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不惜代價
楊正站在指揮所的碉堡頂層,望遠鏡貼在眼睛上。
城牆上的鬼子火力點還在瘋狂掃射,羅大山的炮兵陣地被鬼子的山炮炸得硝煙瀰漫,趙大虎的突擊排被壓在陡坡上已經連續衝了好幾次,每一次都被交叉火力逼退。
炮彈坑裡的血跡還沒幹,新的傷員又被抬下來。
北線方向傳來的槍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新一團正在與山本師團主力全面交火,李雲龍把所有家底都壓上去了,每一個小時都是用新一團戰士的命換來的。
西北方向孫德勝的騎兵已經與那支繞道而來的鬼子大隊纏鬥了許久,四營在山坡上建立的阻擊陣地正在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劉鐵鋼的機槍手們還在咬牙堅持,但彈藥消耗極快,傷亡數字不斷攀升。
楊正放下望遠鏡,轉過身走到桌前。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他低頭看著地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幾個關鍵位置快速點過,在心裡把可調動的兵力重新過了一遍。
羅大山的炮兵已經把鬼子藏在城牆後方的山炮逐門逐門地點了名,但還剩下最後幾門藏在反斜面死角里,一時半會兒敲不掉。
方進的蘇羅通在城牆機槍巢上打出了奇效,但每敲掉一個火力點就有副射手立刻頂上,鬼子這回是真拼命了,他們知道城牆一旦被突破大同就是第二座太原,所以每一個火力點都在不計傷亡地死守。
趙大虎的突擊排已經傷亡不小,但他趴在碎石堆後面還在反覆組織衝鋒,每一次都被壓回來,每一次又組織下一波。
“團長。”劉向光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剛統計好的傷亡數字和各營彈藥消耗彙總。
他把統計表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一營和二營的炮彈消耗已經超過七成,機槍彈消耗過半。
方進的穿甲燃燒彈還有不到二十箱,高爆彈也只剩下三分之一。孫德勝的騎兵傷亡不小,戰馬損失尤其嚴重。
劉鐵鋼的四營在西北方向頂住了鬼子的進攻,但彈藥消耗很大,剛才派人來請求補充。”
楊正接過統計表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把表放在地圖旁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告訴劉鐵鋼——彈藥優先保障攻城部隊,四營必須再撐一段時間。告訴孫德勝——騎兵不要跟鬼子硬拼,繼續用襲擾戰術拖慢他們的推進速度,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城牆東南段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城牆必須今天轟開。再拖下去,等北線或西北方向崩了,死的就不只是突擊排的戰士,而是整個攻城計劃。”
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火柴梗往地上一摔。
“讓方進把蘇羅通從壓制城牆射擊孔的任務中撤出來。全部火力集中轟擊城牆根部——就是羅大山用二十餘門炮反覆啃過的那段夯土層。
羅大山的炮繼續壓制城牆上的火力點,方進的蘇羅通抵近直射城牆根部。告訴趙大虎——蘇羅通一開火,突擊排立刻準備衝鋒。這一次,必須衝上去。”
劉向光愣住了。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嘴唇動了兩下,然後壓低聲音說道:“團長,把蘇羅通從壓制射擊孔的任務中撤出來,城牆上的鬼子機槍就沒了壓制。
步兵衝鋒的傷亡會急劇增加——突擊排可能整個排在衝鋒中打光。方進的彈藥儲備也不多了,穿甲燃燒彈只剩不到二十箱——”
“拖下去傷亡更大。”楊正打斷他,語氣篤定但壓得很低,像一塊石頭砸在砧板上,“今天轟不開城牆,明天山本的主力就趕到了。
到那時候,犧牲的弟兄們都白死了。北線新一團正在用命換時間,西北方向四營和騎兵營也在用命換時間——我們這邊多拖一會兒,他們就多死一批人。”
他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彈了彈菸灰,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執行命令。”
劉向光沒有再說什麼。
他把統計表合上轉身快步走出指揮所,門簾落下的瞬間楊正聽見他在外面壓低嗓子對傳令兵吩咐著:“馬上去找方進,團長命令蘇羅通全部撤出對射擊孔的壓制,集中火力轟城牆根部”。
方進蹲在山坡中段的土坎後面,右眼貼著蘇羅通的瞄準鏡。
八門蘇羅通一字排開,炮口放平對準了城牆上還在瘋狂掃射的機槍巢。
他臉上那道舊刀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手指搭在擊發鈕上,呼吸平穩而緩慢。
他剛敲掉垛口左側一個正在換彈的機槍組,裝填手告訴他穿甲燃燒彈還剩不到二十箱。
傳令兵從後面貓著腰跑上來,湊到他耳邊壓低嗓子傳達了楊正的命令。
方進沉默了片刻,然後從瞄準鏡後面抬起頭,把炮口緩緩搖向城牆根部。那裡是羅大山用二十餘門炮反覆啃過的夯土層,外層青磚已經被剝掉了大半,露出裡面暗黃色的夯土剖面。
他把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套住夯土層最薄弱的位置,然後扭頭對傳令兵說:“告訴團長,方進明白。蘇羅通全部火力集中轟城牆根部,穿甲燃燒彈和高爆彈交替打——穿甲彈先撕開夯土外殼,高爆彈跟進炸松內部結構。”
他轉過身對身後八門炮的炮手們嘶聲喊道:“都他娘聽好了——全部火力集中轟城牆根部!穿甲彈打第一輪,高爆彈跟進!
