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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血城

城牆豁口處的碎磚堆成了衝鋒的斜坡,但斜坡頂端迎接戰士們的不是開闊的街道,而是密集的彈雨。

鬼子沒有像太原那樣沿街潰逃,也沒有像忻州那樣分批撤入民房逐屋退守。他們退得極有章法——城牆上的殘兵分批撤入城內,每一批撤退時都有機槍手留在最後掩護。

有人扛著歪把子打完最後一梭子才翻身跳下垛口,有人在垛口後面拉響手雷與追上來的戰士同歸於盡,有人抱著彈藥箱從城牆上往下砸,砸完了拔出刺刀嚎叫著衝向缺口。

趙大虎是第一個翻過豁口的。他落地時踩在碎磚堆上滑了一下,單膝跪地,抬起頭就看見街道正對面一扇被炸塌了一半的窗戶裡伸出一根黑乎乎的槍管。

他來不及站起來,猛地往側面一滾,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的城磚上,碎屑崩了他一臉。

身後的突擊排戰士端著刺刀從他旁邊湧過去,踹開那間民房的門往裡扔手雷,炸完了衝進去,裡面傳來幾聲慘叫和刺刀入肉的悶響。

“別沿街追!”趙大虎從地上爬起來,嘶聲衝身後的戰士們吼道,“鬼子撤進民房了!兩側巷口全被他們封死了!

各班組逐屋清剿,一間一間給老子搜!踹門之前先往門縫裡塞手雷,炸完了再進!進去後先往兩側死角開槍,別讓鬼子藏在門後捅你!”

二營的戰士們迅速散開,沿街道兩側的民房逐屋推進。

這是他們在太原巷戰、忻州攻堅之後總結出的經驗——鬼子巷戰的套路是正面用機槍封鎖街道,側翼藏在民房和巷口裡打冷槍。

太原攻堅之後楊正專門組織各營覆盤過鬼子的巷戰戰術,讓各班長把經驗傳達給每個戰士。

此刻二營的動作比太原時更利索了,但鬼子的防禦也比太原時更瘋狂。

突擊排推進到一條商業街時,街道兩側的店鋪門板全被拆下來壘在街心當路障。

幾個鬼子機槍手蹲在路障後面,歪把子架在門板上朝街口掃射。

突擊排被壓在巷口兩側的牆根下,子彈打在青磚牆上濺起一溜溜火星,碎磚屑崩在臉上生疼。

趙大虎蹲在牆根下,衝身後的擲彈筒手打了個手勢。擲彈筒手蹲下來把擲彈筒架在地上,調整角度,一發榴彈劃過彎曲的彈道越過路障落在機槍手身後炸開。

爆炸的氣浪把路障掀翻了一個角,機槍啞了一瞬間。突擊排趁這一瞬間衝上去,刺刀捅翻了剛從廢墟里爬起來的鬼子機槍手。

趙大虎剛站起來,忽然聽見左側一間倒塌的店鋪裡傳來一聲嘶啞的嚎叫。

他猛地轉頭,看見一個混身是血的鬼子傷兵從櫃檯後面撲出來——那個鬼子傷兵一條腿已經被炸斷了,拖在身後露出白森森的骨頭碴,但他的雙手死死抱著一枚手榴彈,引信已經被拉掉了,嗤嗤地冒著青煙。

“趴下——!”趙大虎嘶聲吼道,一把將旁邊的副營長推進路障後面,自己剛撲倒在地,手榴彈就炸開了。

衝擊波裹著碎木片和血肉碎片四處亂飛,整間店鋪的屋頂被掀掉了一半。

趙大虎趴在路障後面感覺耳朵被震得嗡嗡響,背上落了一層碎磚灰,有幾塊碎木片紮在他右胳膊上,血順著袖子往下淌。

他晃了晃腦袋從廢墟里撐起身來,看見替他擋了彈片的副營長半邊身子都被炸爛了,軍裝被血浸透,臉上還保持著撲倒時的表情——牙關緊咬,眼睛瞪得溜圓,兩隻手死死按著趙大虎的肩膀把他推在路障後面。

趙大虎跪在副營長旁邊,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手指在副營長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撿起副營長的駁殼槍插在自己腰間,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全是土和血漬,但那雙眼睛紅得嚇人,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都給老子聽好了——鬼子在城裡藏了傷兵專門搞同歸於盡!不管活人死人都給老子搜仔細了!踹門之前先往裡面扔手雷,炸完了再進!”

