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下軍令狀
山本師團主力到達大同城下時,正午的陽光正從頭頂直射下來,把城牆豁口兩側新壘的沙袋工事曬得發燙。
方進蹲在豁口左側的廢墟上,右眼貼著蘇羅通的瞄準鏡。他臉上那道舊刀疤被太陽曬得泛紅,手指搭在擊發鈕上,呼吸平穩而緩慢。
八門蘇羅通分成兩組部署在豁口兩側,穿甲燃燒彈按精確到個位數分配到了每門炮位。
他從瞄準鏡裡望著城外那片開闊地——鬼子的坦克還沒出現,但北邊山道上揚起的塵煙已經遮天蔽日。
“老方。”羅大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剛從反斜面炮兵陣地跑上來,手裡拎著那個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缸子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他蹲在方進旁邊,順著炮口方向望了一眼城外的開闊地。“炮彈不足百發了。剛才我讓觀測手重新核對了一遍城牆豁口外側的座標,把原本劃分的射擊區重新規劃。
陣地前三百米到五百米這片區域,炮彈只打最密集的步兵叢集。散兵衝鋒不打,零星步兵也不打,就等他們擠在一起的時候炸。”
“反斜面陣地能撐多久?”方進沒有抬頭。
“鬼子的炮兵肯定先轟城牆豁口兩側。”羅大山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把缸子往地上一放,“我的炮藏在反斜面後面,他們的直射火力打不到我。
但觀測手必須留在廢墟上給我報座標。只要觀測手還在,我的炮彈就能砸到鬼子頭上。”
“觀測手交給我。”方進終於從瞄準鏡後面抬起頭,看了羅大山一眼。“我的蘇羅通打坦克,步兵火力點交給一營的機槍。只要鬼子的步兵不摸到廢墟上來,你的觀測手就是安全的。”
羅大山沒有說謝謝。他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方進手裡一塞——“缸子你先拿著。打完這一仗還我。”然後轉身朝反斜面陣地跑去。
方進低頭看著手裡那個被彈片崩掉了一個缺口的搪瓷缸,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把缸子放在炮位旁邊的彈藥箱上,重新將右眼貼上瞄準鏡。
山本站在城北高地上舉著望遠鏡。大同城牆豁口兩側的沙袋工事在鏡頭裡清晰可見,廢墟中隱約晃動著灰色人影。
城牆豁口沒有修補——不是不想補,是還沒來得及。豁口後方有什麼,他的望遠鏡看不穿。
但他知道,那支把他派來增援的木村大隊全殲在城內的八路軍部隊,此刻正蹲在豁口後面等著他。
“炮兵聯隊準備。”山本放下望遠鏡,聲音冷得像刀鋒刮過冰面,“第一輪覆蓋城牆豁口兩側。第二輪壓制豁口後方。
第三輪延伸射擊,打城牆內側的反斜面——他們的炮兵肯定藏在那裡。
三輪炮火準備之後,戰車聯隊以錐形隊形突入,步兵聯隊跟進。城牆豁口是他們的防禦核心,把豁口炸開,他們的防線就斷了。”
參謀長立正低頭,轉身去傳達命令。山本重新舉起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不相信一支連續作戰、彈藥匱乏的疲憊之師能擋住他的戰車聯隊。
片刻後,數十門山炮同時噴出火舌。
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還沒落下,城牆豁口兩側的廢墟上就炸開了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
方進蹲在炮位後面,碎磚和彈片從頭頂飛過打在身後的斷牆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撞擊聲。
他沒有抬頭看那些爆炸的火光,只是把炮口穩穩對準城外那片開闊地。鬼子的坦克還沒出現,他的蘇羅通一炮未發。
裝填手趴在旁邊的碎石堆上,懷裡抱著一箱穿甲燃燒彈,臉上全是土,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進的手——那隻手只要一揮,他就往供彈口裡壓彈板。
鬼子的第二輪炮擊緊跟著砸下來,彈著點往城牆內側延伸。其中一發炮彈落在豁口右側不遠處,爆炸的氣浪把幾個正在搬運沙袋的戰士掀翻在地。
旁邊的戰友衝上去把他們拖到掩體後面,秦醫師帶著衛生員貓著腰在廢墟中穿梭止血包紮。
趙大虎蹲在豁口後方的沙袋工事後面,碎磚和彈片從他頭頂飛過。他右胳膊上的繃帶已經被灰土染成了灰色,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硝煙印子,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嚇人。
“都他娘別抬頭!等炮停了再上!”他嘶聲衝身後的戰士們吼道。
話音剛落,一發炮彈落在沙袋工事前方不遠處,幾個從豁口處往回跑的戰士被彈片擊中,慘叫著倒在地上。
趙大虎一把將旁邊的副射手按在沙袋後面,自己站起來朝那幾個戰士的方向衝過去。
他拽著傷員的衣領一個一個往掩體後面拖,拖到最後一個時又一輪炮彈落在旁邊,碎石和泥土澆了他一頭一臉。
他晃了晃腦袋把傷員推進掩體,自己蹲回沙袋後面,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血和土,然後重新把駁殼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插回去,繼續等著炮停。
鬼子的第三輪炮擊開始延伸射擊,目標是城牆內側的反斜面。羅大山蹲在反斜面陣地上,炮彈落在陣地前方的土坡上,炸開的泥土和碎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他沒有躲,只是把搪瓷缸子——不對,搪瓷缸子在方進那裡——他把手裡的粉筆頭往地上一放,抓起電話聽筒衝城牆廢墟上的觀測手嘶聲吼道:
“鬼子的炮在延伸!報座標!他們的炮兵陣地肯定就在正北方向那片高地上!”
