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死戰
拂曉時分,總攻的炮聲響了。
羅大山蹲在炮兵陣地最前沿,二十餘門步兵炮在他身後一字排開,炮口齊刷刷對準大同城牆東南段。
裝填手抱著高爆彈蹲在彈藥箱旁邊,方向機手的手指搭在轉輪上微微轉動,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著那聲命令。
羅大山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右眼貼上瞄準鏡,右手高舉過頭頂停了兩秒,猛地往下一劈。
“放!”
二十餘門炮同時怒吼。炮口噴出的火光在晨霧中連成一片,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砸在大同城牆上。
外層青磚被炸得碎屑紛飛,露出裡面夯土層的暗黃色剖面。
城牆上的鬼子守軍從睡夢中被炸醒,尖銳的哨聲此起彼伏,輕重機槍從垛口後面探出來瘋狂掃射。
“第二輪!急速射!”羅大山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裝填手抱起炮彈幾乎是跑著往炮膛裡送,炮閂咔嗒閉鎖的聲響還沒落,瞄準手已經微調好了高低角。
炮彈緊跟著砸下去,打的是城牆根部同一水平高度。夯土層在反覆打擊下開始鬆動,外層青磚成片成片地脫落。
城牆上的鬼子炮兵也開始還擊了。大同守備隊配備了好幾門山炮,藏在城牆後方的反斜面陣地上。
鬼子的觀測手趴在垛口後面,用測距儀測算著城外炮兵陣地的位置。片刻後,幾發炮彈從城牆後方飛出來,落在炮兵陣地前方的開闊地上炸開,泥土和碎石四處飛濺。
“鬼子的炮!”一個炮手嘶聲喊道。羅大山頭也沒回,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被震掉在地上。
他吼了聲“繼續轟,鬼子的炮準頭不行”,裝填手又抱起了下一發炮彈。
話音剛落,又一輪鬼子炮彈落下來,打在炮兵陣地右側,一發炮彈落在彈藥箱附近炸開,衝擊波掀翻了好幾個彈藥箱,碎木片和炮彈殼四處亂飛。
幾個正在搬運炮彈的後勤兵被彈片擊中,慘叫著倒在地上。
旁邊的戰友把他們拖到掩體後面,秦醫師帶著衛生員貓著腰衝上去止血包紮。
“他孃的——”羅大山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從炮位後面站起來,舉起望遠鏡往城牆方向掃。
片刻後,他捕捉到了城牆後方反斜面上一閃而過的炮口焰——位置很刁,藏在城牆後方的凹地裡,步兵炮的平射彈道打不到。
他放下望遠鏡蹲下來,右眼重新貼上瞄準鏡,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
“高爆彈,引信延遲調到最短。”
他壓低嗓子對旁邊的裝填手說,“不直接打炮位,打炮位上方的城牆壁。瞄的是城牆內側,讓炸下來的磚石把炮位埋了。”
裝填手迅速調整了引信刻度,把炮彈推進炮膛。
羅大山的手指搭在擊發鈕上,呼吸平穩而緩慢,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套住那處城牆垛口下方几尺的位置。
他猛地按下擊發鈕。
炮彈拖著短促的尖嘯飛過城牆,精準擊中城牆內側。
爆炸把那段城牆上的青磚成片成片地震落下去,碎石和磚塊像山崩一樣傾瀉而下,砸在下方反斜面上的山炮陣地上。
鬼子的炮手被磚石砸得慘叫連連,有人拼命往後跑,有人被埋在磚堆裡只露出半條胳膊。
“中了。”羅大山把右眼從瞄準鏡上移開,端起地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涼水,又蹲回炮位後面。
“繼續找下一門——鬼子還有好幾門山炮,逐個點。”
與此同時,正面陡坡上,趙大虎帶著二營沿著狹窄的山道往上猛衝。城牆上的鬼子機槍從垛口後面探出來瘋狂掃射,子彈打在碎石路面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衝在最前面的突擊排被壓制在碎石堆後面寸步難進,一個副射手扛著歪把子輕機槍邊衝邊掃射,子彈打在垛口上濺起碎磚,鬼子的機槍手被短暫壓制了一下。
突擊排趁這片刻工夫又往上衝了一段,但城牆上的交叉火力很快重新織成火網。
“他孃的!”趙大虎趴在碎石堆後面,縮著脖子衝山坡中段嘶聲吼道,“方進!給老子敲掉左邊那個機槍巢!”
