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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等待總攻命令

大同外圍第一個據點被敲掉的時候,天色還沒亮透。

楊正站在臨時指揮所裡,面前攤著大同周邊的放大地圖。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他低頭看地圖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地圖上大同外圍標註著十幾個紅色小圈——每個圈代表一個日軍據點,平原上的以鋼筋混凝土碉堡為主,山地上的依託反斜面構築隱蔽火力點。

這些據點像一顆顆釘子釘在大同城外,必須一顆一顆全拔掉,才能把大同變成第二座太原式的孤城。

齊明遠從電臺室出來,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報快步走到楊正面前。“團長,一營收復首個據點。

攻擊過程乾脆利落——南門外的鬼子小隊沒想到我們會在凌晨發起進攻,碉堡裡的機槍手還在睡覺就被炮彈炸翻了。陳營長正在向第二個據點推進。”

楊正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然後把電報遞給旁邊的劉向光。“陳孝全還是老風格——穩。”

“一營的攻堅節奏一直是最穩的。”

劉向光接過電報看完,推了推眼鏡,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他從不搶時間,但每次都能在規定時間內打完。不過這回曾大輝那邊可能更快——他分到了兩門新迫擊炮。”

楊正從兜裡摸出菸捲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望著地圖上山地區域那幾個紅圈沉默了一會兒。

曾大輝的三營負責山地據點,那些碉堡藏在反斜面後面,步兵炮的平射彈道打不著。

王文瀚蹲在靶場上好幾天反覆調引信造出來的那兩門迫擊炮,第一仗就是給三營準備的。

“告訴曾大輝——迫擊炮的引信延遲時間,按靶場上最後那次試射的引數來。那是王文瀚熬了好幾個晚上調出來的最優值,直接用,不用再試。”

楊正彈了彈菸灰,轉過身看著劉向光。“讓羅大山也盯著點。兩門樣炮是老王的心血,別打廢了。”

與此同時,大同西北方向的山地據點外,曾大輝蹲在一塊翹起的岩石後面。

他身後是三營的突擊排,戰士們趴在碎石坡上,刺刀已經全部上好了。

隊伍最前面架著兩門短身管迫擊炮,炮身比九二式步兵炮短了整整一大截,重量輕了一半,兩個戰士就能扛著翻山越嶺。

羅大山蹲在迫擊炮旁邊,親自擔任試射指揮。

他手裡攥著王文瀚從靶場上帶回來的那張引信延遲時間表,蹲下來把表放在迫擊炮旁邊,用手指在炮管上輕輕敲了敲。炮管發出沉悶的金屬回聲。

“目標——反斜面碉堡。距離測算好了沒有?”

“測算完畢。”觀測手趴在旁邊,手裡拿著繳獲的日軍測距儀,聲音壓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碉堡藏在山脊反斜面後面,平射炮打不到。迫擊炮彈道彎曲,可以越過山脊直接砸在碉堡頂上。”

羅大山點了點頭,親自把一枚迫擊炮彈裝進炮口。

炮彈滑入炮膛時發出輕微的金屬磨擦聲,他右眼貼上瞄準鏡,手指搭在擊發鈕上,呼吸平穩而緩慢。

王文瀚熬了好幾天反覆調出來的最優引信延遲時間,他記得清清楚楚。

“放。”

炮彈拖著短促的尖嘯衝出炮口,彈道彎曲著越過山脊,在空中劃了一道極陡的弧線,然後像一隻從天上砸下來的鐵拳,精準地落在反斜面碉堡的正上方。

爆炸聲從山脊那邊傳來,緊接著是碎磚和沙袋四處崩飛的悶響——碉堡頂蓋被掀翻了,藏在裡面的鬼子機槍手被衝擊波丟擲去撞在石壁上,慘叫著從山坡上滾下來。

“中了!”觀測手嘶聲喊道。

羅大山沒有回頭,只是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蹲下來把第二枚炮彈裝進炮口,右眼重新貼上瞄準鏡。

