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夜襲
大同外圍據點被全部肅清的當天夜裡,新二團各部按計劃收攏部隊、補充彈藥、調整部署。
各營連續作戰數日,戰士們體力消耗極大,撤到指定休整位置後倒頭就睡,陣地上鼾聲此起彼伏。
楊正把團指揮部設在大同東南方向一座被攻克的原日軍據點裡,這裡地勢較高,視野開闊,站在碉堡頂層能望見大同城牆的輪廓。
他面前攤著大同周邊的放大地圖,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他低頭核對各營補給清單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劉向光端著一碗剛燒開晾溫的白水走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各營的彈藥補給已經統計出來了。一營和二營消耗最大,炮彈和機槍彈都打了一半以上。
三營因為主要打山地據點,彈藥消耗相對少一些。四營和騎兵營基本沒怎麼打,彈藥充足。”
他推了推眼鏡,指著地圖上幾個位置,“北側結合部目前由兩個新兵連負責警戒,他們剛補充到位,實戰經驗不多。要不要把三營抽一個連調過去加強一下?”
“不用。”楊正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地圖上北側那片山區劃了一圈,“鬼子新編師團先頭部隊最快也要數日後才能到達大同外圍,這是總部敵情通報裡明確說的。
他們的主力還在路上,先頭部隊就算提前到了,也不可能馬上投入進攻——地形不熟,補給沒跟上,他們需要時間集結。”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篤定,“今天夜裡重點還是休整。讓各營抓緊補充彈藥、恢復體力。明天天一亮,集中兵力轟開大同城牆。”
劉向光點了點頭,收起補給清單轉身走出指揮所。
夜風從碉堡的射擊孔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了幾下。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繼續低頭核對地圖。
北側山道上的夜色濃得像墨汁。兩個新兵連在山坡兩側的簡易掩體裡輪流值夜,篝火在夜風中搖曳,火光照亮了幾張年輕而疲憊的臉。
這些新兵是安康山訓練營出來的,實彈射擊和刺殺考核都達到了標準,但畢竟剛上戰場沒幾天,放哨時的警惕性和老兵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
山坡下方一處隱蔽的窪地裡,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那兩堆篝火。
日軍新編師團先頭部隊的尖兵隊長叫小野,中尉銜,是個剛從本土調來的年輕軍官。
他的部隊在大同守備隊的拼命催促下以強行軍速度提前趕到了大同外圍,比楊正預估的時間早了整整好幾天。
小野趴在窪地裡已經觀察了好一陣子,他身後是整整一個加強中隊的精銳步兵,所有人都保持著絕對的靜默,刺刀上塗了泥巴防止反光,鋼盔用布條纏得嚴嚴實實。
“八路的警戒兵力只有一個連,兩側山坡上各有一排。”
小野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副官說,手指在泥地上快速畫著簡易地形圖,“正面火力稀薄,結合部有一道乾涸的沖溝可以繞到他們側後。
讓突擊隊分成兩組,一組從沖溝摸過去,二組跟著我從正面突破。記住——不要戀戰,不要停下來還擊。我們的目標是八路的團指揮部,越快越好。”
副官應了一聲,貓著腰往後傳令。片刻後,幾十個黑影無聲地沿著沖溝往上摸,動作極輕,腳步聲被夜風和遠處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完全掩蓋。
小野拔出軍刀,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被他用黑布矇住了。他盯著山坡上那兩堆篝火,在心裡默數著距離,然後猛地揮下軍刀。
一個正在篝火旁打盹的新兵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在地,他掙扎著爬起來想去摸槍,剛抬起頭就看見一個黑影從火光中衝出來,刺刀直捅他的胸口。
新兵本能地側身閃過,刺刀擦著他的肋骨划過去,他反手抓住那鬼子的槍身猛地一拽,兩人同時摔倒在地。
旁邊的戰友從篝火旁一躍而起,一槍托砸在那鬼子的鋼盔上把人砸翻,然後拽起地上的新兵往後推了一把,嘶聲吼道:“撤!快撤!往團部方向撤!”
新兵連的戰士們拼命抵抗,輕機槍從掩體後面探出來朝山坡下掃射,子彈打在碎石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但鬼子的人數遠多於他們,而且來得太突然了。
沖溝裡摸過來的那組鬼子從側後繞到了新兵連的背後,前後夾擊之下,新兵連的陣線很快就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幾個鬼子兵從缺口處湧進來,沿著山坡往團指揮部方向猛衝。
楊正聽到槍聲的時候正在核對最後一頁補給清單。他愣了一下——槍聲的方向不對。
不是大同城內,是北側,是他判斷鬼子至少還要數日才能到達的方向。他把補給清單往桌上一放,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北側山道上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歪把子機槍特有的射擊節奏和新兵們嘶啞的喊殺聲混在一起,越來越近。
“團長!”齊明遠從外面衝進來,“北側警戒陣地遭到突襲!鬼子至少一個加強中隊,從沖溝繞到了新兵連的側後,現在正在往團部方向衝!”