方進蹲在山坡中段的土坎後面,右眼貼著蘇羅通的瞄準鏡。
他把炮口微微調整了幾度,瞄準鏡裡的十字線穩穩套住那個正在瘋狂掃射的機槍巢,然後猛地踩下擊發鈕。
穿甲彈精準命中射擊孔,彈頭從射擊孔鑽進去打在機槍架上一聲悶響,裡面的機槍手慘叫著歪倒在彈藥箱上。
但旁邊的副射手立刻把屍體推開,重新架起機槍繼續掃射——鬼子這回是真拼命了,他們知道城牆一旦被突破,大同就是第二座太原,所以每一個火力點都在不計傷亡地死守。
就在正面仰攻陷入膠著時,楊正站在指揮所裡舉著望遠鏡。
他看見城牆上的鬼子火力點打掉一個又補上一個,看見趙大虎的突擊排被壓在陡坡上寸步難進,看見羅大山的炮兵陣地被鬼子的山炮炸得硝煙瀰漫。
他把望遠鏡放下,轉過身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北側方向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不是零星的交火,是大規模交戰的槍聲,歪把子機槍的掃射聲和鬼子三八大蓋的齊射聲混在一起,越來越密、越來越近。
“團長!”齊明遠從電臺室衝出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語速極快,“北線急電!新一團已經與鬼子主力交火!
山本師團的先頭聯隊正在猛攻我軍防線,兵力至少兩個大隊!新一團正在全力阻擊,但鬼子攻勢很猛,李團長說他會釘在北線,一步不退!”
楊正接過電報掃了一眼,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轉過身正要開口,又一聲報告打斷了他。
程一頭從外面大步衝進來,臉上全是汗,聲音急促但依然保持著傳令兵的清晰:
“團長!孫營長派人回來急報!一支鬼子大隊從西北方向繞過了北線我軍防線,正在朝大同城下快速逼近,兵力約一個大隊,意圖從背後夾擊正在攻城的二營!孫營長已經帶著騎兵營迎上去了,讓孫明回來請示下一步!”
楊正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敲了一下。
他沒有猶豫,直接對程一頭說:“告訴孫德勝——不惜一切代價拖住那支鬼子大隊。能拖多久拖多久,別讓他們靠近城牆。”
他轉過身看著劉向光,“讓劉鐵鋼把四營從城西調到城北,配合孫德勝的騎兵在那支鬼子大隊前進的必經之路上建立阻擊陣地。四營現在還有多少兵力?”
“齊裝滿員。”劉向光推了推眼鏡,語速極快,“新兵補充到位後全營都在。昨晚連夜在北側山坡上修了工事,原本是為了防備鬼子再次從沖溝摸進來,現在正好用上。”
“讓劉鐵鋼立刻出發。”楊正說。
大同西北方向,一片開闊的河谷地上,孫德勝勒住馬,舉起望遠鏡往北邊望。
一支鬼子大隊正沿著河谷快速推進,步兵排成三人一列的行軍佇列,中間夾著馱重機槍和擲彈筒的騾馬,隊形拉得很長,前隊已經進了河谷中央,後隊還在山谷口沒出來。
鬼子指揮官顯然急於趕到大同城下,行軍速度極快,連尖兵的警戒距離都縮短了。
孫德勝放下望遠鏡,拔出馬刀。刀身出鞘的瞬間在晨光中閃著刺眼的寒光,他身後四百騎兵同時拔刀,刀刃反射的陽光把整片山坡都照亮了一瞬。
“弟兄們——”孫德勝把刀往河谷方向一指,嘶聲吼道,“鬼子想抄咱們的後路!咱們是騎兵,跑得快、打得狠!從側翼衝過去把他們的隊形打亂,別讓他們有機會展開!衝!”