第一發試射確認了彈道和引信延遲時間的匹配度,第二發要打的是碉堡後方的步兵掩體。

“二號目標——碉堡後方步兵掩體。距離修正半刻。”

“放。”他的聲音沙啞但異常沉穩。

第二發炮彈越過山脊精準落在掩體正上方,炸開的彈片把藏在裡面的幾個鬼子兵全部削倒。

緊接著第三發、第四發連續砸在同一片陣地上,鬼子的反斜面防線在迫擊炮的曲射彈道面前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曾大輝從岩石後面站起來,拔出腰間的駁殼槍往碉堡方向一指,只說了兩個字:“衝。”

三營的戰士從碎石坡上湧下去,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曾大輝衝在最前面,臉上那道舊刀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他第一個翻過反斜面山脊,迎面撞上一個從碉堡廢墟里爬出來正想逃跑的鬼子傷兵。

那鬼子看見他,慌慌張張去摸腰間的手雷,曾大輝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把刀拔出來在靴子底上蹭了蹭刀鋒上的血,頭也不回地繼續往下一個火力點衝去。

與此同時,大同以南的平原據點外,趙大虎蹲在土坎後面,面前是一片被炮火犁過的開闊地。

平原上的鬼子據點以鋼筋混凝土碉堡為主,外圍拉了鐵絲網,挖了防步兵壕溝。

二營負責的這一片平原上有數個據點,每個據點之間隔著一片開闊地,鬼子可以在據點之間互相用機槍火力支援。

“這他孃的不就是太原和忻州的混合體嗎。”

趙大虎趴在土坎後面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扭頭衝旁邊的副營長說,“平地上的碉堡用太原的打法——炮兵轟開工事,步兵衝上去清剿。

山地上的據點用忻州的打法——迫擊炮彎著砸,步兵從側翼繞上去。團長這是讓咱們一鍋燴了。”

“營長,咱們這邊全是平地,沒有山地。”副營長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廢話!老子知道!”趙大虎把望遠鏡往地上一放,從腰裡拔出駁殼槍,“打平地老子最在行。太原城牆老子都攻過,這幾個碉堡算個屁。機槍掩護——突擊排跟老子上!”

四門步兵炮同時噴出火舌,炮彈砸在碉堡正面,青灰色的混凝土被一層層剝開。

方進的蘇羅通架在土坎上,炮口放平對準了碉堡的射擊孔。

穿甲燃燒彈拖著亮紅色的曳光軌跡打在射擊孔周圍的混凝土上,彈頭鑽進去後燃燒劑在碉堡內部炸開,火焰裹著濃煙從射擊孔裡噴出來,裡面的鬼子機槍手慘叫著從碉堡後門逃出來,渾身是火在地上打滾。

“老方!你這穿甲燃燒彈比太原那時候還猛!”趙大虎趴在土坎後面衝方進喊。

“新配方。”方進蹲在蘇羅通炮位後面,右眼貼著瞄準鏡,手指搭在擊發鈕上,臉上那道舊刀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李大錘專門給鬼子坦克準備的,先拿碉堡試試手。穿甲深度比太原時提高了一截,打進去之後燃燒效果更好——鬼子躲在碉堡裡也沒用,不被打死也被燒死。”

“好!你繼續敲射擊孔,老子帶突擊排上!”趙大虎從土坎後面一躍而起,端著駁殼槍朝碉堡猛衝過去。

二營的戰士從他身邊湧過去,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突擊排沿著被炮火炸開的鐵絲網缺口衝進據點,踹開碉堡後門往裡扔手雷,炸完了再衝進去清剿殘敵。

幾個鬼子傷兵從碉堡頂層往下扔手榴彈,被等在下面的二排戰士一槍一個從視窗擊落。

手榴彈滾落在碉堡根下炸開,彈片打在混凝土牆上濺起一溜溜火星。

不到半個時辰,平原上幾個據點全部被攻克。趙大虎站在最後一個碉堡的廢墟上,叉著腰望著遠處還在冒煙的山地據點方向,忽然咧嘴笑了。

“老曾那邊還沒打完!”他扭頭衝副營長喊,“快給團長發報——二營負責的平原據點全部拿下!比三營快了好一陣!”