觀測手趴在廢墟上,透過硝煙捕捉到了正北高地上閃爍的炮口焰。“正北高地,距離城牆一里多!炮群集中在高地東坡!”
“收到!”羅大山結束通話電話,轉身衝炮手們吼道,“所有炮位注意——正北高地,距離修正一刻!高爆彈,引信延遲調到最短!三輪急速射——放!”
剩下的步兵炮同時噴出火舌,炮彈越過城牆朝正北高地砸去。
觀測手從廢墟上看見正北高地上炸開了一團團火光,鬼子的炮兵陣地被精準的急速射覆蓋,幾門山炮被炸翻,彈藥箱殉爆的火光連成一片。
但山本的炮兵已經完成了三輪炮火準備。
戰車聯隊的坦克出現在開闊地盡頭——數十輛坦克排成錐形隊形,履帶碾過碎石路發出刺耳的金屬磨擦聲。
步兵緊隨其後,三人一列,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方進從瞄準鏡裡看著打頭那輛坦克越來越近。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他穩穩按下擊發鈕。
四門蘇羅通同時噴出火舌,穿甲燃燒彈拖著亮紅色的曳光軌跡打在打頭那輛坦克的正面裝甲上,濺起一溜溜火星。
正面裝甲太厚,穿甲彈沒能擊穿。但那輛坦克的車長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密集火力嚇了一跳,本能地命令駕駛員減速轉向,試圖用側面裝甲對著炮位方向——這正是方進等待的瞬間。
第二排穿甲燃燒彈精準命中坦克側面裝甲,彈頭鑽進去後燃燒劑在發動機艙內炸開,高溫火焰裹著濃煙從艙蓋縫隙裡噴出來。
車長掀開艙蓋渾身是火地滾出來,在地上拼命翻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
“下一輛!”方進沒有多看那團火球一眼,只是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瞄準了第二輛正在繞開地雷區的坦克。
後續坦克立刻將車體正面轉向蘇羅通炮位方向,試圖用正面裝甲硬扛穿甲彈。
但它們剛轉向,側面就暴露在了右側廢墟上另一組蘇羅通的射界裡。方進把八門炮分兩組部署在豁口兩側,形成交叉火力——不管坦克把哪一面轉過來,總有一組蘇羅通能打到它的側面。
第二輛坦克的發動機艙被擊中,黑煙滾滾而出,駕駛員拼命倒車試圖退出射界,但履帶被地雷炸斷了一半,車身歪歪扭扭地撞在路邊的碎石堆上動彈不得。
鬼子的步兵在坦克掩護下衝到了豁口下方。他們沿著碎磚堆往上爬,嚎叫聲和機槍掃射聲混在一起。
趙大虎從沙袋後面一躍而起,駁殼槍打光了子彈,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
“二營的——跟老子上!把鬼子壓下去!”他嘶聲吼道,第一個衝上碎磚堆。身後的戰士們從他旁邊湧過去,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趙大虎迎面撞上一個端著刺刀嚎叫著衝過來的鬼子兵。他側身閃過刺刀,反手一刀捅穿了那鬼子兵的胸口。
刺刀卡在肋骨間拔不出來,他用腳踩住鬼子兵的胸口把刺刀拔出來,刀尖帶出一截粉紅色的骨頭碎碴。
還沒來得及拔出刀,第二個鬼子兵已經從側面衝過來,刺刀直捅他的腰側。
趙大虎來不及格擋,只能側身避開要害,刺刀擦著他的腰划過去,軍裝被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他咬著牙沒有後退半步,反手抓住那鬼子兵的槍身猛地一拽,把對方拽得踉蹌前傾,然後一腳踹在膝蓋上把人踹翻在地,補了一刺刀。
“老趙!左邊!”陳孝全的聲音從廢墟上傳下來。
趙大虎扭頭一看,一個鬼子兵正從左側碎石堆後面探出身子,手裡攥著一顆已經拉掉引信的手雷。
他來不及拔刀,本能地往側面撲倒。手雷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炸開,彈片打在碎石堆上濺起一串煙塵,一塊彈片擦著他的右腿划過去,褲腿被血浸透了一片。
他從地上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傷口,罵了聲“狗日的”,然後拄著刺刀站起來。
“還能打嗎?”陳孝全從廢墟上跳下來,端著三八大蓋衝到他旁邊,背靠著他的後背朝兩側的殘敵繼續射擊。
“死不了!”趙大虎把刺刀重新端起來,兩人背靠背站在碎磚堆上。陳孝全朝左邊開槍,他朝右邊捅刺刀,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方進的蘇羅通還在響。穿甲燃燒彈已經打到了最後幾箱,每門炮旁邊都堆滿了空彈殼。
裝填手把最後一箱穿甲彈搬上來時,衝方進喊:“方連長!還剩最後幾發!”