四百騎兵同聲怒吼。戰馬撒開四蹄從山坡上湧下來,馬蹄聲如雷鳴震得河谷兩側的山崖都在嗡嗡迴響。
孫德勝衝在最前面,伏在馬背上,馬刀平伸,刀尖直指河谷中那些正在拼命收攏隊形的土黃色身影。
河谷裡的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騎兵衝鋒打了個措手不及。騎兵來得太快了,從山坡上湧下來時煙塵遮天蔽日,馬蹄聲震得河谷底的碎石都在簌簌發抖。
鬼子指揮官嘶聲下令組織防禦,但重機槍還沒來得及從騾背上卸下來,擲彈筒手還沒來得及架好炮位,騎兵已經到了。
孫德勝的馬刀第一個劈下去。刀鋒從一個鬼子軍曹的後頸斜劈到肩胛骨,那軍曹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撲倒在地,鮮血噴在碎石上濺出一片暗紅色的扇形。
四百騎兵緊隨其後,馬刀上下翻飛,戰馬踏過的地方碎石變成了暗紅色。
孫明緊跟在孫德勝側後,手裡的馬刀一刀劈倒一個正在拉槍栓的鬼子兵,反手又一刀削掉了旁邊一個鬼子彈藥手的半個肩膀。
鬼子在開闊地上被騎兵從側翼衝進來,行軍縱隊被攔腰截斷,前後隊之間的聯絡在一片刀光中徹底中斷。
但孫德勝沒有戀戰。他知道自己的任務是拖住這支鬼子大隊,不是全殲。
他撥轉馬頭帶著騎兵兜了個大圈子拉開距離,然後又從另一個方向衝回來,馬刀再次劈進鬼子的側翼。
就這樣來來回回衝了好幾次,每次都不深入,每次都在鬼子還沒來得及架好機槍的時候就撤走——騎兵的速度優勢被他用到了極致。
鬼子被這種“打了就跑”的戰術騷擾得無法全速推進,只能走走停停,每次剛收攏隊形準備加速行軍,騎兵又從另一個方向衝過來,馬刀劈翻幾個兵,陣型又亂了。
河谷裡的鬼子指揮官氣得揮舞著軍刀罵人,但拿騎兵毫無辦法——步兵在開闊地上被騎兵反覆騷擾,既追不上也甩不掉。
但這種騷擾戰術的代價也在不斷累積。
每次衝鋒都有戰馬被鬼子的步槍子彈擊中,嘶鳴著倒下,馬背上的騎兵摔出去滾了好幾圈,有的爬起來繼續砍,有的再也站不起來。
孫明的左胳膊被子彈擦過,軍裝袖子被血浸透了一片,但他咬著牙把刀換到右手繼續劈砍。
他策馬跟上孫德勝,喘著粗氣衝他喊:“營長!弟兄們傷亡不小!還能撐多久?”
孫德勝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身上帶傷、刀刃砍出豁口但依然緊緊跟在他身後的騎兵們,沉默了片刻。
“撐到團長那邊把城牆轟開為止——四營已經在前面挖工事了,老子答應了團長,不惜一切代價。”
就在騎兵與鬼子在河谷中反覆纏鬥的同時,劉鐵鋼帶著四營趕到了河谷南側的山坡上。
戰士們連夜在北側山坡上修的工事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劉鐵鋼蹲在剛挖好的戰壕裡,駁殼槍打光了子彈,正從地上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
他壓低嗓子衝四營的戰士們吼了聲:“都他娘聽好了——鬼子想從咱們這兒過去抄二營的後路,咱們四營釘在這裡,一個鬼子也不許放過去!”
