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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陳旅長:打得不錯

陳旅長站在旅部作戰室的地圖前,手裡攥著楊正剛發來的戰報,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著,把他那張被風吹日曬磨得粗糙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他已經把這份戰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每看一遍就忍不住用手指在紙面上彈一下,彈到第二遍的時候站在旁邊的王政委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老陳,你別彈了。再彈那張紙要破了。”王政委端著搪瓷缸子靠在桌邊,缸子裡泡著新換的茶葉,熱氣嫋嫋地升騰著。

陳旅長把戰報往桌上一拍,轉過身來,嘴角那道被硝煙燻得發黑的紋路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著罵人。

“老王,楊正這小子把北線全掃了。五天,北線幾十個據點,全沒了。

東線打完之後我就想著北線這地形比東線複雜得多,他怎麼著也得打個十來天。結果五天,戰報就來了。”

王政委放下搪瓷缸子,拿起戰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看著看著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就越瞪越大。戰報上寫得很簡潔——西路一營拔除據點多處,多數投降;

中路二營拔除據點多處,速度最快,繳獲卡車一輛;東路三營拔除全部據點;騎兵營截獲糧食多車、藥品多箱。北線全部據點,已全部在新二團控制之下。

“這個楊正,打仗的節奏比咱們快了好幾拍。”

王政委把戰報放下,推了推眼鏡,“你上次不是說北線據點雖然兵力不強但數量多、地形複雜,至少要打十天?他五天就打完了。”

陳旅長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放下,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北線那片區域上畫了個圈。“你看他是怎麼打的——三個營分三路同時出擊,每一路都獨立作戰,不互相等、不互相靠。

一營穩紮穩打用勸降減少抵抗時間,二營猛打猛衝用速度碾壓敵人反應時間,三營翻山越嶺用穿插打亂敵人佈防時間。

三路同時推進,等於把北線切成三塊,每一塊都在最短時間內被解決。這打法換了別人,沒有他楊正手下那幾個營長的本事,根本打不出來。”

“這倒是。”王政委點了點頭,“陳孝全的穩、趙大虎的猛、曾大輝的狠——這三個人湊在一起,正好配上了北線三路不同的地形和敵情。

我注意到戰報上特別提了一句,偽軍投降的據點佔了不少。陳孝全那個鐵皮喇叭,比炮還好使。”

“說到偽軍。”陳旅長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楊正他們對偽軍的政策一直很明確——投降的繳械教育釋放,頑固的全部處決。

這政策換了別的部隊未必敢用,怕被說成是濫殺。但楊正從來不管這些,他只認一個道理:偽軍也是中國人,能爭取的就爭取,不能爭取的就鐵腕處理。

這種仗打下來,周圍的偽軍都知道了——碰到新二團,投降能活命,抵抗就是死路一條。久而久之,鐵皮喇叭比炮還管用。”

王政委推了推眼鏡。“老陳,接下來就是太原了。北線一拿下,太原外圍已經沒有任何日軍據點了。

筱冢一男現在縮在太原城裡,往外看全是咱們的地盤。糧食越來越少,士氣越來越低——你說,總攻太原的時機是不是快到了?”

陳旅長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戰報嘩嘩作響。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山道上還亮著幾堆篝火,那是後勤的騾馬隊在連夜往前線運送彈藥。他望著那幾堆篝火,沉默了很久。

“老王,太原是座堅城。城牆比陽泉高一倍,外圍工事從去年就開始修,筱冢一男又剛加固了一輪。城牆上機槍工事翻倍了,城外挖了反坦克壕埋了地雷,城門全部落鎖只留兩個進出。

雖然楊正把外圍全掃了,但真要攻城——咱們得用多少兵力、多少炮彈、多少時間?

總部那邊有沒有足夠的彈藥儲備?各團的休整補充到位了沒有?這些都要算清楚。”

他轉過身,看著王政委。“不過你說得對,時機確實快到了。筱冢一男的電報你也看了——‘若援軍未到,太原之命運將由敵方決定’。

連他自己都知道太原守不住了。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口袋紮緊,等總部的總攻命令。”

王政委點了點頭。“那你打算怎麼回覆楊正?”

