。這還不包括山本留在後方作為預備隊的其他部隊。”
楊正接過電報看完,沉默了片刻。他把電報摺好放在地圖旁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些統計表和電報紙嘩嘩作響。遠處城牆豁口處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照亮了戰士們正在連夜搶修工事的背影。
“山本不會停。”他轉過身,看著劉向光和齊明遠,語氣篤定但壓得很低,像一塊石頭砸在砧板上。“他的目標不是大同。他出發前接到的命令是奪回太原,打通正太線,恢復晉中防禦體系。大同只是他必須跨過去的第一道坎。”
他走到城防圖前,手指在大同城的位置上畫了個圈,然後沿著正太鐵路舊址往南劃,一直劃到太原。
“我們剛從常寧村一路打到大同,每一步都是用戰士的命換來的。太原三丈高的城牆被我們轟塌了,忻州蟠踞半山腰的陡坡被我們啃下來了,大同從外圍到城內打了好些天。
現在山本要從我們手裡把這一切全奪回去。如果我們撤了,從常寧村到大同,犧牲的所有弟兄全白死了。”
劉向光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可是團長,各營彈藥儲備已經見底了。方進的穿甲燃燒彈不到十箱,羅大山的炮彈不足百發——山本手裡有一個完整的戰車聯隊,光靠剩下的這點彈藥,最多擋住第一波坦克,後續的怎麼打?我不是說撤退,我是說——”
“必須在這裡把山本釘住。”楊正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的手指在城防圖上北線幾個位置快速點過,每一個點都落在關鍵位置上。“讓李雲龍的新一團繼續在北線襲擾山本的後勤線,拖慢山本主力的推進速度。
不必跟鬼子硬拼——新一團傷亡已經不小了,李雲龍的人需要儲存實力。讓他們專門打運輸隊和炮兵陣地,打完就撤,換個地方再打。山本的後勤線一旦不穩,攻勢就會受影響。”
他轉過身對齊明遠說:“給旅長髮電報。大同城內彈藥儲備即將耗盡,請求旅部緊急調撥穿甲燃燒彈和高爆彈、七九機槍彈、六五步槍彈。
優先保障這幾類彈藥,安康山兵工廠的運輸隊已經在路上了,讓他們加快速度——這批彈藥是大同能不能守住的關鍵。”
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繼續下達命令。
“把方進叫來。蘇羅通全部部署在城牆豁口兩側,專打鬼子的坦克。穿甲燃燒彈打發動機艙和炮塔座圈,高爆彈打步兵跟隨梯隊。
讓羅大山的炮兵分散配置在城牆後方的反斜面陣地上,既能躲避鬼子炮兵的壓制,又能在鬼子步兵衝鋒時突然開火。
各營輪換休整補充彈藥,同時連夜修補城牆豁口、埋設地雷、設定路障。四營作為預備隊在縣衙周圍待命,一旦城牆防線出現缺口,四營必須頂上去封堵。”
劉向光把每一條命令記在本子上,合上筆記本轉身快步走出正廳。齊明遠跟在他後面,兩人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楊正一個人站在窗前,月光冷冷地灑在他臉上。他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望著遠處城牆豁口處那些還在連夜搶修工事的戰士們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方進是第一個到的。他蹲在城牆豁口旁邊,面前是八門蘇羅通。
夜色中炮管上還有白天攻城時留下的餘溫,他用油布仔細擦著炮管上的硝煙印子,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月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傳令兵從後面跑上來,把楊正的命令傳達給他。
方進沉默了片刻。他把油布往炮架上一搭,站起來開始部署他的炮位。
他把其中四門蘇羅通部署在豁口左側的廢墟上。那裡原是一家商號,牆壁被炮彈削掉了半截,青磚散落一地,但二樓殘存的木樑和碎石堆剛好可以掩護炮位。
四門炮排成前後兩排,炮口全部放平對準城外那片開闊地。另外四門推到豁口右側一段被炸塌的城牆後面,炮口同樣放平,射界覆蓋了左側炮位的死角。
“穿甲燃燒彈還剩不到十箱。”裝填手蹲在彈藥箱旁邊,拿粉筆在木板上寫著分配數量,每門炮能分到的彈藥都精確到了個位數。
“夠了。”方進蹲在炮位後面,右眼貼上瞄準鏡,把炮口穩穩對準城外那片夜色中若隱若現的開闊地。穿甲彈打坦克,高爆彈打工事,每一發都必須精打細算。
他把彈藥箱裡的穿甲燃燒彈重新分配——打頭的幾輛坦克必須一炮擊穿發動機艙,炮塔座圈是第二優先目標,側面裝甲比正面薄,穿甲彈從這個角度打進去效果最好。
“鬼子的坦克從哪邊來,炮口就指向哪邊。打完最後一發穿甲彈之前,誰也不許撤。”
與此同時,羅大山在城牆後方的反斜面陣地上正指揮炮手們把剩下的步兵炮分散配置。
他把炮位之間的距離拉開,每一門炮都挖了單獨的駐鋤坑,彈藥箱藏在反斜面的凹地裡用沙袋蓋住。
他蹲在彈藥箱上,面前攤著大同城外的簡易地形圖,用粉筆在圖上標註著幾個關鍵射擊區域。
反斜面能讓鬼子的直射火力打不到自己,但炮彈越過城牆後的落點必須精確計算——打早了落在城外炸不到目標,打晚了落在城牆內側白費彈藥。
他把觀測手派到城牆豁口兩側的廢墟上,用電話線跟後方炮位保持聯絡,每一個射擊區域都提前標定了座標。
“炮彈不足百發,打太原時一場炮火準備就要消耗好幾百發。”一個炮長蹲在旁邊低聲說,“這點炮彈能撐多久?”