“讓方進把蘇羅通推到團部前面的土坎上去,炮口放平。”
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往地上一摔,“告訴劉鐵鋼,四營立刻集合到團部北側建立第二道防線,其餘各營全部進入警戒狀態。鬼子到哪了?”
“很近了。新兵連已經撐不住了,但沒垮,且戰且退正在往後撤,排長剛才派人回來說他們還能頂一段時間,最多能撐一炷香。”
楊正點了點頭,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北側幾個位置快速點過,把可調動的兵力在心裡過了一遍——趙大虎的二營在南線平原上距離最遠,曾大輝的三營在山地據點補充彈藥,孫德勝的騎兵營正在北線巡邏尚未發現後續敵軍主力。
現在能立刻頂上去的只有一營,但一營剛剛打完外圍據點,戰士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彈藥也只補充了一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告訴陳孝全,一營立刻出發,不惜一切代價堵住缺口。”
傳令兵衝進一營臨時駐地時陳孝全正在清點繳獲的武器。
他坐在彈藥箱上,面前攤著一沓清單,幾個連長圍在旁邊逐一核對繳獲的三八大蓋和擲彈筒的數量。
他聽見傳令兵的話,把清單往彈藥箱上一放,站起來只說了三個字:“跟我走。”
一營的戰士們從廢墟上爬起來,扛著還沒擦乾淨的步槍跟著他往北側跑步前進。
他們在夜色中沿著山道狂奔,槍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頭頂上不時有流彈飛過,打在路邊的碎石上濺起火星。
陳孝全邊跑邊展開兵力——一連正面堵缺口,二連從左翼繞到鬼子側後,三連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他沒有時間看地圖,只能靠耳朵判斷槍聲的密集程度和方向來確定鬼子最可能突破的位置。
多年的戰場經驗讓他能憑槍聲判斷敵軍的規模、距離和意圖——歪把子機槍交替掩護的節奏有條不紊,擲彈筒的落點準頭不錯,偶爾有幾聲三八大蓋清脆的點射,這是老兵在用精準射擊壓制新兵連的機槍手。
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部隊,不是之前被圍困已久的殘兵敗將。
他把駁殼槍從腰裡拔出來,扳開擊錘,壓低嗓子對身後的戰士們說了句:“打的是精銳,別大意。”
小野帶著突擊隊已經衝到了距離團指揮部很近的位置。他趴在碎石堆後面,能清楚地看見前方不遠處那座碉堡視窗透出的煤油燈光——那就是八路軍團指揮部的所在地。
他身後是十多個鬼子兵,個個端著刺刀、喘著粗氣,鋼盔下露出年輕而狂熱的臉。
他們是從本土新來的,急於證明自己,急於在這場戰爭中建功立業。小野把軍刀舉過頭頂,壓低嗓子嘶聲喊道:“敵指揮部就在前面——衝!”
方進站在土坎後面,八門蘇羅通在他面前一字排開,炮口全部放平對準了山道方向。
他臉上那道舊刀疤在夜色中泛著淡粉色的光澤,右眼貼著瞄準鏡,手指搭在擊發鈕上,呼吸平穩而緩慢。鬼子從山道上湧下來時他看見衝在最前面的那幾名鬼子軍官正揮舞著軍刀嚎叫著往前衝。
方進沒有馬上開火,他等鬼子全部湧進射界,然後穩穩按下擊發鈕。
八門蘇羅通同時噴出火舌,二十毫米高爆彈以每分鐘數百發的射速傾瀉而出,曳光彈拖著一道道亮紅色的軌跡在夜色中織出一張火網朝鬼子兜頭罩過去。
密集的彈道在夜色中格外耀眼,它們交織著、重疊著,把整個山道封得嚴嚴實實。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鬼子兵被密集的彈雨同時擊中,身體在彈頭的高速衝擊下被撕成碎片,有人被高爆彈打中軀幹上半身和下半身突然分了家,有人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肩膀慘叫著滾下山坡。
後續的鬼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密集火力壓在山道上寸步難進,幾個試圖從側面繞過去的鬼子兵剛爬上山坡就被步兵連的機槍手一梭子掃下來。
小野趴在碎石堆後面,耳朵被爆炸聲震得嗡嗡響,臉上濺滿了旁邊犧牲士兵的鮮血。
他嘶聲衝身後的通訊兵喊讓擲彈筒壓制對方的高射炮,但通訊兵剛探出身子就被蘇羅通的高爆彈從背後擊中整個人撲倒在碎石堆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就在方進的蘇羅通把鬼子壓制在山道上的同時,陳孝全帶著突擊排終於趕到了。
他們沿著山脊一路狂奔,比其他連隊早到了好一會兒。
陳孝全沒有讓戰士們直接衝下山坡跟鬼子絞在一起——他判斷鬼子的火力仍然佔據優勢,正面硬拼傷亡會很大,不如佔據制高點從側翼打擊。
他壓低嗓子對身後的戰士們說了句“搶佔右側那片碎石堆,居高臨下封住山道”,突擊排迅速展開,沿山脊右側的碎石堆建立臨時陣地。
輕機槍架在翹起的岩石上,槍口對準了山道上正在被蘇羅通壓制的鬼子,步槍手趴在碎石堆後面瞄準了黑暗中晃動的人影。
“打。”陳孝全的命令簡短而精準。一挺歪把子和幾支三八大蓋同時開火,子彈從右側山坡上斜射過來,鬼子完全沒有防備這個方向。