副營長跑去發電報。趙大虎蹲在碉堡廢墟上,從兜裡摸出半截被壓彎的菸捲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他望著山地據點方向那幾道還在升起的硝煙,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句:“老曾,這回可是我先打完。”

話音剛落,山地據點方向傳來最後一聲迫擊炮的悶響,緊接著是衝鋒號尖銳的音調劃破晨霧。

趙大虎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眯著眼往那邊望了好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笑得有點無奈,但更多的是高興。

“他孃的,老曾也打完了。就差那麼一會兒。”

訊息傳到楊正耳朵裡時,他正蹲在指揮所的地圖前,面前擺著各營不斷送上來的戰報。

齊明遠從電臺室跑出來,手裡攥著好幾份剛譯好的電報,一份接一份地報給他聽。

一營南門據點攻克,正在向縱深推進。二營平原據點全部拿下,趙營長說比三營快。三營山地據點攻克,迫擊炮首次實戰效果顯著。四營作為預備隊正在機動增援一營方向。

楊正接過電報一份一份地掃過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趙大虎說他比曾大輝快?”

“是。趙營長說比三營快了至少一炷香。”齊明遠推了推眼鏡。

“曾大輝那邊是山地據點,迫擊炮首次實戰,多花時間是正常的。”楊正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些戰報嘩嘩作響。“各有所長,這回不用爭了。不過以趙大虎的脾氣,肯定已經把這句話寫在他那份戰報的背面了——讓老曾等著瞧。”

劉向光從旁邊走過來,把剛統計好的傷亡數字遞給楊正。“各營傷亡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三營利用迫擊炮的曲射彈道敲掉反斜面上的火力點,步兵衝鋒時傷亡遠低於預期。

二營在平原上攻堅,方進的穿甲燃燒彈壓制射擊孔非常有效——鬼子機槍手被燒得不敢靠近射擊孔,突擊排衝上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遭到有效抵抗。”

“王文瀚的迫擊炮,李大錘的穿甲燃燒彈,這一仗都檢驗過了。”楊正把統計表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劉向光,“告訴安康山——迫擊炮可以量產了。穿甲燃燒彈的配方就按這一批的標準來,不要再改了。”

就在此時,大同城內的守備隊指揮部裡,電話鈴聲響成了一片。

守備隊長木村少將站在地圖前,手裡攥著電話聽筒,臉色鐵青。

電話那頭一個接一個的據點報告失守,求援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

南門外的據點失守了,平原上的據點全部聯絡不上,山地上的據點電臺全部沉默。

每一個失守的據點都意味著大同外圍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十幾道口子同時裂開,整條防線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

木村把電話聽筒狠狠摔在桌上,轉過身嘶聲吼道:“新編師團什麼時候到?”

“最快還要數日!”參謀長低著頭,聲音沙啞,“先頭部隊已經到達指定集結位置,但主力還在路上。

八路軍發起進攻的時間比我們預估的早了至少數日——他們趁新編師團還沒到位,先把外圍據點全部拔掉了。”

木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城外此起彼伏的炮火和硝煙,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轉過身,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結了冰。

“發報給新編師團——大同外圍據點全部失守,大同已成孤城。請加快行軍速度,務必在八路軍發起總攻前到達。若援軍未到,大同之命運將由敵方決定。”

這句話,太原的筱冢一男也說過。木村想起筱冢一男最後那封電報——“若援軍未到,太原之命運將由敵方決定。”

當時他坐在大同指揮部裡讀到那封電報時,只覺得筱冢一男是在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現在他自己也不得不在電報上寫下同樣的話。