不用再管城牆上的機槍巢了——城牆轟不開,壓住幾個火力點沒用!”
炮手們迅速調整炮口角度,裝填手把穿甲燃燒彈從彈藥箱裡搬出來碼在炮位旁邊,彈頭塗著一圈白漆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與此同時,趙大虎趴在陡坡上的碎石堆後面。他的左邊袖子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硝煙印子,但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嚇人。
突擊排的戰士們趴在碎石堆後面,有幾個傷員簡單包紮了一下又回到陣地上。
他剛才又衝了一次,被鬼子的交叉火力壓回來,一個班長犧牲在離城牆缺口不到幾十米的地方,遺體現在還趴在碎石堆上,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扔出去的手雷。
傳令兵從後面貓著腰跑上來,把楊正的命令傳達給他。
趙大虎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扭頭看了看趴在碎石堆上的那個班長——那個班長的臉被硝煙燻得發黑,犧牲前最後一刻還在衝身後的人打手勢讓他們跟上。
他把駁殼槍的彈匣退出來重新插回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然後轉身衝身後的突擊排低吼出聲,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弟兄們,蘇羅通要轟城牆了。團長說了——今天必須轟開這道牆。不管死多少人,不管衝多少次,都得衝上去。你們跟老子打了落雁坡、太原、忻州,今天這一仗,都別給二營丟人。”
突擊排的戰士們沒有回答,但每一雙眼睛都在碎石堆後面亮了起來。
有人默默把刺刀重新上好,有人從犧牲戰友的腰間摸出最後兩顆手雷攥在手裡,有人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汗把槍托重新抵在肩窩裡。
他們沒有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必須衝上去,衝不上去之前犧牲的弟兄就全白死了。
山坡中段的土坎上,方進的八門蘇羅通同時噴出火舌。
穿甲燃燒彈拖著亮紅色的曳光軌跡打在城牆根部的夯土層上,彈頭鑽進夯土後燃燒劑在土層內部炸開,高溫火焰裹著泥土從彈孔裡噴出來,夯土在高溫和衝擊的雙重作用下開始鬆動脫落。
緊接著高爆彈跟進,炸開的彈片和衝擊波把鬆動的夯土一層一層往外掀。兩種彈藥交替打擊,城牆根部被反覆啃噬,夯土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城牆深處凹陷。
羅大山的炮兵同時開火,炮彈不斷落在城牆上方和兩側壓制守軍的火力點,配合方進對城牆根部的集中轟擊。
城牆上的鬼子守軍察覺到情況不對,幾挺機槍從垛口後面探出來瘋狂朝山坡中段的蘇羅通陣地掃射。
子彈打在土坎上濺起一串串煙塵,幾個正在搬運彈藥的裝填手被擊中倒在地上,旁邊的戰友把他們拖到掩體後面,秦醫師帶著衛生員貓著腰衝上去止血包紮。
方進蹲在炮位後面沒有抬頭,只是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繼續瞄準城牆根部最薄弱的位置,手指搭在擊發鈕上穩穩按下。
“穿甲彈——放!高爆彈——放!穿甲彈——放!”方進的命令一聲接一聲。
裝填手抱起彈藥箱蹲在炮位旁邊,把彈板往供彈口裡一插又拉出來,動作快得像流水線。
城牆根部終於在持續不斷的轟擊下開始大面積崩塌。
夯土從內部被掏空後,上方的青磚層失去支撐開始成片成片地脫落,碎磚和泥土像瀑布一樣從豁口傾瀉下來堆成了一道天然的斜坡。
城牆上的鬼子機槍手們發現自己腳下的牆體在劇烈顫抖,有人從垛口探出身子往下看,看見城牆根部已經被炸出了一個巨大的豁口,碎磚堆成的斜坡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豁口頂部。
“裂了——!”羅大山從瞄準鏡後面抬起頭,嘶聲吼道,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但震得整個炮兵陣地都聽得清清楚楚,“城牆裂了——趙大虎你狗日的還等什麼!”