方進把一門蘇羅通推到巷口時,炮輪子在碎磚上顛得叮噹響。巷道太窄,步兵炮推不進去,楊正讓他把一門蘇羅通從城牆上撤下來,推到巷口抵近直射。

方進蹲在炮位後面,右眼貼著瞄準鏡,炮口放平對準街對面一座鬼子盤踞的二層商號。

商號的窗戶全被麻袋堵死了,二樓視窗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正在朝街口的二營戰士瘋狂掃射。

方進把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套住商號二樓的視窗,沒有打視窗本身——他瞄準的是視窗下方一尺的位置。

穿甲燃燒彈拖著亮紅色的曳光軌跡精準命中商號一樓外牆,彈頭鑽進磚牆後在室內炸開,燃燒劑從內部的樓梯井往上竄,整棟樓從一樓到二樓同時冒出濃煙和火焰。

二樓的重機槍停了——不是被打掉的,是裡面的彈藥箱被高溫引燃殉爆了。

幾個鬼子機槍手渾身是火地從二樓視窗跳下來,慘叫著在地上打滾,還沒等他們爬起來,等在巷子裡的步兵已經衝上去一刺刀捅穿了胸口。

“繼續推。”方進沒有多看一眼,只是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對準了下一座鬼子盤踞的建築。

他臉上那道舊刀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手指搭在擊發鈕上穩穩按下。

周圍的戰士們已經習慣了這位沉默的防空連長,沒有人跟他搭話,只是默默跟在他後面,把刺刀重新上好,把彈藥箱扛到他的炮位旁邊。

與此同時,曾大輝帶著三營從城牆內側的馬道上翻進了一座大院。

院子裡雜草叢生,正屋和廂房的門窗都被用磚頭和傢俱堵死了,只留了二樓幾個射擊孔。

曾大輝蹲在院牆根下壓低嗓子對身後的戰士說了句“翻牆,動作輕”,幾個戰士迅速搭人梯翻過院牆,落地踩在碎瓦上發出輕微脆響。

曾大輝最後一個翻進去,拔出腰間的駁殼槍正要指揮戰士們踹門,正屋的木門突然從裡面被踢開了。

一個鬼子軍官從門裡衝出來。他沒有拿槍,手裡攥著一把明晃晃的指揮刀,軍裝上全是血,左邊袖子被撕掉了一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頭髮被火燒焦了一大片。

他顯然已經沒有任何理智了——他嘶聲嚎叫著,雙手握著指揮刀朝走在最前面的戰士劈下去。

那戰士本能地舉槍格擋,指揮刀劈在三八大蓋的槍身上迸出幾點火星,虎口被震裂,槍脫手飛出去。

鬼子軍官反手又劈了一刀,那戰士側身閃過,刀鋒擦著他的肩膀劈在地上,砍進泥土裡好幾寸。

曾大輝沒有喊話。

他把駁殼槍往腰裡一插,拔出那把在界碑店繳獲的日軍軍刀,迎著鬼子軍官走過去。

鬼子軍官拔出砍進泥土的指揮刀嚎叫著朝他劈過來。曾大輝側身閃過,兩把刀在空中撞在一起,刀刃咬合處迸出幾點火星,金屬相撞的脆響在院子裡迴盪。

兩人在滿是瓦礫碎磚的院子中央刀刀相向。鬼子軍官劈了好幾刀都被曾大輝格開,最後一刀劈空後踉蹌了一下,曾大輝沒有給他重新站穩的機會。

他抓住那零點幾秒的破綻,手腕一轉,刀鋒從鬼子軍官的左肩斜劈到右肋,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鎖骨和肋骨。鮮血噴了他一袖子。

曾大輝把刀拔出來在靴子底上蹭了蹭刀鋒上的血,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指揮刀看了兩眼,隨手遞給身後的戰士。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揮手讓戰士們繼續往正屋裡衝,自己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正屋和廂房裡都藏了鬼子。戰士們踹門扔手雷,炸完了衝進去,裡面傳來激烈的槍聲和刺刀入肉的悶響。