夕陽西斜,天邊鋪開一層橘紅色的晚霞。楊正站在剛攻克的大同外圍最後一個據點的碉堡廢墟上,望遠鏡貼在眼睛上,望著遠處大同城牆的輪廓。

城牆上的膏藥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垛口後面隱約能看見鬼子兵晃動的鋼盔。

城牆比太原矮,比忻州高,但大同的城防工事是在筱冢一男任內加固過的,外圍有數道鐵絲網和反坦克壕。

不過新二團已經從常寧村一路打到了大同城下,打過三丈高的太原城牆,打過盤踞半山腰的忻州陡坡,眼前的城牆不會再是攔路虎了。

各營長陸續從各自陣地上趕過來。趙大虎第一個到,軍裝上全是土,左邊袖子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棉花,但精神頭比誰都足。

他跳上碉堡廢墟,往楊正旁邊一站,扯開嗓子就喊:“團長!二營負責的據點全部拿下!我還比老曾快!”

曾大輝從另一邊走上來,軍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他淡淡地說了句:“山地。迫擊炮。”

趙大虎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這言簡意賅的反駁堵住了邏輯——人家打的是山地,自己打的是平原,快是正常的。

方進蹲在碉堡廢墟上拿油布仔細擦著他的蘇羅通炮管。打完這一仗,炮管上又多了幾道劃痕,但炮膛裡已經換了新的穿甲燃燒彈。

羅大山從迫擊炮陣地上走回來,手裡攥著搪瓷缸子,缸子上那道被彈片崩掉的缺口在夕陽下格外顯眼。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彙報了迫擊炮試射和實戰的詳細情況,引信延遲時間匹配精準,彈道彎曲特性在山地攻堅中效果顯著,建議批次生產。

“已經讓安康山批次生產了。”楊正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他把煙吐出來,煙霧在夕陽下緩緩散開。“王文瀚在靶場上熬了好幾天的心血,你和老曾在戰場上檢驗過了——迫擊炮可以量產,穿甲燃燒彈的配方就按這一批的標準來。大同外圍全部肅清,大同已成孤城。”

羅大山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站起來。

他那十八門炮從常寧村一路打到這裡,太原被炸燬了好幾門,忻州又損失了些,現在新炮源源不斷從安康山拉出來,老兵帶新兵,新炮配新彈,炮兵營的實力很快就能恢復到超過打太原時的水平。

方進把油布往炮架上一搭,站起來走到楊正面前。“團長,下一仗是打大同城牆還是打鬼子的坦克?”

楊正彈了彈菸灰,把菸捲從嘴上拿下來,說了句“都打。大同城牆上有機槍工事,城外有坦克大隊,你的蘇羅通兩個都要對付”。

方進把彈殼放回口袋裡,臉上那道舊刀疤在夕陽下微微跳動了一下。“打坦克用穿甲燃燒彈,打工事用高爆彈。兩種彈藥都備足了。”

劉鐵鋼帶著四營最後趕到。他的軍裝上全是土和汗漬,右胳膊上纏著一圈新換的繃帶。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挺直了腰板。“四營全部到位。新兵補充到位後全營齊裝滿員,隨時可以投入攻城戰鬥。”

他想起在安康山的時候每天坐在彈藥庫門口對著滿牆的炮彈箱,想著什麼時候這些炮彈能真真切切砸在鬼子頭上。

現在這些炮彈正源源不斷從安康山拉出來,而他就站在大同城下。

孫德勝從北線巡邏回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勤務兵,大步走上碉堡廢墟,馬靴上全是泥,嘴裡叼著根草棍。

他走到楊正面前站定,報告騎兵營已在大同以北佈防,所有北線公路全部封鎖,大同城內鬼子的騎兵傳令兵被截殺了好幾批,繳獲的檔案顯示大同守備隊正在拼命催促新編師團加速行軍。

楊正點了點頭,把菸捲叼回嘴上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他轉過身,望著夕陽下大同城牆的輪廓,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大同外圍全部肅清。新二團已完成攻城準備。”

他轉過身對傳令兵說了四個字:“發報。大同外圍全部肅清,新二團已完成攻城準備,等待總攻命令。”

傳令兵轉身跑下碉堡廢墟,齊明遠快步跟上去。

電報的滴答聲在夜色中響起,電波越過晉北的群山朝386旅旅部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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