小野的副官正蹲在碎石堆後面組織下一波衝鋒,側翼子彈擊穿了他左側肩胛骨,他慘叫著歪倒在地,手裡的軍刀噹啷一聲掉在碎石上。
幾個鬼子兵慌慌張張地調轉槍口往右側山坡上開槍,但子彈全打在碎石堆上濺起火星,一營的戰士們趴在掩體後面毫髮無傷。
鬼子被這從側翼突然潑下來的彈雨打得措手不及——他們的正面被方進的蘇羅通封鎖,左側山坡又被一營的機槍和步槍死死盯住,夾在兩個火力點之間的狹窄山道上進退不得。
小野趴在碎石堆後面,臉上的表情從狂熱變成了慘白。
他接到的任務是趁夜偷襲八路軍側後、摧毀團指揮部、製造混亂,但現在他的突擊隊被死死釘在山道上動彈不得,距離目標近在咫尺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他攥緊軍刀刀柄沉默了好一會兒,聽著山坡上八路軍輕機槍越來越密的射擊聲和擲彈筒落在山道上此起彼伏的爆炸聲,然後嘶聲吼出了他並不想下達的命令——“撤!”
與此同時,楊正站在團指揮部所在的碉堡頂層,手裡舉著望遠鏡。
他看見了山道上那道密集的彈幕,看見了一營突擊排搶佔碎石堆後居高臨下封住山道,看見了鬼子殘兵開始往後潰退。
他放下望遠鏡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才鬼子離他的指揮部確實太近了。
劉向光從後面走上來,推了推眼鏡,聲音裡還帶著幾分沒平復下來的急促。
“團長,陳孝全那邊派人來報——鬼子開始撤退了。一營正在追,已經俘虜了好幾個鬼子傷兵。一連連長剛才派人來問下一步怎麼辦,是繼續追還是鞏固現有防線。”
“讓一營鞏固現有防線,不要追得太遠。”
楊正轉過身,“鬼子的意圖是偷襲,不是決戰。他們發現啃不動就會縮回去,追得太遠反而可能中埋伏。
把傷兵交給秦醫師連夜審訊,問清楚新編師團先頭部隊的兵力、到達時間和下一步的作戰計劃。天亮之前必須搞清楚。”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菸捲彈了彈,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
“這次是我判斷失誤。鬼子先頭部隊的到達時間比預計提前了。如果不是一營反應夠快,後果不堪設想。”
劉向光沒有說話,只是把水碗遞給楊正。楊正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把碗放在彈藥箱上,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些補給清單嘩嘩作響,遠處北側山道上追擊的槍聲漸漸稀疏了。
拂曉時分,北側山道上的硝煙還未散盡。
山坡上橫七豎八倒著鬼子的屍體,血跡順著碎石縫淌成了暗紅色的小溪,散落的步槍、鋼盔和彈藥箱鋪了一地。
一營的戰士們正在打掃戰場,有的彎腰撿起還能用的武器,有的小心翼翼把犧牲戰友的遺體抬上擔架。
陳孝全從碎石堆上走下來,軍裝上全是土,左邊袖口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棉花,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硝煙印子,但整個人站得筆直,步伐還是那麼沉穩有力。
楊正走到他面前站定。
兩人對視了一眼,陳孝全抬手敬了個禮,動作利索但眼神裡帶著幾分疲憊。楊正沒有馬上回禮,而是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力道很重。
“堵住了。”陳孝全只說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嗓子顯然是在指揮時喊劈了。
“我知道。”楊正點了點頭,“你用了不到半炷香就搶到了碎石堆——那個位置是整個防線的關鍵。沒有那個制高點,方進的蘇羅通再能打也撐不了多久。”
“聽到了,也看到了。”
陳孝全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硝煙印子,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鬼子的機槍節奏不緊不慢,擲彈筒落點有準頭,三八大蓋的點射很刁——不是以前那些被咱們打殘的守軍,是剛從本土來的新銳。
他們還不熟悉地形,沖溝雖然繞過了新兵連的正面防線,但也讓他們自己的後續部隊擠在狹窄山道上展不開。地形不熟,火力配合就出問題。”
“所以你把突擊排全部壓在碎石堆上,居高臨下封住山道,打的就是他們的展不開。”楊正接上了他的話,兩人相視一眼,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趙大虎從南線一路狂奔過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軍裝釦子跑掉了一顆露出裡面的灰色汗衫,腳上的布鞋沾滿了山道上的泥巴。
他衝到陳孝全面前站定,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沒有受傷,然後扯開嗓子罵道:
“老陳你狗日的又搶老子風頭!老子上回在忻州說好了,下回有硬仗讓老子先上!