陳旅長走回桌前,拿起鉛筆在楊正的戰報背面刷刷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把鉛筆往桌上一擱,把戰報遞給王政委。

“讓他繼續封鎖太原外圍,把口袋紮緊,等總部的總攻命令。同時把繳獲清單報上來,旅部要統籌分配——這回不能再讓他跟李雲龍搶了。”

王政委接過戰報看了一眼,笑了。“老陳,你這電報也太短了。人家楊正打了個大勝仗,你連句表揚都沒有?”

陳旅長哼了一聲。“老子在電報裡表揚他,回頭他尾巴翹上天了誰管得住?你去給他打個電話,就說旅長看了戰報,說了兩個字——”

“什麼字?”

“打得不錯。”陳旅長端起搪瓷缸子,把臉藏在缸子後面,嘴角那道紋路終於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

與此同時,安康山上。

李大錘是天不亮就醒了的。

他在行軍床上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嘎響了一聲,頭頂的岩石壁上掛著一盞馬燈,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

安康山的早晨總是從鍛錘敲打鐵砧的聲音開始的——今天也不例外。山洞深處傳來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那是徒弟們在打製新的炮管毛坯。

他坐起來,套上那件被鐵屑燒出無數小洞的粗布工裝,把腳塞進露了腳指的布鞋裡,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涼水,然後推開工棚的木板門。

晨光剛從山脊上透下來,安康山的山谷裡瀰漫著松脂和煤煙混在一起的氣味。

遠處山坡上,四營的戰士們正在出操,喊號子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

靶場那邊隱約傳來零星的槍聲——那是新來的兩千潰兵在進行實彈射擊訓練,槍聲此起彼伏,在山谷中迴盪,像年三十晚上的鞭炮。

李大錘站在工棚門口聽了一會兒槍聲,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然後轉身朝彈藥庫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那雙被鐵屑和機油浸得粗糙發黑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推開了彈藥庫的鐵皮門。

五門嶄新的蘇羅通ST-5機關炮整整齊齊碼在木架上,炮身塗著新槍才有的那種幽藍光澤,炮管上纏著出廠時的防鏽油紙,每門炮旁邊配著幾個滿當當的彈藥箱。

李大錘走到最靠外的那門炮旁邊,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手指在光滑的金屬表面慢慢劃過,那動作溫柔得像在摸自家孫子的腦門。

“師傅,這批炮真要送走了?”一個徒弟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鍛錘,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煤灰。

“送走。”李大錘把手從炮管上收回來,轉過身看著徒弟,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不光炮要送走,炮彈也要送。穿甲彈多少發了?”

“師傅,70mm的穿甲彈攢了六百發,高爆彈也攢了八百發。”

“都裝上。”李大錘沒有多想,“加上那些步槍和步槍彈以及4000發的20mm炮彈,東西太多太重要了。必須讓劉營長親自帶隊送過去——路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話音剛落,工棚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鐵鋼推門進來,軍裝上全是土,褲腿上還沾著靶場上的泥,一看就是剛從訓練場趕過來的。

他站在彈藥庫門口,目光從五門蘇羅通上掃過去,又掃過滿牆的彈藥箱,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亮得像是餓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一桌席面。

“李師傅,你讓徒弟叫我過來,就是看這個?”

劉鐵鋼走到最靠外那門蘇羅通旁邊,伸手摸了摸炮管,指尖在金屬表面劃過,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指紋。

“這批炮,加這些彈藥,分量不輕。兩千潰軍來了大半個月,訓練情況你比我清楚,扛得住考驗了沒有?”李大錘轉過身看著劉鐵鋼。

劉鐵鋼把摸著炮管的手收回來,挺直了腰板,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鄭重。

他沒急著回答,先在腦子裡把這段時間的訓練進度過了一遍——佇列訓練全連考核合格,實彈射擊每人打過幾個基數,刺殺訓練的老兵骨幹帶著新兵對練已經不落下風,班排戰術演練按照新二團的標準流程反覆推了好幾遍。

“李師傅,說實話——攻堅戰還差點火候。那批新兵雖然有戰鬥經驗,但來自各個部隊,戰術習慣不一樣,大半個月只能把基本配合練出來,真要拉去攻堅,配合上肯定還有紕漏。

但是——”劉鐵鋼頓了頓,目光從那五門蘇羅通上掃過去,嘴角浮起一絲壓不住的笑意,“守住安康山絕對沒問題。

我把四營拉出去護送這批武器彈藥,讓他們留守安康山,保管一隻蚊子也飛不進來。”

“你確定?”