“撐到安康山的運輸隊到。”羅大山把粉筆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他望著城外那片月光下隱約可見的開闊地,沉默了片刻,然後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句:“從太原到大同,老子的炮兵從來沒掉過鏈子。這回也一樣。”
趙大虎帶著二營在城牆豁口後方構築第二道防線。
他的右胳膊上纏著繃帶,血跡從紗布下面滲出來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但他渾然不覺,指揮戰士們把沙袋壘成半圓形掩體,每一袋沙土都要壓實拍平。
這道防線是城牆被突破後的最後一道保險。他在防線前方埋了地雷,用碎磚蓋住從表面完全看不出來。
機槍巢的位置反覆調整,確保每一挺機槍的射界都能覆蓋豁口正面、側翼和死角。
他把擲彈筒部署在反斜面後方,提前標定了幾個覆蓋區域——萬一鬼子衝過雷區,擲彈筒就按這些座標炸。
一個戰士蹲在旁邊低聲說趙營長繃帶滲血了,趙大虎低頭看了一眼右胳膊上那圈被血浸透的紗布,滿不在乎地說了句“彈片劃的,不礙事”,然後繼續指揮戰士們把最後一排沙袋壘好。
他忽然想起什麼,扭頭衝一個班長喊:“你帶人去搬彈藥,機槍彈全搬到掩體旁邊,別等打到一半才想起來沒子彈了。
老子在落雁坡就吃過這個虧——跟鬼子打到一半,彈藥不夠了,差點被反衝鋒壓回來。”
陳孝全帶著一營在豁口左側的廢墟上建立了側翼火力點。他選中了幾棟被炸塌了一半的民房,把輕重機槍全部部署在二樓殘存的窗臺上。
從那裡居高臨下,能清清楚楚地俯瞰整個豁口正面的開闊地——鬼子的步兵要是從正面往上爬,側翼火力點正好打他們的側面。
他把全營的機槍按照射界交叉配置,每一挺機槍的射界都至少與另一挺重疊,交叉火力能覆蓋所有死角,不留下任何一個射擊盲區。
他蹲在二樓窗臺後面舉著望遠鏡反覆調整機槍的射擊角度,確認交叉火力沒有留下死角。
然後把駁殼槍從腰裡拔出來放在手邊,對身後的傳令兵說:“告訴團長,一營側翼火力點全部就位。”
曾大輝帶著三營在豁口右側的一片斷牆後面構築陣地。
他選的這個位置比陳孝全更靠後一些,地勢稍高,用擲彈筒可以從這裡越過城牆殘垣直接打到城外的開闊地。
他把全營的擲彈筒全部集中在反斜面後面,彈藥手把榴彈箱搬上來碼在掩體旁邊,每一發榴彈都按射擊區域分了類。
然後他蹲在斷牆後面從兜裡摸出那顆從忻州一路揣過來的棗核,在手指間慢慢轉了轉。
城牆上的火把光照亮了他臉上那道舊刀疤,他還是面無表情,但攥著棗核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劉鐵鋼帶著四營作為預備隊在縣衙周圍待命。
他的左肩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面那道刀口還在隱隱滲血,但他扛彈藥箱的動作與常人無異,只用右手把箱子往肩上一甩,左手虛扶著箱角,腳步沉穩地穿過縣衙前院。
秦醫師從正廳裡走出來攔住他,讓他換藥。劉鐵鋼搖了搖頭說換過了。
秦醫師不信,讓他在旁邊石階上坐下來,把他左肩上的繃帶拆開檢查了傷口重新上了消炎粉,拿新繃帶一層一層纏緊,動作很快但很細緻。
劉鐵鋼自始至終沒有說疼,只是在繃帶纏緊時輕輕呼了口氣,站起來整了整軍裝,說了聲“謝謝秦醫師”便繼續朝縣衙外走去。
孫德勝帶著騎兵營在城北的公路上巡邏。他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往北望,遠遠能望見山本師團行軍縱隊揚起的塵煙——那股煙塵遮天蔽日,在北邊群山上空瀰漫。
他把望遠鏡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後扭頭對孫明說:“兩個聯隊,配屬戰車聯隊,還有炮兵。這陣仗比太原大多了。他孃的,山本這回是真急了眼——把老本全押上了。”
他讓孫明回去把情報彙報團長,孫明策馬離開。
孫德勝繼續蹲在公路邊上望著遠處那股越來越近的煙塵,從兜裡摸出半截被壓彎的菸捲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句:“騎兵營的馬蹄子,這回又得跑冒煙了。”
楊正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那片越來越近的塵煙。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上透出來,把大同城牆染成了暗紅色。
他把望遠鏡放下,轉過身對程一頭說:“發電新一團——新一團可以撤了。從北線撤下來,讓開正面,放山本到大同城下。北線已經完成了拖慢山本主力的任務,他的人需要喘口氣。”
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晨風中緩緩散開,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豁口,落在更北方的群山之間。
在這座城下,新二團將用殘存的彈藥和疲憊的身體,擋住山本師團最猛烈的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