你倒好——半夜不聲不響就把活幹完了!我們二營在南線趴了大半夜就聽見你們這邊槍響,急得老子差點把工事踹了!”
“你在南線,來不及。”陳孝全沒看他,繼續低頭清點繳獲的武器。
“來不及才怪!老子就算光著腳跑也能趕到!”
趙大虎罵完自己先笑了,伸出拳頭在陳孝全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比平時輕了不少。
然後他從兜裡摸出半包被壓得皺巴巴的日本煙,遞到陳孝全面前。陳孝全難得笑了一下——很淺,但確實笑了。
他接過菸捲叼在嘴上,趙大虎劃了根火柴替他點著,然後給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人蹲在碎石堆上各自抽著煙,望著山下還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曾大輝從後方走上來,軍帽壓得很低,手裡攥著幾個空彈殼——那是他在陣地上撿的,彈殼上還殘留著沒散盡的硝煙味。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抬起眼皮看了看還在跟趙大虎鬥嘴的陳孝全,又看了看楊正,只說了兩個字:“守住了。”
楊正點了點頭。
曾大輝把空彈殼揣進兜裡,轉身走到陳孝全面前,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曾大輝伸出手在陳孝全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很輕,然後轉身朝自己營的駐地走去。
他走出幾步,忽然回頭看了陳孝全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只有並肩作戰的老兵才能讀懂的認可。
劉鐵鋼帶著四營從第二道防線撤下來時,戰士們還保持著警戒狀態,刺刀一直上著直到營長下令才收起來。
他在這次夜襲中雖然沒跟鬼子直接交火,但四營連夜構築的第二道防線是整個團指揮部的最後一道保險——陳孝全如果沒能堵住缺口,接下來頂上去的就是四營。
此刻他聽見各營營長用平淡的語調討論著剛剛結束的戰鬥,忽然想起了三排長。
那本巴掌大的牛皮筆記本還揣在他胸前口袋裡,封面被彈片劃開的那道口子已經磨得起毛了。
他站在碎石堆旁邊,抬起頭望著北側山坡上新兵連陣地上殘留的彈殼和血跡,然後轉過身對楊正開口了,聲音沙啞但篤定:
“團長,這次夜襲新兵連雖然被突破,但他們沒有潰退。排長派人回來說他們還能撐,是真的撐住了。幾個新兵第一次上戰場,打得勇敢,學得也快。安康山出來的兵——沒給咱們丟人。”
楊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拍了拍劉鐵鋼的肩膀。他從兜裡摸出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抬頭望向山道盡頭。
夜色正在被晨光一層一層剝開,遠處大同城牆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孫德勝帶著騎兵營從北線巡邏回來,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楊正面前,臉上滿是忿怒和不甘。
“團長,這次是我的失職。騎兵營負責北線封鎖,讓鬼子的先頭部隊摸過來了——這是我的責任。”
他把馬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好幾寸,整個人站得筆直,眼神像刀子一樣盯著北側山道上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戰士。
“我把騎兵巡邏線往北推了幾十裡,後續再有任何鬼子摸過來,騎兵營第一個頂上去。就算全營拼光,也不會再讓一個鬼子從北線摸過來。”
楊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兜裡摸出那包被壓得皺巴巴的日本煙,抽出一根遞給他。
“鬼子這次偷襲用的是沖溝——騎兵巡邏再多,沖溝你也看不見。”
孫德勝接過菸捲叼在嘴上,楊正劃了根火柴替他點著,兩人各自抽著煙,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方進從土坎上走下來,蘇羅通的炮管已經冷卻了,炮身上多了好幾道新的劃痕。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開口時聲音沙啞但語氣平靜。
“八門炮打了好一陣,彈藥消耗不小,穿甲燃燒彈和高爆彈都要補。”
他把一張用粉筆寫在彈藥箱木板上的消耗清單遞過來,“下回新編師團主力到了,鬼子的坦克肯定比這次多,蘇羅通還得頂在最前面。”
“給你補。炮彈管夠。”楊正接過木板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彈了彈菸灰,轉身朝團指揮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