“夠了。”方進把炮口對準了正在從右側迂迴的一輛坦克。
這輛坦克已經繞開了雷區,正在加速朝豁口衝來。
他把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套住坦克的側面裝甲,按下擊發鈕。穿甲燃燒彈命中發動機艙,坦克燃起大火。
但鬼子步兵已經跟著坦克的屍體衝到了豁口邊緣,開始沿著碎磚堆往上爬。
方進從炮位後面站起來,拔出腰間那把從未用過的駁殼槍。
幾個鬼子兵從廢墟側面爬上來,朝他的炮位衝過來。
他抬手打翻了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又蹲回炮位後面,重新把右眼貼上瞄準鏡。
就在此時,鬼子步兵的後隊突然出現了一陣混亂。
孫德勝帶著騎兵營從城北公路上殺出來,從側翼撞進了鬼子步兵的後續梯隊。
馬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騎兵從鬼子的側翼衝進去,把正在往豁口方向湧的步兵衝得七零八落。
孫德勝衝在最前面,馬刀一刀劈翻了一個正在指揮進攻的鬼子軍官,反手又一刀削掉了旁邊一個擲彈筒手的半個肩膀。
他沒有戀戰,帶著騎兵兜了個圈子拉開距離,然後衝身後吹了聲口哨——騎兵們立刻撥轉馬頭,跟著他朝另一個方向衝去。
山本站在高地上,從望遠鏡裡看著他的戰車聯隊在城牆豁口處接連被擊中,看著他的步兵衝到碎磚堆後被守軍反覆反衝鋒壓回來,看著騎兵從側翼不斷衝擊他的後續梯隊。
他把望遠鏡放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城牆豁口沒有修補,但守軍把那個豁口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鐵砧,他的戰車和步兵撞上去就像被鐵錘反覆砸打。
他把望遠鏡放下,轉身對參謀長下令:撤。
參謀長愣住了。
山本重複了一遍:“收兵。再打下去,戰車聯隊就要全賠進去了。大同必須拿下,但必須先搞清楚對方在城牆後面到底部署了多少門炮、多少挺機槍、多少處陣地——否則再打下去只能重蹈覆轍。”
收兵號響起時,鬼子的坦克倒車撤退,步兵交替掩護著往後撤。方進從炮位後面站起來,八門蘇羅通的炮管全部滾燙。
他把最後幾發穿甲燃燒彈碼整齊放在炮位旁邊,拿油布仔細擦著炮管上的硝煙印子。
趙大虎坐在碎磚堆上,右腿上的傷口已經被秦醫師用繃帶纏好了,褲腿被剪掉了一截露出裡面厚厚的紗布。
他看著城外正在撤退的鬼子坦克,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壓不住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狗日的山本,不是要奪回大同嗎?怎麼跑了?”
“還會再來的。”陳孝全蹲在他旁邊,把那支繳獲的日軍軍刀放在他手邊。
“再來就再揍他一頓。”趙大虎把刀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低頭看了看腿上還在往外滲血的繃帶,補充了一句——“不過最好等老子的腿好了再揍。”
楊正站在城牆豁口頂端,望著城外那片還在冒煙的開闊地。
地上橫七豎八倒著被擊毀的坦克殘骸和鬼子的屍體。
齊明遠從後面快步走上來,手裡拿著剛譯好的電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團長,安康山的運輸隊到了,首批彈藥補充已運抵。旅部急電,新一團和獨立團已經完成休整,正在向大同方向靠攏。”
楊正點了點頭,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對齊明遠說了幾個字:“發報旅長。新二團——與大同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