“確定。”劉鐵鋼走到彈藥架前,彎腰拿起一發二十毫米機關炮彈,在手裡掂了掂。

彈頭沉甸甸的,彈殼在晨光下泛著黃銅的光澤,“這批貨是團長打太原的底牌。路上要走那麼多天,必須我親自帶隊護送。換別人我不放心。”

他走到門口,朝訓練場方向望了一眼。晨光下,新兵們正趴在靶場上練習臥姿射擊,槍聲此起彼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最後確認了一遍,然後轉身大步朝通訊室走去。

楊正正蹲在北線前沿的一塊石頭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菸捲,面前鋪著那張畫滿了紅藍箭頭的晉中地圖。

北線全部據點已經被肅清,各營正在原地休整補充彈藥。

他正盤算著下一階段的兵力部署,齊明遠從後面走上來,手裡拿著電話聽筒。

“團長,劉鐵鋼從安康山打來的電話,緊急。”

楊正把菸捲從嘴上拽下來,接過話筒。

“團長——我是劉鐵鋼!”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子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興奮,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他在那邊搓著手。

“安康山新造的蘇羅通,攢了五門了!20mm炮彈5000發,70mm穿甲彈六百發,高爆彈有八百發,另外還有兩門新造的九二式步兵炮,剛下生產線!”

楊正拿著話筒,嘴角的菸捲微微翹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平穩。

“產能上來了。李大錘怎麼樣?有沒有累垮?”

“團長放心,安康山這邊一切都好。那個——團長——”劉鐵鋼的語氣忽然變了,從興奮變得吞吞吐吐,像是憋著一個醞釀了很久的請求。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掰著手指頭講道理,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楊正打斷他。

“團長,我來給您算算。這批貨有五門蘇羅通,帶幾千發專用彈藥;兩門新九二式步兵炮;還有大量炮彈。

數量巨大、重量也大,光靠騾馬隊拉,至少得幾十匹騾子,還得帶足押運兵力。

路上要經過四天的行程,小股的偽軍倒是不怕,但萬一碰上鬼子……,換別人帶隊我不放心。這是其一。”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其二,那兩千潰軍訓練了大半個月,雖然攻堅戰還有點欠缺,但守著安康山已經沒問題了。

其三——團長,四營蹲在安康山守了這麼久了。每次你們在前面打硬仗,我只能蹲在山溝裡擦炮管、修工事、訓練新兵。

前幾仗打昔陽、打陽泉、打榆社,弟兄們憋得都快長毛了。這批武器彈藥我親自帶隊護送,到了就不走了——團長,四營也想打一仗!”

楊正拿著話筒,沒有說話。

聽筒裡傳來劉鐵鋼粗重的喘息聲,他能想象出這個老兵此刻的姿勢——一定是兩隻手攥著話筒,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半是請求半是倔強。

“安康山怎麼辦?”楊正問。

“留下一些骨幹帶著那兩千新兵守山,安康山絕對沒問題。團長您要是不放心,我立軍令狀——安康山要是出了任何差錯,我劉鐵鋼提頭來見!”劉鐵鋼拍著胸脯保證。

楊正還是沒說話。

聽筒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不是無奈,是一個指揮員在反覆權衡之後終於下定決心。

“貨送到之後,四營歸建。你跟著團部行動,打太原的時候有的是硬仗讓你打。”

“團長,你答應了?”

劉鐵鋼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得連旁邊的齊明遠都忍不住側過頭看了一眼話筒,他強壓著激動,但聲音還是微微發著抖。

“團長你放心!路上絕對不出任何岔子!少一發炮彈你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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