四營的機槍手把歪把子架在戰壕沿上,槍口對準了河谷方向。擲彈筒手蹲在反斜面後面,榴彈箱敞開了蓋。
陣地前方是一片視野開闊的斜坡,鬼子要過這道山樑,就得從斜坡上往上衝——四營居高臨下,火力優勢在自己手裡。
片刻後,河谷方向的槍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孫德勝的騎兵完成了最後一次襲擾衝鋒,從河谷側面撤了出來。孫德勝策馬衝上四營陣地的山坡,翻身下馬時腿一軟差點摔倒,孫明趕緊上前扶住他。
他看見劉鐵鋼正蹲在戰壕裡檢查機槍彈鏈,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從兜裡摸出半截被壓彎的菸捲叼在嘴上。
“老劉,鬼子就在後面。我們砍了好幾輪,拖了他們一個多時辰。沒讓他們跑起來。”
他劃了根火柴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扭頭看著劉鐵鋼,“接下來就看你的了——四營守陣地,老子去補充彈藥,馬上回來。”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朝騎兵營臨時集結點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鐵鋼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老劉,你剛才說四營不是拖後腿的部隊。這話老子記住了。”
劉鐵鋼沒有說話,只是把駁殼槍往腰裡一插,轉過身繼續盯著前方的鬼子。
鬼子從河谷裡湧了出來。騎兵的反覆衝鋒讓他們傷亡不小,但兵力依然佔優勢。
他們急於趕到大同城下與城內守軍會合,所以沒有在河谷裡過多停留,收攏殘兵後繼續加速推進。
當他們沿著河谷衝出來時,迎面撞上了四營居高臨下的火力網。
“打!”劉鐵鋼嘶聲吼道。
四挺九二式重機槍同時噴出火舌,二十七挺歪把子輕機槍從戰壕兩側交替掃射,彈道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牆。
鬼子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尖兵被密集的彈雨同時擊中,身體被撕成碎片。
後續部隊被壓在山坡下抬不起頭,幾個試圖從側面繞過去的鬼子剛爬上山坡就被擲彈筒的榴彈炸翻。
劉鐵鋼蹲在戰壕裡指揮機槍交替射擊,節奏控制得極穩——不像太原巷戰時那樣急躁,也不像忻州攻堅時那樣需要趙大虎反覆提醒。
他在安康山守了大半年,太原攻堅才第一次打巷戰,忻州攻堅又跟著趙大虎學了山地戰的要領,現在在大同城下他已經能獨立指揮一場防禦戰。
此刻四營釘在這道山樑上,一個鬼子也沒放過去。
與此同時,楊正站在指揮所的碉堡頂層,望遠鏡貼在眼睛上。
他看見城牆上的鬼子火力點還在瘋狂掃射,羅大山的炮兵陣地被鬼子的山炮炸得硝煙瀰漫,鬼子藏在城牆後方的山炮一門接一門地被羅大山點名。
片刻後齊明遠從電臺室快步走出來,手裡的電報紙還在微微抖動。
“團長,四營與那支鬼子大隊交火了。劉營長在陣地前壓住了鬼子的進攻,孫營長的騎兵正在補充彈藥,準備從側翼再次發起襲擾。
北線電報——新一團已經與山本師團主力全面交火,李團長說鬼子至少兩個聯隊,攻勢一浪接一浪,但他保證北線不會退一步。”
楊正接過電報掃了一眼,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彈了一下。他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從兜裡摸出菸捲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他的目光掃過地圖上標註的各營陣地,手指在幾個關鍵位置上快速點過,在心裡把可調動的兵力重新過了一遍。
“告訴趙大虎——總攻繼續。城牆必須今天轟開。”他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城牆上炮火轟鳴,北線槍聲密集,四營陣地前的河谷裡硝煙滾滾。新二團的每一步都在同時應對三個方向的壓力——正面攻城、北線阻擊、西北截殺。時間視窗正在急速壓縮,但城牆還沒轟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