一個戰士從廂房裡被炸飛出來,後背撞在院牆上滑倒在地,軍裝上全是血。

但他掙扎著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又端起刺刀衝回廂房裡。

曾大輝站在院門外聽著裡面的槍聲漸漸稀疏,從兜裡摸出那顆從忻州一路揣過來的棗核,在手指間慢慢轉了轉。

劉鐵鋼帶著四營沿主街往城中心猛插。

他們的任務是直插縣衙——木村少將的司令部就設在縣衙正廳裡。四營在太原巷戰中犯了衝鋒急躁、忽略兩側死角的毛病,被趙大虎語重心長地教訓了一頓。

在忻州攻堅時又跟著趙大虎在山坡上反覆演練了仰攻和清房戰術,被王排長和三排長犧牲時的教誨刻在心裡。此刻在大同城內,劉鐵鋼的指揮節奏已經控制得極穩。

每個班都配了警戒哨盯著巷口和屋頂,每清完一間民房就讓戰士們在地圖上做好標記。

在安康山守了大半年,太原攻堅才第一次打巷戰,忻州攻堅又跟著趙大虎學了山地戰的要領,現在在大同城內,他已經能獨立指揮一場縱深進攻。

推進到距離縣衙不遠處時,前方傳來密集的機槍掃射聲。

一個尖兵從前面跑回來,喘著粗氣說縣衙外圍有一道兩人高的青磚院牆,牆頭上架了三挺重機槍,院牆四角各有一個臨時壘起來的沙袋工事。

院子裡面的鬼子至少有一個加強中隊,還有好幾個從城牆潰退下來的殘兵也撤進了縣衙,正在院牆後面重新組織防禦。

劉鐵鋼蹲在巷口拐角處往縣衙方向觀察了一會兒,扭頭對身後的幾個班長下達命令。

他的話音簡潔有力——一連從正面佯攻用機槍和擲彈筒壓制牆頭上的火力點,二連從左側巷子繞到縣衙後院翻牆進去,三連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從缺口突入。

一連的機槍手把歪把子架在巷口,對準院牆上的沙袋工事掃射。鬼子立刻用更猛烈的火力還擊,子彈潑水般打在青磚牆上濺起一溜溜火星,巷口的碎石路面被子彈打得四處亂飛。

二連戰士在側翼火力的掩護下搭人梯翻過後院牆,跳進縣衙後院時撞上一個正在搬運彈藥箱的鬼子彈藥手。

那鬼子慌慌張張把彈藥箱往地上一扔想去摸腰間的手雷,被衝在最前面的班長一刺刀捅穿了胸口。

手雷從鬼子手裡滾落在地上轉了好幾圈停在一堆麻袋旁邊,引信已經被拉掉,嗤嗤地冒著青煙。

班長來不及喊話,撲上去用身體壓住手雷。手雷在他身下炸開,悶響過後班長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不動了。

戰士們紅著眼湧進正廳,刺刀捅、槍托砸,把殘存的鬼子逐個捅翻。

正廳裡打得一片狼藉,青磚地上橫七豎八倒著敵我的屍體,血順著地磚縫淌成了一張暗紅色的蛛網。

劉鐵鋼帶著人正準備繼續往前進時,一個鬼子軍官從正廳後堂衝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明晃晃的指揮刀。

劉鐵鋼側身閃過,指揮刀劈在門框上砍進去一道深溝,木屑紛飛。他抬腿一腳踹在鬼子軍官腹部把人踹翻在地,雙手握刀捅穿了那軍官的胸口。

刀尖從後背戳出來釘在木地板上,拔出來時鮮血噴了他一臉。

劉鐵鋼拔刀時左肩被劈中了一刀,軍裝被血浸透了一片,但他咬牙站起來繼續往前推進。

戰士們從他身邊湧過去清剿後院殘敵。他低頭看了看左肩上的傷口——不算深,但血還在往外滲。

他從犧牲戰友的軍裝上撕下一截布條用牙齒咬著纏緊,回頭對身後的傳令兵下達最後的口令——讓各排清點傷亡補充彈藥,把犧牲的戰友抬到後院去。

傳令兵轉身跑去傳達命令,劉鐵鋼靠在門框上大口喘著粗氣。

戰鬥一直持續到深夜,大同城內的槍聲才漸漸稀疏。

楊正走進縣衙正廳時腳下是被手雷炸碎的青磚和被血浸透的榻榻米,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和血腥味。

正廳角落裡幾個戰士正在把犧牲戰友的遺體抬上擔架。

劉鐵鋼蹲在正廳角落裡默默包紮著左肩上的傷口,右手拿著那張被彈片劃破的牛皮筆記本封面,上面三排長歪歪扭扭的字跡還在。

曾大輝蹲在縣衙門口的石獅子下面用一塊油布擦著繳獲的指揮刀,從兜裡摸出棗核在手指間慢慢轉了轉。

趙大虎靠在牆上拿袖子擦著駁殼槍上的血漬,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硝煙印子,右胳膊上纏著繃帶還在往外滲血。

楊正站在縣衙正廳中央,藉著煤油燈的光低頭看著劉向光剛送來的巷戰傷亡統計。紙面上的數字密密麻麻,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統計表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些統計表嘩嘩作響,遠處山道上隱約還能聽見零星的槍聲。

月光冷冷地灑在城牆上,灑在巷子裡橫七豎八還沒來得及抬走的敵我屍體上。

“從常寧村到太原,從太原到忻州,從忻州到大同。這條線全部拿下來了。”

楊正轉過身對劉向光說,“讓各營收攏部隊、清點傷亡、補充彈藥。”

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對齊明遠說了最後幾個字:“發報旅長——大同攻克。城內殘敵肅清,新二團正在打掃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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