趙大虎從碎石堆後面一躍而起,駁殼槍高高舉起嘶聲吼道:“二營的——跟老子上!”
他第一個從碎石堆後面衝出去,腳步踩在碎磚堆上滑了好幾次但一步沒停。
身後的突擊排緊隨其後,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喊殺聲震得城牆上的碎磚都在簌簌往下掉。
城牆上的鬼子拼命組織最後的火力壓制,幾挺殘存的輕機槍從垛口後面探出來瘋狂掃射。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戰士應聲倒下,後面的戰士踩著同伴的血跡繼續往上衝。
一個副射手扛著歪把子輕機槍邊衝邊掃射,子彈打在垛口上濺起碎磚,鬼子的機槍手被短暫壓制了一下,突擊排趁這片刻工夫又往上衝了一段。
但城牆上的交叉火力很快重新織成火網,把突擊排壓在了斜坡半腰。
就在此時,山坡北側傳來一聲嘶吼。陳孝全帶著一營從北側馬道上衝了下來,駁殼槍打光了子彈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
他帶著突擊排沿著城牆內側的馬道往下殺,從側面捅穿了鬼子在城牆上的防線。
鬼子機槍手們正全神貫注地壓制著正面的趙大虎,根本沒注意到側面有人從馬道上摸過來。
陳孝全一刺刀捅穿了一個正在換彈的鬼子機槍手,拔出刺刀頭也不回地繼續往下一個火力點衝去。
一營的戰士從他身邊湧過去,刺刀在狹窄的馬道上捅出一條血路。
城牆上的交叉火力在側翼被突破後出現了明顯的空檔。趙大虎抓住這個機會帶著突擊排又往上猛衝了一截,已經逼近到離豁口頂部不到幾十米的位置。
趙大虎從腰間拔出駁殼槍,朝天連開三槍,嘶聲吼道:“衝!給老子衝上去!”
突擊排的戰士從他身邊湧過去,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第一個戰士翻過了豁口頂端。
與此同時,西北方向四營的阻擊陣地上,劉鐵鋼正蹲在戰壕裡指揮機槍交替射擊。
彈藥快打光了,機槍手們把最後幾箱子彈搬上來,拿刺刀撬開彈藥箱的蓋子把彈鏈往供彈口裡壓。擲彈筒手把僅剩的榴彈全部擺在戰壕沿上,每一發都擦了又擦。
山坡下鬼子的進攻一浪接一浪,但每一次都被居高臨下的交叉火力壓回去,屍體在山坡上鋪了一層又一層。
但鬼子也急了眼——他們知道城牆快撐不住了,如果不能及時衝過去夾擊攻城部隊,大同就徹底沒救了。所以每一次進攻被打退後,下一次又來得更猛。
孫德勝帶著騎兵營補充完彈藥後從側面再次發起衝鋒,馬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的戰馬換了第三匹,臉上滿是汗和硝煙印子,但衝起來還是像一支離弦的箭。騎兵從側翼撞進鬼子的散兵線,馬刀上下翻飛,劈翻了幾個正在組織進攻的鬼子軍官。
孫德勝一刀劈倒一個端著輕機槍的鬼子兵,反手又一刀削掉了旁邊一個擲彈筒手的半個肩膀。
他沒有戀戰,帶著騎兵兜了個圈子拉開距離,準備下一波衝鋒。他回頭看了一眼四營陣地的方向,看見山坡上橫七豎八倒著鬼子的屍體,看見劉鐵鋼的戰壕裡機槍還在響,看見那麵灰布軍旗還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他把刀上的血在靴子底上蹭了蹭,衝身後的騎兵們喊道:“四營還釘在那兒!咱們也別給騎兵營丟人——再來一次!”
訊息傳到楊正耳朵裡時,他正站在指揮所的碉堡頂層舉著望遠鏡望著城牆方向。
他看見城牆根部在持續轟擊下開始大面積崩塌,看見方進的蘇羅通彈道從射擊孔轉向城牆根部後炮口焰連成一片,看見趙大虎從碎石堆後面一躍而起帶著突擊排往上猛衝,看見陳孝全帶著一營從北側馬道上殺出來從側面捅穿了鬼子的防線,看見第一個戰士翻過了豁口頂端。
齊明遠從電臺室快步走出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團長——四營陣地守住了。劉鐵鋼打退了鬼子的進攻,孫德勝的騎兵正在側翼繼續襲擾殘敵。
北線電報——新一團還在釘著,李團長說山本又組織了一波進攻,但被新一團的反衝鋒打下去了。”
“城牆缺口開啟了。”
楊正把望遠鏡放在桌上,從兜裡摸出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他轉過身對齊明遠說:“發報旅長——大同城牆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